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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总是很野的歌手李志,聊了聊他与“商业化”之间的缠斗

陆云霏 ·

独立歌手商业化,永远是一件纠结的事情。

4 月 15 日,李志在北京为他即将启动的“场馆级”巡演——李志“看见” 2015 巡回演唱会举行发布会。5 月 23 日深圳、5 月 29 日西安、6 月 6 日 上海、6 月 13 日武汉、6 月 20 日 重庆、6 月 27 日北京,六个城市密集的体育馆巡演,由一个独立音乐人自己的团队启动运营,对于李志,对于“独立音乐圈”,都是第一次。

为了这一轮李志口中“大张旗鼓”的演出,他在发布会站台,密集接受采访,棚拍杂志照片。了解李志一贯做派的人,形容这为“破天荒”,或者,“打脸”,他自己则总结说“所谓今天的不要脸,是为了明天大踏步的要脸”。

李志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有义务去配合”,但更多的时候,李志说的是,“我不在乎”、“我不考虑这些”。反正,话都让他说了。

为了这次巡演,李志和团队一周排练六天,修改乐队编制,把所有的工作细致化,而六场演完之后,李志又会继续回到 Livehouse 演出。所以,巡演对于李志来说,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最根本的理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能力”,当然还有一个理由是,“请二老来工体看一场演出,让他们放心。”

2014 年的 i/O 跨年演出,李志用了 13 分钟卖完了 3600 张票,这是他从 2010 年开始做跨年演出之后“生意”做的最好的一次,只亏了 1 万元。而在公司的整个账面上,一直还没有盈利的。但你不能说这个“音乐个体户”的生意就失败了,10 年,它能持续运转,并且能在需要钱的时候就借到。李志觉得都挺好,并且相信“以后会有大钱的,当你事情做好了自然就来了。”

比如版权这件事,从虾米出走又回归虾米,中间相隔三四年,李志在数字版权授权上的收入就从几乎为零上升到了几十万一年。这就是其中一笔“事情做好了,自然就来了”的钱。

不过李志说了,版权从根本上不是钱的事,而是权利,“我觉得我的东西我有这个拥有权,权利,比版权本身更重要,我可以送给你,但你不能直接拿走。” 

他说自己最看中的品质是诚实,并且真诚地说“我不希望大家喜欢我的音乐,我音乐的才能很普通,但希望大家喜欢我的价值观。”而这些价值观大部分体现在李志“骂骂咧咧”的微博中。但抛开方式的争论,你得承认,这些价值观确实也没什么值得去“不喜欢”,说到底,还是平等、友善这些普世的东西。

“我就把这个事当做一次出轨,这次就不要脸了。”

2007 年在音乐节上,李志和一个女记者聊了很久,最后对方问他“你是周云蓬吗?”,他自此不再接受采访。

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向李志求证,他说这是一部分的原因,另一部分的原因是,“不太喜欢媒体”。但再不喜欢,李志还是为了接下来的巡演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好奇心日报:为了巡演你开始接受媒体采访了,也算是一个变化吧。

李志:不是变化。我想得挺简单的,坦白一点,我不期望通过一个采访,媒体能够了解我或者说把我描述成一个比较正面的形象。而且有时候我不在乎,我所有的配合只是为了保持一个热度。换句话说,现在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做好份内的工作,采访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好奇心日报:为什么以前的采访不是你的工作?

李志:因为之前的所有的演出都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

好奇心日报:这次要大张旗鼓是因为你需要面对票房的压力吗?

李志:不是。从宣传的角度来说,采访对票房其实没有多大促进的,尤其是我的听众里面,不可能一个陌生人不知道李志这个人,看到你宣传就去买张票,这样的概率是很低的。我的听众就像以前演出一样,我发一条微博,推送一条微信他们就来看了,他们习惯这样的方式,你再怎么催,其他人也不会来。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所谓的发布会包括采访,其实就是想把这个事情的气势做大一点。这个我不在乎,但是合作伙伴们在乎,所以我有义务去配合。

好奇心日报:这次毕竟连着六场演唱会,是过去独立音乐人从没有经历过的,你会担心到后面的哪一场,该来的人都来过了,后面的一两场万一没有观众了,怎么办? 

