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MeToo 参与者伊藤诗织亲述经历,揭露日本的诸多问题

曾梦龙 ·

“在日本,女性公开承认遭受性侵不可想象,我并非勇敢,只是别无选择。”

作者简介:

伊藤诗织,日本自由记者。知名记者山口敬之强奸女记者事件当事人。她曾两次付诸法律手段,起诉均被驳回。事件在大众媒体上公开后遭来社会上的各种诽谤以及人身攻击。 2017 年 10 月,依据自身经历写成的纪实作品《黑箱》出版,在日本社会引起轰动。 2018 年 6 月, BBC 报道其事迹的纪录片《日本之耻》上映,在国内外引起反响。

译者简介:

匡匡,作家、译者。京都大学西洋艺术史博士。著有小说集《七曜日》,专栏集《许多美好的仗,仍需从头打过》等。译有小泉八云《怪谈·奇谭》、乙一《胚胎奇谭》、高畑勋《一幅画开启的世界》、天童荒太《静人日记》、最果夕日《夜空中总有最大密度的蓝》等十余部作品。

书籍摘录:

致中国读者

直至现在,我们仍对反复出现的性别歧视、性暴力习以为常,我们避忌谈这些事,我们的声音被压制,被迫沉默。

当我谈起我的经历时,有人说:“日本女性不会讲述这么羞耻的事,伊藤诗织不是日本人。”

无论我们生在哪里、在怎样的环境成长,所有这些歧视、骚扰和暴力都不应被容忍。

中国的 #MeToo 运动也在进行中,女性们在发声,谢谢你们,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通过这本书,大概更多女性的声音会被听见吧。

因为任何时候,我的声音都能化作你的声音,或者你珍视的人的声音。

二〇一九年三月六日

伊藤诗织

前言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九日,我在司法记者俱乐部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关于我的性侵受害一案,检察厅给出的判定结论是“不起诉”。为此,我向检方的审查机构递交了复议申告书,并通过本次发布会,面向公众宣布了这一决定。

自遭受性侵之日起,实际上已过去两年多了。

大概有不少人,是经由本次发布会才刚刚获知此事的。然而这两年间,我却记不清已在警方、律师事务所或媒体人员面前,把相同的话复述了多少遍。

当时,国会方才提出了包括强奸罪在内的刑法修正案。对强奸罪加以问责的刑法,自明治时代制定之后,历经百余年,却从未进行过大幅度的修订。包括“亲告罪”制度在内,日本的刑法可谓故态依然。也就是说,只要性侵受害人不主动提出指控,性暴力的实施者就不会被问罪。

针对修正案的议程也一再延后,我不免觉得:“如今,对法律的修订在国会里难道是不能成立的?”

不仅是对法律的修正,对性犯罪受害人的调查方式,乃至整个社会的接受程度与态度等,方方面面都有必要加以改善。

针对这一点,我有义务主动发声,将见解公之于众。

假若只是被动等待他人的关切,事态将永远不会改变——对此,我开始有所醒觉。

就在我抛头露面,将自己的姓名公之于世,终于吐露心声,并获得了理解和同情的那一刻……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检察审查会做出了判定。

“本案不予起诉。”

最终结论是:检察官对此案的判定正确无误。

作为检方判定依据的所谓“事实”,究竟是什么?

借用负责本案的检察官的原话:事件发生在私密空间之内,是一个“黑箱”。

截至今日,多少个日子里,我作为当事人,作为一名新闻记者,专心致志,不断向这只“黑箱”投以探照的光束。

然而,越是试图打开这口“黑箱”,就越是在日本的调查机构和司法体系中发现更多的“黑箱”。

我希望诸位读者能经由本书,对当日发生的事件——即依据我自身的体验、对方当事人山口敬之的说辞、警方的调查、媒体的采访而得以还原的清晰事实,有所了解。不知大家读完此书会作何感想。

不过,假如当今的司法系统没有能力对本案做出裁决,那么我相信,借由此书厘清事件的脉络经过,在更大范围内展开社会讨论,才是有益于公众的结果。这是我决定出版此书的最大理由。

