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以越战为背景的越南小说,关于逝去的青春和伤痛

曾梦龙 ·

这部小说完全可以与本世纪(20世纪)以来最伟大的战争小说《西线无战事》媲美,甚至要超越《西线无战事》,因为与《西线无战事》不同,这是一部超越战争的小说,是一部关于创作,关于逝去的青春,也是关于美和伤痛的爱情小说。——英国《独立报》

作者简介:

保宁(Bảo Ninh 1952—),小说家,原名黄幼方,生于越南义安省,主要作品有《战争哀歌》《摩托车时代》《凌晨的河内》等。《战争哀歌》( 1987 年初次出版时名为《爱情的不幸》)是其最著名作品,被译成英、日、韩、波斯文等 18 种文字出版发行。 1993 年在美国出版,引起世界反响,成为当今美国许多高校文史哲研究生必读书目之一。小说曾获 1994 年英国《独立报》最佳外国小说奖, 2011 年保宁获得日本第十六届“日经亚洲奖”,并多次获得诺贝尔奖提名。

译者简介:

夏露,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东南亚系副教授,翻译并发表了大量越南现当代短篇小说、诗歌。

书籍摘录:

战后,第一个旱季迟迟不肯光顾 B-3 前线的北翼后方根据地。 10 月过去了,接着 11 月也过去了,这里却仿佛还在雨季里。波谷河在雨季积蓄的河水还在不停地向两岸溢出,一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天气晴雨不定。白天阳光灿烂,夜晚却总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雨雾中,山冈朦胧起来。树木是潮湿的,丛林是寂静的,只有水汽不分昼夜地蒸腾。白雾茫茫犹如大海,却又透着树叶的绿光,飘荡着腐烂的气息。

现在已经进入 12 月了,丛林里的道路却还像雨季里一般泥泞不堪,寸步难行。和平之后,这里被抛荒了,草木愈加茂盛,渐渐覆盖了地表,令人辨不清道路。

在这种天气条件和路况下开车,其中的艰辛非笔墨所能形容。从沙泰河东边的鳄鱼湖盆地穿过 67 县,再前往位于波谷河西岸的圣价坡的那个三岔路口,这一段路总共不到 50 公里,却让一辆马力十足的吉尔牌苏式军用卡车艰难跋涉了一整天。直到薄暮时分,才抵达当年被阿坚他们称为“招魂林”的那片丛林的入口处。那里荆棘密布,旁边有一条较宽的溪流,溪边堆积着朽木,汽车就在那里停下。

当晚,司机在驾驶室睡下,阿坚则在车厢里挂上一个吊床,躺了上去。

半夜,又下起了雨。这回是毛毛细雨,轻柔如雾,悄悄坠落,几乎没有声响。卡车上的防水雨布破旧不堪,简直是千疮百孔。雨水就顺着破洞一点点地渗漏下来,缓缓地滴落在车厢板上的尼龙袋上,而袋子里装的是阵亡将士的骸骨。

浓重的湿气,像无形的手慢慢伸向吊床,捕获每一处空隙。绵长的细雨,令人忧伤,又如时间的长河在缓缓流淌,让人坠入半梦半醒之间。风,带着潮湿的味道,似乎在发出长长的叹 息。

朦胧的湿气中,沉沉的暗夜里,躺在吊床上的阿坚陷入了如梦似幻的境地。他觉得卡车仿佛突然离开了原地,缓缓地发动起来,开始无声地行进。没有发动机,也没有司机,汽车自动带着他在崎岖的丛林道路上梦游。

河水在低吟,丛林在轻叹,听起来是那么遥远虚无,像是从某个时代传来的回声,又像是远古时金黄的落叶坠入绿草丛中的声音。

这一片招魂林,阿坚熟得不能再熟了。正是在这里,在 1969 年的旱季之末,他所在的 27 独立营被敌人围困,惨遭不幸。在那恐怖的战斗中,他们营几乎全军覆没,只有 10 个人幸存下来,他是其中一个。

那年旱季,每天烈日炎炎,狂风四起。敌人往丛林里洒下浓浓的汽油,刹那间绿色的丛林化为一片火海,烈火迅速蔓延,仿佛地狱之火般恐怖,将士们不得不逃离工事,头顶却又不时有擦着树梢飞过的敌机朝他们扫射。他们被火海和枪林弹雨弄得晕头转向,部队一下子被打得七零八落。营长好几次想重新聚拢整合,无奈部队却一次又一次被分开。一时间,鲜血四处飞溅。最后,将士们纷纷倒在了火海里。至今,丛林中那些梭形的空地上都还没有长出草木,好像它们还惊魂未定,不敢冒头。也难怪,那上面还堆积着许多身首不全的尸体,在炎热的天气里,仿佛还在呼呼地冒着热气。

“宁死不投降……兄弟们,宁死不投降啊!”营长的话犹在耳 边。

当时营长面色苍白,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举起手枪,在阿坚面前朝脑袋开枪自杀了。