李志:我有想过,但没关系。以我的估算,我给他们的建议是保持在每场 3000 人左右这样一个场馆级别。他们有他们的考虑,他们觉得 3000 人和 5000 人的成本差不多,那就做大一点。

你说的这种情况可能会有,但对我来说影响不大,首先我的利益和票房没关系,我就管演出,剩下的事他们去张罗。本质上那属于面子的问题,我不考虑这些。现在所做的工作也是配合他们的面子。

好奇心日报:你真的觉得无所谓?

李志:你觉得我是一个在乎形象的人吗?不在乎的意思是说我不会为这些好的舆论高兴,也不会为坏的舆论伤心,我会去吸取各种意见。

好奇心日报:你之前一直强调除了罗大佑和崔健是不赠票的,如果这次主办方替你赠票怎么办?

李志:这次演出所有的东西,跟我以前的原则也好、价值观也好,违背的,我都认了。我就把这回当做一次出轨,我觉得这次就不要脸了,我打自己嘴巴,没关系。我想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同意这么做,这个演出是搞不下去的。

好奇心日报:有人问,你这样还是李志么?

李志:是呀。李志不是那个……一直坚守一个的人,他是在不停思考的人。而且我想得很清楚了,就是出轨嘛,不是一个长期的离婚,还是要回过来的。

当然如果我通过这次,认为很多事情以前的方式是错的,我也会改,我不会考虑舆论。错了就是错了。 

“群众的需求是我们最大的痛苦”

从 Livehouse 到体育馆,当然不止是舞台面积的变化,李志和他的团队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比如付出一周排练六天的准备。

他说这是在跟自己较劲,因为最根本的理由,“首先说这个演出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能力,包括我们团队乐队,这是其一。其二,从做音乐开始到现在,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好奇心日报:去年你上过工体,但是是拼盘。这次独自撑起一整场,要做哪些更多的准备?

李志:太多了。什么样体量应对什么样的能力,看起来只是上一个舞台,但是你唱 10 首歌跟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跟三个小时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任何事情其实都大差不差,只不过当你的量增加了之后,就会发现就很难协调了。一天吃一个饭局你不会觉得累,一天吃 10 个饭局你会觉得很累,大概是这个意思。

好奇心日报:具体点来说,乐队的编制等有改变吗?

李志:有,我们把跨年的管乐和小提琴去掉了,加了一个口琴。

好奇心日报:感觉是变得更简单了。

李志:对,因为首先从歌量上不会像跨年那样,漫无目的,最长的时候演过六七个小时,这次会控制在两个半小时以内,那歌量肯定要少。

从外在看,你会觉得歌变少了,编曲变动也不大了,但实际上我在做细致的事情。你去 Livehouse 看个演出,两个乐队换场,10 分钟、半个小时很正常,那么我们现在如何做到两分钟、一分钟,这个工作量是非常巨大的。同样的道理,我在唱两首歌之间的衔接,10 秒钟、一分钟、还是两秒钟,这个要求是完全不一样的。从 3 月 1 号开始排练到现在,所有做的工作就细致化。我们现在一周排练六天,每天大约在四个小时。

好奇心日报:这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可能听众不在乎。

李志:是。所以这就涉及到我做这个演出最主要的目的,做这种体量的标准的所谓演唱会——以前我都喜欢叫演出或者音乐会,需要所有的每一个环节的人都要比以前进步很多,才能达到那个效果,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会导致你的演出质量下降。

好奇心日报:可是要这些经验干嘛,之后你还是回去演 Livehouse。

李志:你能力提高之后,在 Livehouse 也是跟以前不一样的。

“至少到这么些年吧,它还是能够运转的,只不过是没有赚到大钱而已。”

李志把自己既是独立音乐人又是生意人的复杂身份总结为“音乐个体户”,作为公司的法人,他对自己的定位是“我其实什么都不管的,也什么都管”。而到目前为止,这位老板的账目上依然是赤字。但李志相信,“以后会有大钱的,当你事情做好了自然就来了。”

好奇心日报:不是刚开始把它当做工作就坚定要做“个体户”吧,我知道十三月、环球都打算要签你的,而且都谈得差不多了。为什么后来就刹住了?

李志:当时其实想法很狭隘的,就觉得我和你签约有什么好处,你能做的事情我自己都能做,但你做的事情可能我又不喜欢,有时还觉得我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虽然我只是一个人,你们是唱片公司。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在我看来,什么独立音乐什么狗屁呀,合作嘛。

好奇心日报:因为你也需要一个团队。

李志:对。本质上也是一个唱片公司,只是我自己做自己的老板,而不是别人来决定我做什么,自由惯了。

好奇心日报:自己决定自己,其实有很大弊端。

李志:会很狭隘。

好奇心日报:你公司的账面上盈利了吗?