听到“强奸”这个词,人们脑中首先浮现的,恐怕是走夜路时突然遭遇陌生人袭击的那种情况。

然而,据日本内阁府二〇一四年的某项调查显示,实际上,被完全不认识的人暴力胁迫发生的性行为只有 11.1% ,更多的性侵害都来自熟人;事后向警方寻求帮助的受害人仅占整体比例的 4.3% ,并且其中仅有半数,是遭受陌生人的强暴。

因为她们清楚,如果遭受了熟人的性侵,就连去警局报案也有难度。另外,倘若性侵当时受害人神志不清,那么依照当今日本的法律制度,想要提起刑诉会有极高的门槛。

正如我的案子,就属于这种情况。

拿起这本书的每位读者,此刻对于我的情况,又了解多少呢?一位遭遇了强奸的女性;一位有勇气面对公众的女性;一个明明在控诉强奸,出场时,却敞开衬衣领口纽扣的女性。

新闻发布会后,我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光,审视着那个被各路媒体大书特书的“诗织小姐”。

那个与我拥有相同的面孔,而我却从不认识的“诗织小姐”,在互联网上,被形形色色的八卦缠身:朝鲜间谍、毕业于大阪大学、爱搞 SM(性虐待)的肉食女、有政治方面的背景……许多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闻所未闻的爆料,都和我的形象捆绑在一起。原本想竭力保护的家人和朋友,也被窥探、扒料,乃至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新闻发布会过去一个月后,我听朋友说,这一回,众人的口径又变成:

“诗织小姐失踪了。”

“诗织小姐躲到哪里去了?”

我和发布会之前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不曾去任何地方。也不曾人间蒸发。

人活于世,真的会遭遇各种各样的事。有一些,想都想不到。还有些,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你以为只会发生在某个遥远地方的陌生人身上……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新闻记者,在美国的大学里学习新闻和摄影。二〇一五年回国后,开始在路透社做实习生的工作。然而,正值此时,却发生了一件足以扭转我整个人生的事。

在此之前,我曾游历过大约六十个国家,也曾报道过哥伦比亚的游击战,探访过秘鲁种植可卡叶的热带丛林。每当向人提及这些经历,听者都会问:“那你一定遇到过不少危险吧?”

而事实上,我在这些边缘国家的偏远之地逗留、采访,从未遭遇过什么危险。真正有危险降临在我的头上的,却是在亚洲以安全著称的我的母国——日本。并且,之后发生的种种,也将我彻底击垮。无论是医院、援助热线,还是警方,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对我伸出援手。

我发自心底感到震惊:自己竟在这样冷酷的社会里,对一切懵然无知地生活至今。

性暴力,将任何人都不愿经历的恐惧与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并长时间折磨着对方的心灵。

为什么被强暴的人是我?关于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我也曾无数次责怪自己。

可惜,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已经发生的事,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但我希望,这段经历不会就这样过去。我也是当不幸落在自己头上时,才领教了其中的苦楚。对这件从未想象过自己也会遭遇的厄事,该怎样去应对呢?起初,我全无头绪。

不过,如今,我已明白什么才是必需的。要想做出良好而有效的应对,就必须同时改善与性暴力相关的社会和法律系统。为此,首先我希望,整个社会拥有受害者可以开放谈论自身遭遇的宽松氛围——为了我自己,为了我深爱的妹妹和友人,为了将来的孩子们,也为了许许多多我素不相识、不知其名的陌生人。

假如我对自己还抱着羞耻与愤怒,恐怕什么也改变不了。因此,在本书中,我将坦言自己真实的所思所想,以及不得不致力改变的事。

再说一遍,我真正想要告诉大家的,并不是那件“已经发生的事”本身。

怎样才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万一发生时,该怎样寻求救助?

