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斯托克音乐节 50 年了,这是主要发起人台伯的回忆
只有一次,音乐拯救了世界,那就是伍德斯托克。——莫里斯·迪克斯坦《伊甸园之门》
作者简介:
埃利奥特·台伯,美国著名艺术家、剧作家,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主要发起人之一。早年曾协助父母经营旅馆。 1969 年,他与迈克尔·兰、马克斯·雅斯各、阿蒂·科恩菲尔德一起组织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吸引了超过 40 万人参加,轰动了整个美国音乐界。
汤姆·蒙特,美国作家,曾为《生活》《周日晚报》《芝加哥论坛》等媒体撰写大量文章。著有《希望之路》《被生命唤起的记忆》等三十余本著作。
书籍摘录:
迷失在白湖(节选)
“埃利!”
又来了。就像困在了着火的房子里,我妈扯着嗓子拼命叫喊我的名字。我正满心不情愿地推着剪草机在草坪上转悠,剪草机的咆哮都压不住她响亮的叫声。她的声音从汽车旅馆的登记室传来,这间旅馆是我们在纽约州白湖,也就是卡茨基尔山区一个湖畔小村开的。我扭身朝登记室望去,看看有没有窜起火苗或者腾起浓烟什么的。当然什么也没有。看来,这场危机不会比水龙头漏水更危及生命了。
“埃利亚胡!!!”这次她用上了我的全名,要告诉我事态的严重性。“快点过来!你倒楣的妈妈需要你。”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一样。
我关掉那台锈迹斑斑的老旧剪草机,朝登记室走去。母亲站在登记台后边,对面是一位矮个子男人。他身穿红色衬衫和芥黄百慕大短裤,袜子拉到膝盖,光头上一顶小帽子压得很低。他非常生气,就连后背都迸射着愤怒。
“出什么事了,妈?”
“这位开豪华凯迪拉克的先生,他要求退款,”她说着,右手在空中一劈,然后回到胸口,捂着,似乎期待着就要来临的心绞痛,“我告诉过他,我说了,‘概不退款。’我不是从俄国明斯克二十尺深的雪堆里口袋揣几个冷土豆后头还有沙皇的追兵一路走到这里来的,就活该给你的房间退款哪,抱怨我床单的豪华绅士先生?”
“床单有污迹,”他说,强压着怒火,“我还发现床上有……阴毛,天哪!电话不通,空调机也用不了──窗上就一个塑料盒子。”
这些自然都是实情。我们好些年来都没有洗衣机,因此我的父亲,汽车旅馆的杂务工兼万事通,便把床单搬到地下室去,高高堆将起来,倒上一些洗涤剂,就拿水管子冲。有时候,他连洗涤剂都懒得撒。然后我们在汽车旅馆后院的沼泽地里把床单挂起来,任其自然晾干;那儿有上百株松树,可以给床单染上所谓“松木清新”的香味。
等我们终于真的弄到洗衣机的时候,妈妈倒时常不肯在水里放洗衣粉了,她把这当成一招省钱的路数。即使现在,她通常也是一古脑儿省去床单的清洗工作,代之以刷掉床单上的毛发,然后在床上就地熨烫一下了事。
至于电话和空调机,那些都是装点门面的。有一天,一个心怀不满的电话公司雇员跑来,带着一大堆电话和一架老旧的电话交换板──那或许是四十年代的东西了──许诺要给我们安装起来,违规安装,收费五百美元。我母亲讨价还价起来永远是机灵精明的,给他还了个价钱。
“亲爱的电话兄弟,你以为我是 1914 年兜里揣着生土豆从明斯克半夜里走过来的,所以就可以敲我的电话钱吗?我们只能出十二块现钱,外加一打啤酒和大妈炖的一份热霍伦特。”那是我母亲炖的牛肉土豆汤。然后她说:“我们出这些,你的东西可就全要了!”生意就这么说定了。
