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任何崇尚吃金的年代都是庸俗的年代
吃金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那些以吃金为豪乃至炫耀吃金的人,其浅薄一目了然。
总是可以看到各种对吃金大惊小怪的事。有一种是科学意义上的“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还有一种是社会阶级意义上的“老子吃的就比你高级”。
其实我家中就有两瓶含有金箔的清酒,长崎的太阳酒造株式会社产的“黎明”清酒。它们几乎和我同龄了(好吧,我是 80 年代生人),因为家长总觉得这算是夹杂了异物,所以一直没有打开来喝,它也从来没有帮我成功登上“富二代”的神坛。
关于吞金,先破除两个迷信:
首先,吃点纯金不会出事,除非你对纯金过敏。
黄金,是惰性金属,纯金没有毒性,在正常的身体里不会分解或者发生反应,所以你所服用的金箔,基本上 24 小时后就会排出体外。我国古代那些“吞金而亡”的人,要么是被噎死,要么选了棱角太尖锐的把内脏给划拉破了,要么给坑了吞了假货的落得个真正的重金属中毒。世界卫生组织的食品添加剂法典委员会在 1983 年就已经将黄金列入食品添加剂范畴;欧盟也把纯金(也可以亲切地称它为 K 金)批准作为食品添加剂,编号 E175;台湾卫生署也允许食品和餐饮从业者把黄金用在糕饼装饰、糖果、巧克力外层及酒类这四类用途中。你试试 Google 搜索一下编号,就会发现海量供应商。其实,有时 22 - 23 K 金作为可食用黄金也是可以接受的,因为纯金质地太软,有时也会加入极微量的银来保证其稳定。
其次,自古以来大家一直都在吞金,当然很多时候都是看中它的“药用价值”,从美容养颜到治疗关节到通气壮阳——如果确有其事我早就把家里的首饰都吃了。
五千多年前的古埃及,人们相信吞金可以提升身体活力,带来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净化。中世纪的欧洲,包裹着金衣(而非糖衣)的药丸和“黄金水”相当时髦,瑞士名医(那个年代当然他也是著名的炼金术师)Paracelsus(被认为是药理学之父呢!)就经常把黄金等金属加入他那些成功研发的药剂中。当时时兴把金粉掺入饮料中,声称可以治疗四肢酸痛——这可是西方医学有关关节炎的最早诊断。直到 1900 年左右都还有医生把片状的纯金植入发炎关节处的皮肤下,说是可以缓解疼痛。
什么东西都不放过的《本草纲目》中当然也有相关记载:“金屑——镇精神,坚骨髓,通五脏邪气,服之神仙。疗小儿惊伤五脏,风痫失志,镇心安魂。癫痫风热,上气咳嗽,伤寒肺损吐血,骨蒸劳极作渴,并以箔入丸散服。破冷气,除风。”总之基本是无敌了。日本和台湾也有众多专家吹嘘金箔在抗氧化、美容等方面的作用。和中国人民极其类似,印度和巴基斯坦同胞也对壮阳这件事情很执迷,在阿育吠陀(即印度的传统医学体系,相当于我们的中医)的经典指引下,他们有时会把纯金当做春药用。
古书上的记载以及那一串无法考证的医学效果多已成为历史,但是很多真正日常饮食习俗却更广泛地普及到了民间,持续到了现在。很多时候人已经不太关注那些所谓的万能药效,食用金箔是一个“既有事实”罢了。
日本新年的当天一定要喝上一杯清酒,祈求健康和快乐,而这个酒多数时候会是开头我家中摆放的金箔酒(kinpaku sake)——所以新年之前,日本诸多卖酒的铺子都会摆上“纯金箔入”字样的清酒。金箔酒适合室温下或者冻饮,可以放在清酒杯(ochoko)、木制或者漆器的方杯(masu)中饮用,喝前记得缓缓地摇一摇——动作不要太潇洒,因为剧烈摇晃会影响清酒品质的。
印度的食用黄金(当地将金银箔统称为 Vark,甜品中以使用银箔为主)消费量应该算是数一数二,一年能吞 12 吨,他们传统的甜品(例如 Mithai)以及一些婚礼、节庆时候食用的羊肉菜肴上都会发现金子的身影,甚至 BBC 的网站上都能找到这样的食谱。
引起我国大讨论的烈酒掺金箔,在欧洲却早就有老前辈了,他们都属于 schnapps ——北欧系和德国系的烈酒。
Goldschläger 是最早由瑞士生产的肉桂味烈酒,1990 年由烈酒巨头 Diageo 集团(旗下品牌包括 Johnny Walker,健力士和百利甜酒)收购,将产地挪至意大利,酒精度从 53.5% 下调至 43.5%。不过围绕着它有各种“都市传说”,比如有人喝到胃部和喉咙被黄金割伤(大概就是欧洲版本的吞金而亡),最可爱的是他们居然真的因此减少了金箔含量……
Gold Strike ,一样是肉桂味,始于 16 世纪,是著名的荷兰烈酒公司 Bols 的创始人 Lucas Bol 的手笔,官方推荐喝法是:“摇一下,干一杯,来一发!” (Shake, Shoot and Strike,啊真的是太黄暴了)。当然啦,一升容量的瓶装都不到 200 元人民币,随便干杯不心疼。
