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充满争议的捕鲸,过去如何影响了美国历史的走向?
当代最好的关于美国捕鲸历史的书籍。——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著有《海洋深处》《五月花号》
作者简介:
埃里克·杰·多林,毕业于布朗大学,曾任美国环保署项目经理,在美国和伦敦从事环境顾问工作,他的大部分作品反映了他对野生动物、环境和美国历史的兴趣,如《美国和中国最初的相遇》《皮毛、财富和帝国》《政治的浑水》《蛇头》等。个人网站:www.ericjaydolin.com
译者简介:
冯璇,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毕业,曾在出版社从事版权工作,现在专门从事翻译工作,已经翻译出版了《郁金香热》《美第奇家族的兴衰》《安第斯山脉的生与死》《印加帝国的末日》《皮毛、财富和帝国》等作品。荣获 2018 年度中国书业评选·翻译奖。
书籍摘录:
引言
人类猎捕深海中的利维坦的历史已经超过 1000 年了,然而在所有参与捕鲸活动的国家里,没有哪个国家的捕鲸历史能比美国的更令人着迷。从清教徒移民登陆直到 20 世纪初期的这段时间里,捕鲸一直是这个国家演变的重要动力之一。无论从字面意义还是从象征意义来讲,美国的文化、经济,甚至精神都可以说是从鲸鱼身上得来的。成千上万名渔民驾驶着上千艘美国捕鲸船捕杀了数以 10 万计的鲸鱼,由此产生的丰富产品和巨大财富促进了这个国家的形成和壮大。
美国生产的鲸鱼油点亮了整个世界。它还被用来生产肥皂、纺织品、皮革、颜料和清漆,也能润滑工具和机器,正是这些工具和机器推动了工业革命的发展。从鲸鱼口中割下的鲸须被用来制作女士裙装的裙撑,或束紧腰身的胸衣,由此确立了当时的女性时装潮流。鲸脑油这种蜡状物质是从抹香鲸的头部提取出来的,用它可以制造出人们见过的最纯净明亮的蜡烛;抹香鲸肠道内分泌出来的龙涎香能够让香水的香味更持久,其价值可以与黄金相提并论。
美国捕鲸人那些充满英雄主义通常也具有悲剧色彩的壮丽故事也是久负盛名的。他们走遍了世界各地的汪洋大海,带回了无数关于勇敢、顽强、坚韧和生存的故事。他们抗争、杀戮、暴动、逃离、高歌纵饮、编写故事,还会做手工活以解闷消遣,也有人把自己的思考和观察写进日记和书信中。捕鲸人要忍受无聊乏味的海上时光,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要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鞭笞的惩罚、海盗的威胁、腐坏的食物和难以想象的严寒带来的考验。战争年代里有敌人追捕他们;和平年代里有竞争者嫉妒他们。很多捕鲸人在捕鲸过程中丧生,有的是遭遇了鲸鱼的猛烈回击,也有的是低估了大自然无情的本性。即便如此,那些被形容为“木船上的钢铁之人”的捕鲸人还是为我们留下了无数充满戏剧性、时而悲怆时而恐怖的故事,这些故事总是能够搅动我们的情绪,激活我们想象力中最原始的那部分。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曾经说:“要创作一本非凡的书,你必须选择一个非凡的题材。”而关于捕鲸的史诗般的故事无疑就是美国历史上最非凡的题材之一。
创作这本书的灵感来源于一幅图画。我家里有一个大大的椭圆形木箱,箱子上的装饰图展现的正是一个原始的、壮烈的捕鲸场面。图中有一艘收起了风帆的捕鲸船、三条满载着捕鲸人的小艇,还有两头鲸鱼一反常态地漂浮在海浪之上。我曾经无数次凝视着这幅图画,脑海里想象着真正的捕鲸活动是怎样的。《白鲸》是我们学生时代的必读书目,所以我已经了解了一些关于捕鲸的内容,尤其是 19 世纪中期捕鲸黄金时期的那段历史。但是这幅图画仍然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些专门关注捕鲸内容的图书馆,那里能够为我提供几乎无穷无尽的关于这一问题的历史记录。所以,我创作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试图梳理航海时代的文献,尝试将丰富的美国捕鲸历史遗产真实地呈献给读者。
在当代,捕鲸是一个充满争议且容易引起情感爆发的热点问题。支持商业性捕鲸和认为这项野蛮的事业必须被停止的两派之间的争论几乎天天出现在新闻中。虽然美国在这个辩论中的意见很重要也很明确,但那并不是本书要关注的内容。《利维坦》要做的是重现捕鲸曾经的历史,而不是介绍它现在的情况或是论证它该成为什么样子。同理,本书也不会用当代人的道德、伦理和文化敏感来对美国捕鲸人的行为品头论足,毕竟他们仅存在于遥远的过去,那个时代在美国兴起的保育运动初期就结束了,环境保护主义更是那之后很久才出现的概念。当时肯定也有捕鲸人担心捕鲸活动会造成鲸鱼灭绝,不过他们的担心更多是出于对本行业可持续性的考虑而非保护物种的需要。对于捕鲸人来说,鲸鱼就是游动的利益,是要被获取的,而不是被保护的。所以,如果你想要看的是对捕鲸行业是否应当存续下去的讨论,那么你一定会失望;但是如果你想了解捕鲸如何影响了美国历史的走向,那么就请往下读吧。