目睹那一幕的阿坚,惊得瞠目结舌,想大声叫喊却又不能喊出声。

接着,美国佬冲了过来,用机关枪朝两边扫射。密集的子弹像无数的黄蜂扑面而来,阿坚惊恐万分。他把枪放低,侧身卧倒,慢慢地滚下山坡,直滚到干涸的小溪中央。他的身上一直在流血,滚到哪里,哪里就沾染鲜血。

后来接连几天,乌鸦遮天蔽日。

美军撤走以后,大雨倾盆,淹没了地表,将战场刹那间化为沼泽。地面的积水被鲜血染成了棕红色,残缺的尸身与丛林中野兽的尸体一同漂浮起来,混杂在那些被大炮轰断的大大小小的树枝中。

当积水退去,灼热的阳光再度照射在厚厚的泥土上时,尸体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阿坚沿着小溪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嘴里和伤口都还在不停地流血。血是那样的冰冷和黏稠,仿佛是从尸体上流出来的似的。毒蛇和蜈蚣爬满了他全身,死神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起 27 独立营。

那片他们惨遭失败的阵地,亡灵不时显现,阴魂在丛林里游荡,在溪边漂浮,就是不肯归天。

后来,这片雾霭沉沉的无名丛林就得名“招魂林”,这名字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人们说,亡灵有时候会在纪念日聚集起来,重新组成营队,集合点名。溪水流淌的声音,山里呼呼的风声,仿佛就是荒野的孤魂在向人间倾吐心事。

阿坚听说这片丛林里有一种特别的鸟儿,它们的叫声如泣如诉,但只有夜行的人才能听到。不过,人们只闻鸟鸣,不见鸟影,因为那些鸟儿从不飞出来,只是藏在林子里一味地哀鸣。丛林里还有一种红竹笋,红得像血,乍一看像正汩汩冒血的骨头,很可怕。这竹笋只在招魂林里生长,西原地区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一品种。此外,丛林里的萤火虫也大得出奇,有人看见某些萤火虫的光晕像钢盔那么大,甚至更大。

招魂林的夜晚尤其吓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的草木就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低吟,仿佛在与风声合奏鬼魂曲。而那鬼魂曲千变万化,在丛林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版本,而且夜夜不同。听了那些鬼魂曲,你简直要疑心创造恐怖的战争传奇的,是这绵延的山峰,是这招魂林,而绝不是人类自身。

胆小的人,是无法适应这片丛林里的生活的,他们一定会被吓得发疯,甚至会被吓死。

正是这个原因, 1974 年雨季,当部队决定在这片丛林藏身时,阿坚他们侦察排特意设了供桌,秘密组织祭拜 27 独立营的将士。从那天起,供桌上就昼夜不熄地燃着香。

人们相信招魂林里也飘荡着当地老百姓的亡魂。就在离眼下军用卡车停靠点的不远处,曾有小径通往一个村庄,据传,村里曾流行麻风病。

很久以前,当阿坚他们第 3 团抵达村庄附近时,村里已经荒无人烟,恶疾和严重的饥荒已经吞噬了全村人的生命。战士们走进那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到村民们活着时的悲苦,想象到村里尸体横陈的可怕景象。一想到那些,就仿佛闻到了尸体的臭味,觉得阵阵恶心。为防止细菌感染,他们用汽油放火烧了村庄。即便如此,大伙儿依然感到害怕,不敢再次靠近那个村庄。唉,又是鬼魂,又是传染病的,谁不怕呢?

一天, 1 营的小盛子壮起胆摸到村里,猎杀了一只猿猴。他找了三个人帮忙,才把它拖到了侦察排的营房。当他们宰杀那只猿猴,扒光它厚厚的一层毛之后,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肥胖的女人。它浑身呈灰白色,双眼圆睁,仿佛死死地盯着大伙儿。阿坚他们全都吓得失魂落魄,丢下锅碗瓢盆,鬼哭狼嚎地跑开了。

团里没人肯相信这事,但这的确是有过的。

阿坚把那个像人的猿猴埋了,认真地给它培过墓。可是他们团好像依然因此遭了报应。猎杀猿猴后不久,小盛子就死了,接着全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只有阿坚活了下来。

这回忆中的一切,仿佛发生在一个久远的时代,其实,不过就是去年以前的事情。

那年雨季,在向南方挺进攻打邦美蜀时,阿坚所在的部队差不多在招魂林驻守了两个月。如今,丛林的景色依然如故,连树木的数量都没多没少。当年侦察排搭建的临时营房——“草庵”,也在小溪旁边,距离现在他们的卡车停靠的地方不过步行 10 分钟的路程。那条往日时常走过的小径,阿坚也还能从草丛中辨认出痕迹来。

溪流经过山脚时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条小溪。说不定在那个三岔路口,他们的草庵还在,盖在屋顶的尖尖的芦苇也沾满了水汽吧。那时,草庵还曾经作为后方根据地安置前线收兵回来的人。草庵也是政治教育的基地。政治思想灌输不断,早上是政治教育,下午是政治教育,晚上还是政治教育。“我们胜利,敌人失败;北方丰收;这世界分成了三大阵营。”这类教育没完没了,所幸对侦察员没有这么严格。他们比较受优待,不必总是参加学习。所以,在返回战场之前,他们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也能好好享受生活,可以去打猎、布陷阱,甚至打扑克牌。而且,他们几乎每晚都玩牌。在这之前,阿坚还从未疯狂玩过牌。