我想讨论的,是这些事关未来的命题。而为了谈论未来,方才斗胆提及那桩“过去的事”。

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恳请您想象一下: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事,如果也发生在您自己,或您亲爱的人身上呢?对此,谁也无法预测。

另外,在二〇一七年的刑法修订中,“强奸罪”“准强奸罪”两项罪名,已分别变更为“强制性交等罪”“准强制性交等罪”。内容中最大的变动在于,旧刑法中仅规定了女性是性犯罪的对象,而新刑法则把针对男性实施的性侵行为也包含进来;“性交”的定义更加宽泛,经由肛门、口腔施行的侵犯行为也被视为定罪的对象。

关于修订版的刑法,我稍后会再谈。本书所采用的,仍是案件发生当时的法律称谓,以及现今依旧比较普遍使用的“强奸罪”说法。

此外,本书依据我的个人经验写就,对性暴力的描写也有所涉及,因此,假如您有创伤重现( Flashback )、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方面的担忧,请务必优先考虑自身的情况。

纪录片《日本之耻》海报,来自:豆瓣

附录  #MeToo 以来的一年(法文版序)

本书出版于二〇一七年十月。

正好在同一时间,美国好莱坞知名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的性骚扰、性侵丑闻被报道,在社交媒体上说出自己遭受过的性骚扰、性暴力经历的 #MeToo 运动在全世界开展起来。

我正好是在配合本书出版接受采访时知道了这则新闻。得知在美国也有和我一样传达普通大众呼声的人,这增强了我的勇气。

我感到,一直以来我们大声呼吁的东西,层层堆叠,形成了坚实的板块,这力量绷开,引发了地震。我也了解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正经受着同样的痛苦。

采访结束后,记者小林明子对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知该不该讲。”但随后还是把对母亲都未曾提及的、小时候遭受的性暴力伤害告诉了我。几星期后,她把自己的 #MeToo 故事写成报道文章,告诉了全世界。这就是我身边的第一个 #MeToo 故事。但是,尽管在欧美 #MeToo 运动十分活跃,已经成为了社会性运动,在日本发出同样声音的人却少之又少。有维权律师说:“在日本谈论关于 #MeToo 的事是相当危险的。” 确实如此。我自己就是在说出事实后,遭受到诽谤、中伤、威胁,最后搬到了伦敦居住,网络也不能说就是特别安全的环境。

We Too

在日本,为 #MeToo 发声的行为,大概就像把脸伸进蜂巢一般。这里对性暴力、性骚扰的不理解与偏见依旧根深蒂固。以及,或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曾经伤害过别人,可能我也曾无意识地说过一些伤害别人的话。在这样的日本,以当事人身份参与 #MeToo ,难度非常大。另外,就算说了出来,又有怎样的支持呢?因为得不到支持,担心二次伤害,很多人选择了缄口不言。消解这样的不安,是我们作为社会一员的任务。为了体现这一点,把这个活动叫做 We Too 如何呢?于是,基于“不做旁观者,无论怎样的骚扰和暴力都绝不容忍”的理念,我开始了 We Too 活动,而不是 Me Too 。

两周前,我在美国的亚利桑那州爬山时,突然,眼泪就落了下来。被强奸后的那个早晨我听到的话又复苏了,仿佛我又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段时间。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可回忆仍旧毫不留情地袭来。它究竟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坐在山岩上,我一边等待泪水止住,一边想:每个人都是带着不同的性别出生的,性是我们成为人类的基础。因此,如果把人比作家,那么性侵害就是破坏了这个家的基石。然后,影响将一路波及到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伴侣、家人、朋友,直到社群。所以在非洲,强奸被作为战争的武器;在缅甸,为了所谓的“民族净化”,罗兴亚人也被施加了性暴力。加害者大概很清楚他们的行为对人、家与社群的破坏吧。

我的家在我睡着的时候被破坏了。连敲门声都没有,甚至连每天使用的抽屉里面都被搞得一团乱。在那之前,每天早上我想都不用想就会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可现在却连最喜欢的咖啡杯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本来非常熟悉的自己的家,如今变成了完全陌生的空间,连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菜都办不到,只能茫然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朋友们对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说:“至少饭不能不吃啊。”她们坐在甚至无法把食物顺利下咽的我身边,陪我一起吃饭。她们是在想办法让我活下去。 Survivor (幸存者),性受害者往往被这样称呼。但我却想,我们每一天还都在求生的路上啊。

怀着深深的爱与敬意,献给努力活过每一天的你。

二〇一八年十月

诗织


题图为纪录片《日本之耻》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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