第十六章 暴动、谋杀、骚乱和怀着恶意的鲸(节选)
随着捕鲸航行时间的不断加长,很多船长和他们的高级船员都发现,要维持船上的纪律和秩序越来越难,尤其是考虑到船员的道德品质已经越来越败坏。在一些最糟糕的案例中,通常当残酷无情、满怀仇恨的高级船员和不服管教的普通船员针锋相对的时候,船员暴动就会一触即发。在捕鲸黄金时期接近结束,美国内战已经不可避免的那段时期,船员暴动成了经常性的事件,少数一些甚至发展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1857 年 7 月 21 日从新贝德福德出发,打算前往鄂霍次克海的青年号(Junior)捕鲸船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次航行本来是被寄予厚望的,因为这艘船刚刚结束了一次长达 4 年,收获颇丰的北太平洋捕鲸航行,船主们都希望新的航行能够复制之前的成功。
船主们将青年号委托给了一位第一次出海、毫无经验的年轻船长—— 27 岁的楠塔基特岛人小阿奇博尔德·梅林(Archibald Mellen, Jr),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梅林立即就对这个新职位感到手足无措,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可悲的、不能胜任自己工作的领导者。他不敢行使自己的权力,在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总是犹豫不决,在船员面前显露了软弱的本性。让情况更加糟糕的是,他过分依赖自己的大副纳尔逊·普罗沃斯特(Nelson Provost),特别是在整顿纪律方面给了他过大的权力。普罗沃斯特是一名满怀恶意、报复心强的高级船员,他看不起普通船员,总是通过咒骂和体罚的方式来强迫船员服从命令。他和船员说话的时候从不叫他们的名字,而是使用“可恶的酒鬼”、“可恶的印第安人”或“黑皮肤的阿拉伯人”之类的蔑称。有一次他用木棍将一名船员打得不省人事,另一次他威胁说航行结束前就要开枪打死一半船员。
除了接连不断的虐待,船员们还不得不忍受糟糕透顶的伙食。为了省钱,船主将青年号上一次航行时剩下的三桶腌牛肉留在了船上。牛肉不仅已经发臭,而且极度腐坏,一加热就碎成渣,只剩一锅难闻的糊状物,叫人无法下咽。其他的食物还包括像石头一样硬的蔬菜和生虫的面包,也都是没法吃的。除此之外,航行最初的 6 个月里,青年号没有任何捕鲸收获,虽然船员看到的鲸鱼并不少,但就是一头也抓不到。这样糟糕的纪录导致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相互指责对方无能,而船长则通过增加船员的工作,并限制他们在港口时的自由和活动时间来迫使他们尽快抓到鲸鱼。这些措施让船上的普通船员们一天比一天不满,积怨之深已经到了随便一个理由就可以引爆他们怒火的地步。最终, 24 岁的鱼叉手赛勒斯·普卢默(Cyrus Plumer)成了那个点燃导火索的人。
普卢默曾经参与过两次捕鲸航行,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捕鲸人,但同时也是一位积习难改的麻烦制造者。 1854 年 12 月,丹尼尔·伍德号(Daniel Wood)捕鲸船船长约瑟夫·托尔曼(Joseph Tallman)基于“双方协商一致”,在火奴鲁鲁开除了作为船员的普卢默。托尔曼后来评价普卢默“非常不安分,不知足,总想下船去享受自由,这样的人留在船上早晚要出事”。 1855 年,普卢默又登上了新贝德福德的戈尔孔达号(Golconda),船长是菲利普·豪兰(Philip Howland)。第二年,普卢默和另外 6 名船员在智利海岸上弃船逃跑了。豪兰后来从一名舵手那里得知,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差一点就发生了。原来普卢默之前曾劝诱这名舵手加入他们除掉船长,将船据为己有的计划,因为没有动员到足够的支持者,普卢默只得弃船逃跑。鉴于之前的种种劣迹,普卢默竟然还能被雇用为船员简直是个小奇迹了。这足以证明他在应征过程中采取了欺诈行为。普卢默申请成为青年号船员的时候向船运代理商提供了一封满是溢美之词的推荐信,署名人正是豪兰船长——他的签字当然是伪造的。就算招聘者对推荐信的真实性有任何怀疑,他们也没有办法进行核实,因为豪兰船长此时还带领戈尔孔达号——也就是普卢默逃离的那艘船——在海上航行。