士兵们通常是一吃完晚饭就开始打牌。潮湿而炎热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熏蚊子的刺鼻的浓烟味,同时混杂着破烂的红色扑克牌上赌鬼们的汗腥味,委实令人觉得乌烟瘴气。他们总爱用几包闻着很怪的同胞牌香烟下注,要是输红了眼,就用老挝烟、打火石或魔玫瑰,又或者用干粮和照片做赌注。照片上是各式各样的女孩:西方女孩、越南女孩,丑的、美的,甚至是某人的女友。这些全部可以用来做赌注。当所有赌注用完,实在是没什么可拿来赌的了,就刮灯上的烟灰,或在对方脸上画胡须以示惩罚。赌博的场面欢乐而鼓噪,有参战的,也有观战的。他们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通宵达旦地赌。那段时间,大家仿佛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恣意妄为,无忧无虑。

由于整天下雨,几乎没有战事发生。侦察排的 13 名战士,当时还一个都不少,包括小盛子,他死前也在那里快活了一个多月。那时阿乾还没当逃兵,阿永、阿盛、阿渠、阿莹以及“大象”阿造也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保宁,来自:vannghequandoi

如今,除了那副缺角的、脏脏的,似乎还留着死人指印的破烂扑克牌之外,阿坚手里没有任何侦察排的纪念物了。

“九!十!J!”

“小王!大王!老A!”

这些纸牌现在偶尔还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中他总是一个人玩牌,总是大喊着:“红桃!方块!黑桃!”

他记得牌友们当时还把行军歌改为打油诗:

条条道路通死神,

玩命打,玩命打,

打牌多么好玩呀!

活一天就痛快一天呀!

可别轻易当枪靶子呀!

可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离了人生的牌桌。阿坚记得,那副扑克牌最后一次使用的时候,整个侦察排只剩四个人,那是阿慈、阿清、阿云和他自己。

那天,天刚蒙蒙亮,距离他们攻破西贡的那场鏖战仅有半个小时。当时美军和南越伪军正凭借蔓草堆积的荒野中的古芝防守线,启动大炮和机关枪进行火力反击。在战壕和防空洞里的北越士兵则打算在床上多赖几分钟,享受着最后的睡眠,团里四个要带头冲锋的侦察兵倒先在牌桌上“冲锋”起来。

“慢慢玩吧。”阿坚提议,“老天爷看我们这一局还没打完,说不定让我们四个活过这场战斗,过后我们就还可以接着 玩。”

“你真是鬼机灵。”阿清咧开嘴笑了,“不过,老天爷又不傻,你怎么骗得了老天爷?也许牌打到一半,阎王爷就会把我们统统抓去,让我们到黄泉下去较量。”

“何必把四个人都抓去?”阿慈说,“单单把我跟这副扑克牌抓去就行啦,我可以自个儿玩牌,要不就用牌给看守油锅的小鬼算命。哈!那肯定很好玩!”

晨雾仿佛突然间就蒸发了,一枚枚信号弹照亮了长空。步兵们闹哄哄地起床了。坦克发动起来往前冲击,车上的炮身摇摇晃晃的,沉重的履带碾压在地上,迎着清晨的凉风前行。

“哼,算了吧!”阿坚把牌一甩,恼怒地说道,“我想打慢一点,是觉得没准儿那样会带来好运,而你们几个真不可思议,竟然个个都想输掉这一局!”

“哇!”瘦猴子阿云一拍大腿,开心地说,“他妈的,老子以前怎么没发现扑克牌这么好玩啊。老子要苦练牌技,勇攀高峰!要是老子死了,你们哥儿几个千万要在老子的棺材里放一副纸牌啊!”

“我们总共只有一副牌,阿云你这小子竟想独吞,真自私!”阿清喊了一句,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远处传来的几十人的吼叫声里了。

在那之后大约半个小时,阿云就被活活烧死在 T-54 坦克车上,那是他们部队打头阵的一辆坦克。阿云的血肉之躯瞬间化为灰烬,根本用不着墓穴了。而阿清则牺牲在棉花桥上,也是被烧死在 T-54 坦克车上,跟他一起殒命的还有一组坦克司机,那辆坦克俨然成了他们的钢铁棺材。

开战前还在热火朝天打牌的四个侦察兵,一转眼,朋辈成新鬼,只剩下阿慈和阿坚了。

而后来攻打新山一机场 5 号门时,阿慈也牺牲了,那是 1975 年 4 月 29 日深夜,是长达十多年的越南战争中的最后一场战役,距离 4 月 30 日清晨的总胜利只有几个小时。

牺牲前,阿慈把那副纸牌从包里掏出来,交给阿坚,对他说:“我肯定活不过这场战斗了,所以,你拿着牌吧。如果幸存下来,就用这副牌跟你的未来赌一把,……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四……这牌上附着我们侦察排的灵魂,我们会保佑你百战百胜,好运连连的。”


题图为电影《青木瓜之味》,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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