李志:没有。

好奇心日报:那怎么办,大家都靠你养活。

李志:所以我的负债越来越多。慢慢来,没关系。它还是能够运转的,只不过是没有赚到大钱而已。

好奇心日报:那你是为了图开心?

李志:也不是,我觉得以后会有大钱的,当你事情做好了自然就来了。

好奇心日报:你觉得大钱会从哪里来?

李志:演出本身。

好奇心日报:如果是商演你会做吗? 

李志:是要看情况。比如说你让我给一个卫生巾代言,那肯定做不了。音乐节它属于商演,那可以参加。房地产的发布会,那我要看哪个房地产,像万科这样的就可以。

好奇心日报:你现在也在开发一些周边产品,这些东西算是讨好观众吗?

李志:不是,我做周边是为了积累经验,又冠冕堂皇了是吧。其实就是我时刻准备着不干这一行,我不会去开一个 IT 公司,不会去做 App,不会去做手机,我可能会去做一瓶水,做件衣服,做实实在在的实体。

好奇心日报:你说你现在负债,但准备一直把音乐的事做下去,但是又时刻准备着不做。不矛盾么?

李志:不矛盾。看起来我们的收入蛮大,但利润特别特别小,我认为没关系,一直在投资。就像我们做跨年一样,一直亏嘛,20 万、30 万、50 万,亏就亏,突然有一天,像去年只亏了 1 万,多好呀。这是一个思路。

第二个思路,我时刻准备着明天没有人看我演出了,那怎么办?我的性格不会厚着脸皮赖在那里的。 

好奇心日报:回过头去想,如果当年不像你说的自己那么狭隘的话,是不就签了公司了?

李志:对。

好奇心日报:现在会有骑虎难下的感觉吗?

李志:没有。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什么我都能把控得了。

好奇心日报:你之后也肯定不会签公司?

李志:肯定不会。我需要一些妥协,但我不需要向唱片公司妥协。我会自己挑人,合作不好我就换一个。我知道很多事情我决定不了,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做,但是我至少可以决定做还是不做。

好奇心日报:加入唱片公司会让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竞争优势?

李志:一个唱片公司就那么几个人,下面几百号艺人,哪有人帮你,就算他乐意,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帮你好好弄。

“我可以送给你,但你不能直接拿走。”

谈李志,总也绕不开版权。2010 年他从虾米网出走,要求各个音乐平台下架他未经授权的作品。而去年,李志的新专辑《1701》则在虾米首发,授权签订,握手言和,其他平台也陆续在谈。

在版权这件事上,李志说,不是钱的事,而是“我觉得我的东西我有这个拥有权,权利,比版权本身更重要,我可以送给你,但你不能直接拿走。”

好奇心日报:你第一次用互联网是什么时候?

李志:1999 年。

好奇心日报:做什么?

李志:那个时候就是 BBS ,论坛。

好奇心日报:也下载过盗版的音乐?

李志:下载过。

好奇心日报:自己也干过这样的事,然后现在要求别人不要盗版,有底气吗?

李志: 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傻逼的阶段,每个人都有无知的阶段,这个是不丢人的,是一个的必然发展过程,不是谁生下来一切都很条理清楚。关键在于你要意识到这是不对的,去努力改变它。

很多时候是你的条件所限,我们用盗版软件时,花好几千买个操作系统,是不可能的。现在有钱了自然不用盗版的。在我看来,我的价值观里面,人的一生的意义就是你在不断地改进自己的错误。

好奇心日报:在盗版这件事上,你可能是受益者。比如你是通过盗版下载,更早地接触到了一些好的音乐,然后你去做出了音乐,而你的音乐最开始也是通过盗版的方式传播开来的。

李志:我通过盗版的渠道得到很多信息,这个确实是,我现在也在弥补,去消费他们的演唱会。后一种我不认同。因为我从开始的时候,本质上,我是没有去推动这个传播的,我甚至在两年以前,都反对他们去推广我的作品让更多人听到。所以那个对我是无意义的,虽然在你们看来是有意义的,但在我的动机里面没有那一条。

好奇心日报:被动获益也是获益。

李志:你这么说没错,但是如果这样说的话,强奸的快感跟性爱的快感就一样了吗?

