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乌鸦的各种知识和故事,包含美术、文学、历史、博物学

曾梦龙 ·

萨克斯的书有趣地漫游在“鸦科鸟类”——其中包括小嘴乌鸦、渡鸦、秃鼻乌鸦和寒鸦等——的科学和文化史上,追踪对这些顽皮鸟类的矛盾反应。——《卫报》

作者简介:

博里亚•萨克斯(Boria Sax),美国学者,在纽约北部星星监狱的学院计划中授课,同时教授伊利诺伊大学春田分校的网络课程。著有《想象中的动物》《蜥蜴》等多部作品。现居纽约州白原市。

译者简介:

金晓宇,自由译者,从事翻译二十多年。英译中图书有《船热》《诱惑者》等;日译中图书有《狗女婿上门》《和语言漫步的日记》等。现居杭州。

书籍摘录:

引言(节选)

虽然在我们的城市和乡村中很常见,但是乌鸦很少朝人类的方向哪怕只是看一眼。它们的叫声不是为我们,只是为呼唤其他乌鸦。然而有一天,在纽约州白原市(White Plains)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只又小又脏的乌鸦在我面前的人行道上跳来跳去。当我试着再看它一眼时,乌鸦似乎既不好奇也不害怕。但是,与乌鸦通常的习性相反,有时它似乎会和我对视。起初,我觉得这只乌鸦可能受伤了,想打电话给动物保护协会或兽医。然而,乌鸦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的迹象,而且似乎根本不像我那么担心。

在繁忙的街道旁边只有几平方码的草地,但足以容纳几棵树,其中包括一棵高大的松树。透过树枝向上一直望,我可以看到靠近顶端有一个鸟窝。这只乌鸦是羽毛初长的雏鸟,从巢里被扔出来,这样它才能学会飞行。在那条繁忙的人行道上,几乎所有人走过时都至少向乌鸦的方向瞥了一眼。有时候,狗或小孩会追逐这只鸟,而老年人则试图和它说话或喂它东西。乌鸦既不十分高兴也不感到困扰,它会礼貌地跳开,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跳跃变成了飞行,并且飞行距离逐渐变长。大约一个星期后,有一天我经过时看到乌鸦已经不在那里了。

事实上,它可能就在不远处,但它更喜欢与人保持适度的距离。我再也区分不出那只乌鸦和公园里的其他乌鸦,它们可能是它的孩子或父母。但我喜欢想象,也许那只乌鸦有时会谨慎地注视着我。它在人类的世界短暂逗留后重新加入其他的乌鸦,可能带着美好的回忆,并与其他乌鸦分享这些回忆。

从表面上看,乌鸦和人类之间的关系通常显得有礼貌但很疏远。然而,这些鸟在民间传说中的重要性表明,乌鸦对于男男女女而言有着强烈的,即使是微妙的魅力。当你观察城市环境中的其他鸟类,比如鸽子或麻雀时,它们通常仿佛只是在等待良机,一边放松休息,一边捡拾食物。相比之下,在乌鸦身上,似乎总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一场家庭戏剧正在上演。它们精力充沛地飞来飞去,并以不可预测的方式互相呼喊。

什么是乌鸦?没有任何动物的形象比它更简单、更具标志性、更明确无误。我们想到的是在冬季白色天空映衬下的一个轮廓,伸展的翅膀、耷拉的脑袋和长长的尾巴。这至少是诗人的观点,但科学家们看待事物的方式要复杂得多。他们告诉我们,乌鸦是鸦科(Corvidae)成员,鸦科还包含喜鹊、松鸦、红嘴山鸦、星鸦和其他鸟类。

  《乌鸦》插图  

这些鸟属于雀形目(Passeriformes),俗称“鸣禽”,尽管并非所有成员的叫声都是悦耳的。鸦科可能起源于澳大利亚,当时那片大陆相对孤立于欧亚大陆。大约 2000 万年至 3000 万年前,大陆之间漂移得更近后,这些鸟进入了亚洲。这一迁徙之后——随着这些鸟向欧洲和美洲扩散——是一个快速的进化分化期。除了南美洲的南端和两极附近一些相对较小的地区外,现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鸦科的成员。

“乌鸦”这个词偶尔被广泛用于该科鸟类的所有成员。它通常更严格地用于鸦属(Corvus)的成员,鸦属也被称为“真正的乌鸦”,其中包括渡鸦、秃鼻乌鸦和寒鸦。最后,虽然也许有点不科学,但这个词也可以用于那些没有任何其他通用名称的鸦属成员。

在本书中,我们将从许多角度来审视人与乌鸦的关系——包括诗歌、分类学、动物行为、神话、传说和视觉艺术等。如果偶尔似乎很难相信诗人和科学家在谈论同样的东西,我们可以想想印度教《自说经》(Udana)里著名的“盲人摸象”(The Blind Men and the Elephant)的故事。印度王公向七个盲人展示一头大象,并要求他们描述它。一个人摸到头,说大象就像篮子,另一个人摸着象牙,认为这个动物像铧头。那个摸着象鼻的人想到了犁,而抱着身体的人说这是一个谷仓。触摸了不同部位的其他人,声称这个动物像一根柱子、一个研钵、一根杵或一个灌木丛。这个故事通常是为了说明不同的信条,虽然看来是相互对立的,但可能都是一个单一真理的一部分。