青年号上的船员对这次航行普遍不满,所以普卢默想要寻找同谋几乎是毫不费力的。没过多久,普卢默、威廉·卡撒(William Cartha)、查尔斯·法菲尔德(Charles Fifield)、查尔斯·斯坦利(Charles Stanley)、威廉·赫伯特(William Herbert)和约翰·霍尔(John Hall)就开始暗中策划行动。他们最初的打算还是弃船逃跑,航行开始仅仅7周后,他们就想找机会逃到亚速尔群岛,结果却发现高级船员们为了防止船员逃跑早已有所准备,所以这个计划没能成功。随后,普卢默说服其他同谋相信发起暴动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们的计划是先以有损坏的船帆需要检查为理由将二副纳尔逊·洛德(Nelson Lord)引诱到甲板上,由法菲尔德负责将其打晕,同时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暴动参与者就可以到下层甲板去制服船长和其他高级船员。可是,当洛德上了钩,并爬上船艏斜桁修理船帆的时候,法菲尔德突然失去了勇气,因为他担心以洛德此刻所在的位置,受到击打后后者有可能直接落进水中丧命。法菲尔德后来回忆说,参加暴动是一回事,要杀死一个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样的临场退缩让一些暴动者失去了决心,于是行动取消了。他们选择按兵不动,又坚持了几个月,到圣诞节这天时,船上的士气更加消沉了。青年号此时距离澳大利亚东南端约 500 英里,正向着东北方向航行,普卢默决定鼓动同伙们再次行动。
当天傍晚时分,为庆祝圣诞节这个喜庆的日子,梅林船长允许每位船员喝一杯白兰地,他自己则回到了舱房之中。没过多会儿,洛德又给了船员们一瓶杜松子酒作为“犒劳”,然后也返回下层甲板去了。酒精让船员们打开了话匣子,很快他们就开始狠狠地抱怨起这次航行和他们糟糕的运气,还有那些高级船员,特别是普罗沃斯特对他们的虐待。午夜刚过,普卢默就走到一小拨聚集在甲板上的船员中间,厉声说道:“上帝啊,今天夜里我们必须有所行动!”那些不明所以的船员中有一个人问他是什么意思,普卢默回答说:“我们必须夺下这艘船。”之后,普卢默拿了一个装满杜松子酒的椰子壳让自己的同谋者们相互传递。他催促每人都喝一大口,然后就去做好行动的准备。
轮到法菲尔德和斯坦利在主甲板上站岗的时候,普卢默、卡撒、赫伯特、霍尔和科尼利厄斯·伯恩斯(Cornelius Burns)携带着35磅重的捕鲸枪、船上用的长刀、切鲸脂用的铲子和手枪一起走下甲板。其他人悄悄地守在高级船员的舱房门口时,普卢默偷偷地潜进了船长的舱房,把捕鲸枪的枪口对准船长,一边大喊“开火!”一边扣动了扳机。三颗巨大的子弹射穿了梅林的胸膛,深深嵌进了船身一侧。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梅林大叫着从自己的床上蹦起来。“上帝诅咒你,是我要杀你!”普卢默吼叫着抓住梅林脑后的头发,开始用砍刀劈砍可怜的船长,划开了他的胸膛,并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这一刀几乎砍掉了梅林的脑袋。枪声惊醒了统舱和艏楼里的人,但是等他们来到船尾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个暴动参与者朝他们大喊道:“都回去,不然我砍死你们!”
之后船上的暴力迅速升级,在普卢默的带领下,霍尔用捕鲸枪向三副史密斯射击,接着伯恩斯又在他胸前补了一刀以确保他必死无疑。卡撒朝洛德前胸开了一枪,普罗沃斯特被捕鲸枪击中了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昏,使他向后倒回床上,他的床铺也被这一枪点燃了。当下层船舱里充满了浓烟之后,暴动者和其他在下面的人,也包括还没有被打死的洛德都爬到了主甲板上。恢复意识之后,普罗沃斯特穿过浓烟滚滚的舱房,打开船长的储物柜,找到了他的左轮手枪并装了三发子弹。甲板上的普卢默朝普罗沃斯特喊话,叫他到甲板上来。“我不会上去的,”普罗沃斯特回答道,“你们谁敢下来谁就死定了。我有左轮手枪,我会开枪的。”伤口流着血,还被浓烟呛得半死的普罗沃斯特最终选择退到更下面一层的货舱里躲了起来。
暴动者自此控制了船,普卢默大权在握。“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他在甲板上对船员们说,“现在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了,如果你们听从我的命令,你们就会受到良好的对待;否则有你们受的。”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62749.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90408105236/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6274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