好奇心日报:责任的主体不是你。

李志:所以那句话挺重要的,就是神看到的不是你的行为,是你的意志。但是到人类,这很简单,我们既要看动机,又要看行为,这个结合起来在法律上更明显,有故意杀人和无意杀人。

好奇心日报:你还经历了传统的实体唱片到数字版权的变化。你之前烧过 CD,现在还在出 CD,是又分裂了吗?

李志:不是分裂。当时为什么烧?是因为首先我有烧东西的习惯,我现在也会定期清理家里的东西,拿出去烧掉;其次它卖不出去,赚不到钱,我看着难受就把它烧了。

那么现在为什么做呢?因为现在做唱片不用我投入任何精力和钱。我本身会去做音乐,做一个 mp3 或者一个 WAV,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之后京东他们去制作、压盘、销售,我这边不需要任何的人力跟财力的投入,但他同时又能给我赚一点钱,而所有的风险都是他的。我只是提供一个母带,我没有成本。

好奇心日报:你开始追逐金钱利益。

李志:必然的。而且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哪个人不是?

好奇心日报:版权其实是在经历一个破坏、重建,然后现在在走向垄断的过程。 

李志:版权行业的发展我不是很清楚,我不太 care,但是我在乎的是我的东西是我的,我乐意卖,不乐意卖,跟你没关系。

好奇心日报: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才有的自由。

李志:我不认为那些免费给别人用的人是傻逼,这个适合他们的方式跟途径。但对我来说不一样,至少我在前五年,我是没有传播的动机的;其二,我觉得我的东西我有这个拥有权,比版权本身更重要,我可以送给你,但你不能直接拿走。

好奇心日报:数字版权参与进来之后,环节其实是变多了,对你来说会觉得更混乱了吗?

李志:对我来说是个好事情,我认为数字音乐淘汰 CD,是科学的进步,就好像 CD 淘汰磁带一样,它是进步。但这个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管你怎么淘汰,你对你的东西拥有的权利,这个才是核心内容。

“先是靠不靠谱,然后才是钱。”

要把这次的巡演定义为严格的“单打独斗”也并不确切,海报上的合作方里,除了李志自己的“自由落体”,还有 S.A.G 北京博生兄弟文化传播公司、乐童、乐视。

能自由地选择合作方是李志选择做“个体户”的重要原因之一,而他的规矩是,“先看靠不靠谱,然后才是钱”。

好奇心日报:这次演唱会选择和 S.A.G、乐童、乐视合作,可以看做是向与互联网合作的侧重吗?

李志:互联网只是一个方式,这只是一个工具,选择汽车还是选择火车,我们只是看效果跟效率。当然这个也是空话,先是靠不靠谱,然后才是钱。因为我无法容忍不靠谱的人和单位。

好奇心日报:之前跟乐视合作过音乐会线上直播,你怎么看这种形式?

李志:我觉得挺好的,毕竟很多人没时间去看现场。

好奇心日报:在你看来,这会成为一种趋势?

李志:说实话我不太看好,因为球赛是每一场都很不一样,而且它的群体太广泛了,但像我们这种音乐,做多了都差不多。你说陈奕迅 20 场全球巡演,每场之间的差别有多少?

“我卖的是什么?态度吧。勤奋、诚实。”

李志喜欢罗永浩,毫不掩饰的喜欢,因为他九成九以上都是实话。

但最后我们闲聊起来,李志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诚实是一种美德,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好奇心日报:你说李志肯定不是卖唱功的,卖脸好像也不大可行,是不是在卖情怀?

李志:我卖的是态度吧。勤奋、诚实。

好奇心日报:这就会产生误差了,你觉得你卖的是这个,但观众觉得买到的不是。

李志:没问题。你买这个黄瓜干嘛用的我管不着,最好当然是用来吃的。比如罗永浩做手机,不是为了让你拿出去抽奖的,对吧,那他管得了吗? 

好奇心日报:你好像很认同罗永浩。

李志:我常说罗永浩,中国可能不需要锤子手机,但人类、至少中国是很需要罗永浩这样的人。

好奇心日报:需要他的什么?

李志:整个人。方式、方法,不是说全部都对,但是那些是道理的。他说的都是实话。但你知道在这个行业里面有几个人说实话吗,在中国有几个人说实话吗?尤其是你们……不行,要配合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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