以上两款酒都可以很好地融入鸡尾酒的世界,以下推荐一款名为“液体可卡因”的调酒,请大家谨慎狂欢: 1 盎司 Goldschläger 或 Gold Strike + 1 盎司 Jagermeister(著名的野格) + 1 盎司 Rumple Minze (一种薄荷烈酒)
还有一种名气最大、资格最老的,是 Goldwasser,名字直译过来就是黄金水,由另一名荷兰人始创于 16 世纪的 Danzig (现在是波兰的格但斯克),如果你还记得前文在中世纪人们赶的时髦,我猜他们当时喝的和这个也差不了太多。关于它的名人故事是,彼得大帝一试倾心,当年带了很多回沙俄去了。现在,波兰和德国的很多酒厂都有生产这款酒,它还是一道法国名菜罗斯柴尔德舒芙蕾(Soufflé Rothschild)的必备原料。
以上三款酒,按照 500ml 容量的瓶装计算,没有一种价钱超过 200 人民币,提到的用法都是用来给老百姓买买醉或者煮煮菜,图片里面那些 bling bling 的效果,实际上每瓶(750ml 装)添加 0.1g 的金箔就能做到(请参考外国网友的热情实验),它们从价格到姿态上距离奢侈品都还有一万光年,当地的消费者们也并没有把升仙得道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便宜货身上。
金箔入菜,只作为亮闪闪的小点缀,是商家自己的选择罢了,而且这个选择还挺常见的,以下图片是我随手举例的、自己吃过若干带有金箔的食品,从北京香港到法国比利时,它们没有因为金箔而坐地起价。尽管吃了这么多金箔,自“富二代”的神坛之后,“上流社会”的神坛我也没有登上。
中国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向社会发布了征求稿,拟批准纯金进入食品添加剂队伍。
两个不高明的地方,让这个事件从审美到操作上都显得很蠢:
首先,国内的甜品商家早就有在使用金箔了,这次各个媒体的报道中却都传递着——往白酒里加黄金——的计划,也难怪被人扣上了助长腐败的帽子。
其次,征求稿中表示 1kg 只能放 0.02g,和我们之前提到的德国、日本、荷兰一比就知道这是多微小的数字,只放这么点,根本连视觉效果都没有好嘛!
在国内掀起如斯数量级的“潜在恐慌”,早就已经是外国餐饮业时不时会跳出来的无聊新闻热点,多数价格上的浮夸,也要靠着海量松露、鱼子酱等奢侈原料来支撑,黄金的实际抬价作用并不主流。这些转瞬即逝的炫富故事,在浮夸的中东和美国都时有发生。
2008 年,光是阿布扎比的酋长宫殿酒店就在他们的厨房消耗了五公斤的食用黄金,从香槟到巧克力到卡布奇诺,酒店的俄罗斯客人还会把它用在生蚝和鱼子酱里。
2007 年,纽约威斯汀酒店的厨师折腾出了一个 1000 美元的面包圈,里面有黄金,和枸杞……在那个星期,另一家冰淇淋店也拼着推出了 25000 美元的巧克力圣代,里面搁了 5 克纯金。
2012 年,美国街头的一个食品车都敢推出 666 美元的黄金汉堡,肉饼基本被金箔包住了……
2014 年,迪拜推出“清真葡萄酒”,就是没有酒精的葡萄“酒”,为了让这款软饮料卖到 150 美元一瓶,里面硬是加了一些金箔……
2015 年, 《好奇心日报》 也报道过迪拜的天价冰淇淋,上面撒的还是 23K 的非 100% 纯金,也要靠着吃完能把范思哲的餐具带回家的额外附加值,才敢卖到 5000 块。
它们都属于那种厕所读物式或者利于朋友圈传播的段子新闻,基本上两天热度,就不会有人再去注意。至于是谁在买这样的东西、一个月能卖出多少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也不值得专题分析。
但相比之下我们这里激起那么多忧国忧民的思考,也许是因为:我们长期的政策空白和常识性理解错误,让食用金箔或是出现中毒的担心,或是成为一些人少见多怪的新政策。
更可能是因为: 它会成为相当一部分人心之所向的审美,在放开食用金箔的使用许可后,我国也很可能出现从金箔烤地瓜到金箔燕鲍翅等不同档次的产品。就像我们对那些泡着各种动物生殖器的白酒产生的幻想一样,泡着金箔的白酒也许真的能在这片热土上成功培养出追求那 0.02g 带来的莫须有溢价的消费者。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7624.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71224032401/http://www.qdaily.com:80/articles/7624.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wjn3415yj30u08lf7w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