当然,我们在这里谈论的不是信条,而是文化视角。这里的“盲人”指杰出的诗人、科学家、牧师、画家……而且,他们不是在剖析大象,而是在剖析乌鸦。然而,同样的原则也适用。毕竟,文化活动所有不同的形式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单一传统的一部分,并且它们加在一起,可以产生比任何单独一种文化活动都要全面得多的印象。我在本书中讲述乌鸦和人类的历史时,将往返于科学、诗歌、传说和其他传统。

这些鸟大多是黑色的,尽管有些种类的羽毛部分是白色、棕色、灰色、蓝色、紫色或绿色的。这种深色的羽毛通常使乌鸦非常突出,尽管也会使辨别单独某只鸟变得困难。黑色是大地和夜晚的颜色,因此乌鸦往往与神秘的力量联系在一起。这种颜色可以使动物看上去更有气势,更加严肃,这就是为什么牧师的长袍以及——直到最近——教师的长袍首选黑色。

它们懒洋洋的姿势和对腐肉的喜爱,使乌鸦成为死亡的象征,但很少有——即使真有的话——其他鸟类如此活泼顽皮。它们沉溺于明显无用的游戏中,比如衔着一根小树枝飞向空中,扔下这个玩具,然后又俯冲下来,再叼住它。没有明显的原因,它们可能会单脚倒挂在那里,或在飞行中腾空后翻。据报道,阿拉斯加的乌鸦会把倾斜屋顶上凝结的积雪敲碎,并用这些雪块作为雪橇往下滑。劳伦斯·基勒姆(Lawrence Kilham)——他后来写了一部有关鸦科鸟类的社会行为的重要著作——曾在冰岛向一只渡鸦开枪。一根羽毛掉在地上,渡鸦飞走了。当基勒姆停下来给他的枪装子弹时,渡鸦回来了,从他的头顶飞过。渡鸦刚才在吃的越橘的紫色残渣落在他的帽子上,基勒姆得出结论说,渡鸦除了聪明之外,还具有幽默感。

《乌鸦》插图

乌鸦迈着长而有力的双腿觅食,好像在大地上滑行。然后,它们几乎毫不费力地上升,只是偶尔拍打翅膀,像精灵一样飞入空中。虽然人们通常不这样认为,但乌鸦也是非常优雅的。从乌鸦的喙尖到尾巴的末端是一条单一的曲线,当乌鸦转头或俯向地面时,这条曲线就会有节奏地变化。鸦属中最有名的成员是小嘴乌鸦(Corvus corone corone)、冠鸦(Corvus corone cornix)、短嘴鸦(Corvus brachyrhynchos)、普通渡鸦(Corvus corax)、秃鼻乌鸦(Corvus frugilegus)和寒鸦(Corvus monedula)。所有这些鸟类都有广泛的分布范围,都与人类有着复杂的关系。

小嘴乌鸦几乎完全是黑色的,尽管它的羽毛在某些光线下呈现出紫色或绿色的光泽。冠鸦在脖子后面和胸部下方有一大片浅灰色。否则,这两个亚种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并且它们在分布范围重叠的地方自由地杂交。可能只是在最后一个冰河时期两个种群分离后,它们才有了差异,其分布范围合起来涵盖了欧亚大部分地区。冠鸦一般出现在远北、地中海、东欧和中亚地区,而小嘴乌鸦在西欧、韩国和日本很常见。

短嘴鸦的体型与小嘴乌鸦相似,成年时约为 40 厘米或 17 英寸,颜色也很相似,一些研究人员认为这两种乌鸦应该被视为同一物种。它们没有被视为同一物种的原因主要是地理的问题。要属于同一物种,动物必须习惯性地杂交,但小嘴乌鸦和短嘴鸦远隔重洋。短嘴鸦在美国和加拿大的栖息范围很广,但在北美以外却没有出现。

普通渡鸦,尽管名字里有普通二字,却不常被人看见。但它的分布范围很广,生活在北半球大部分地区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北的地区。它比其他乌鸦大得多,成年时长约 65 厘米或 27 英寸。它嘴形粗壮,声音特别深沉。当它直接从我们头顶飞过时,普通渡鸦可以以其楔形的尾巴和相对较尖的翅膀与其他大多数乌鸦区分开来。它还有一个显著特点是交替拍打翅膀和滑翔。

还有一种经常与小嘴乌鸦和渡鸦混淆的鸦科鸟类是秃鼻乌鸦。我们主要可以通过其眼睛和喙周围粗糙、苍白的部分来辨认秃鼻乌鸦。这可能使秃鼻乌鸦的脸显得干瘪和极富表情。这些鸟在北欧最为常见,但它们的自然分布范围向东延伸到日本。19世纪,它们被引入新西兰这个以前没有鸦科鸟类的地区。

在鸦属中,外观上不会与其他成员混淆的是寒鸦,其长度只有约 25 厘米或 10 英寸,远远小于其他成员。它的喙又短又尖,肩膀和胸部上方是灰色的。然而,寒鸦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它们银色的眼睛,在周围黑色羽毛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寒鸦遍布欧洲以及亚洲西部。它们在飞来飞去时叽叽喳喳的习惯给它们带来了一个淘气的特别名声。

鸦属中另外还有二十到三十多个成员,这仅仅取决于选择哪种分类学。棕背渡鸦(Corvus ruficallus)遍布南半球的大部分地区,包括澳大利亚、非洲和部分拉丁美洲。印度家鸦(Corvus splendens)和丛林乌鸦(Corvus macrorhynchus)遍布南亚大部分地区。鸦属中的几个成员仅限于相对有限的栖息地,甚至是特定的岛屿。

《乌鸦》实拍图

今天,乌鸦的分类和其他动物的分类一样,是专家之间晦涩难解的争论的主题。鸦科鸟类物种之间的区别往往既有用又简洁,但很少或永远不能帮助我们理解传说或文学中的乌鸦。在民间传说中,几乎不可能确切地知道一段话中指的是哪一种鸦科鸟类。在 18 世纪或 19 世纪之前,鸟类以及其他动物的种类通常只是根据颜色等特征进行不严格的区分。黑鹂有时会与小嘴乌鸦混为一谈,尽管两者并没有亲缘关系,而只是因为它们具有相似的羽毛。但是,为了领会古老故事的精神,我们必须抛开一些已经获得的知识。把神话作为写作的主题时,不能总是用科学的语言。

比起在欧洲和亚洲宏大、系统化的神话中,乌鸦在更朴实的传说领域中出现得更多。官方信仰的宏伟宇宙学以奇异的或具有异国情调的动物为号召物——龙、独角兽或狮子。但是,传说可能在口头传统中保存了几千年,通常可能比神话更古老。正式的神话一般是武士和祭司阶级的产物。民间传说通常表达出一种更平等、也许更古老的世界观,其中不仅国王和农民,就连动物和植物也较亲密地互动。习惯于靠自己的智慧生活的乌鸦,尤其适合这种体裁。

科学家之间一直存在着争论,即短嘴鸦、渡鸦或它们的许多亲缘动物中的任何一种是否是最聪明的。无论如何,所有的鸟类学家都同意,鸦科鸟类的智力在鸟类世界数一数二,或许只有鹦鹉才能与其相媲美。在所有鸟类中,鸦科鸟类大脑与身体之间的比例是最高的,并且鸦科鸟类的大脑充满了神经元。短嘴鸦的大脑约占体重的 2.3% 。人类大脑约占体重的 1.5% ,而家鸡是 0.1% 。普通渡鸦则约为 1.3% ,但是这些鸟的大脑绝对重量在 12 ~ 17 克之间,是所有鸟类中最重的。

“智力”这个概念在现代社会里具有神话般的共鸣。每个人都承认它非常重要,但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科学家普遍同意,对“智力”超越物种界限的精确定义恐怕是不可能的。然而,大众思维并不总是如此谦虚或谨慎。智力常常不仅被用来衡量某些能力,而且被用来衡量一个人或一种动物的整体价值。我们传统上认为智力是把人与动物区分开的特质,也许还是把动物与植物区分开的特质。

乌鸦的智力,加上喙周围的胡须和貌似的微笑,使它们以一种邋遢的方式惹人喜爱、“具有人性”。博物学作家大卫·奎曼(David Quamen)曾写道:“鸦科鸟类的整个氏族充满了异常和古怪的行为,以至于它迫切需要由精神病学家而非鸟类学家来解释。”他的理论认为,乌鸦的自然智力远远超过了它们在生态位中生存所需的能力。结果是它们不断地感到无聊,于是编出游戏来自娱自乐。换句话说,乌鸦就像非常聪明的孩子,却处在才智不被鼓励和赞赏的环境中。

今天,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探索过,照相机甚至被送到火星和更远的地方。然而至少从 19 世纪初开始,布莱克(Blake)和济慈这样的浪漫主义诗人就抱怨世界上的幻想破灭了。我们对奇迹的渴望再也无法通过异国之旅,甚至在很大程度上也无法通过探索人类心灵的阴暗角落来满足。超然性的象征不再是凤凰或独角兽,尽管这些形象保留了它们的美。无论我们生活在麦田还是摩天大楼之间,乌鸦都是一个更能引起共鸣的象征。乌鸦是最常见的鸟类之一,然而,它们虽然没有丝毫异国情调,却得以保持神秘性。


题图及文内图均来自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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