那个家伙耸耸肩,把那一大堆电话机、电线和电话交换板卸在登记室,拿了钱,喝酒去了。没有他的专业技术,我们自然是毫无办法,也就是说白花了十二块钱,我们的全部所得只不过是拥有电话的幻觉。我叫老爸把电话分到每个房间去,他就用订书钉和胶带安装了起来。然后我们弄来些空调机盖子,把它们安在窗户上。做完这些,我就在客房里和汽车旅馆各处放上标记,上面写着:“请原谅我们的外观──我们正为您的舒适安装电话和空调。”
这些便是我们要求客人预付现金才能看房间的部分原因,也是我在登记室柜台上放了块相当惹眼的牌子的道理,牌子上写道,“只收现金。概不退款”。任何时候有人想用信用卡付账,我母亲都会立刻行动起来。
“先生,你听我说。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犹太妈妈,只想给孩子买点热牛奶,”她说,“我就扣下这张塑料卡了,等你从你老婆那儿弄来现金再还你。”
我不可能有分身法,这就意味着,我母亲常常是一对一跟有可能花钱的顾客在一起──从生意角度和个人角度来说都是件可怕的事,因为她完事后我不得不收拾乱七八糟的残局。想到残局,我这才回过神来,对付面前这个男人,他看起来简直要把我们一一掐死。
“还有,房间里连毛巾也没一条。”那人说。
“哎哟,这下说到毛巾了。你要毛巾,”母亲说,“就得额外付钱。你要肥皂,那就多出一块钱。你以为我们白送这些东西?怎么,你看我像洛克菲勒夫人吗?”
“你这开的是什么黑店?”他摇头问道,“我要求退款!”
我想告诉他钱早就没了──他把钞票递给我母亲的那一刹那,钱就滑进了连续时空中的某个宇宙缝隙,一个黑洞里,入口可以在我母亲的乳罩上找到。至于它从那里去了何地,谁也说不准,而我也努力不去思考这类事情。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无论来了多少客人──即使在旺季几个月,当然这样的月份少得要死──我们也从来没有钱支付按揭和电费。金钱的神秘丢失是我常讲的“台克伯格诅咒”的必然结果,这是横加在我们家族头上的恶毒灾祸,驱使我们一步步滑向财务崩溃。我把名字从埃利亚胡·台克伯格改为埃利奥特·台伯,这是原因之一,也是为了使自己远离家族命运所做的可怜而完全无效的努力。欢迎来到汽车旅馆地狱,我想对这个人以及任何可能在听的人说。但是我替他省略了所有血淋淋的细节,只告诉他在我们这悲惨的旅馆,事情是怎么办理的。
“标牌上写着‘概不退款’,”我说得很干脆,“你付了钱就拿到房间,是什么样就什么样。那就是这儿的协约。”
他一掌猛拍在柜台上,狂怒地冲出了登记室。
“好了,妈,又一个满意的顾客,”我看也不看她一眼,说,“你好奇过我们为什么没有回头客吗?今天的回答就在这里。”
“你该找女朋友了!”我母亲尖叫道,“哪天你才给我生孙子?!”她跟随我出了大门,手在空中来回劈着以示强调。“埃利奥特!你要去哪儿?”
“我去商店。我们要买牛奶了。”我说。
我钻进我的黑色别克敞篷车,上了 17B 号公路。后视镜里,我们的汽车旅馆越来越小,我这才慢慢恢复正常呼吸。
这是 1969 年 6 月初,在白湖,也就是纽约城以北不过 90 英里处一座名叫贝瑟尔的小村镇的一个极小区域,天气大概是你能发现的唯一好东西了。 1955 年我们初到白湖时,贝瑟尔村有一个志愿者消防队、一名充满敌意的管道工、二十家酒吧以及为数大约两千五百的人口──我们后来发现,其中许多是彻头彻尾的偏执狂。此后十四年中,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
很多人把卡茨基尔称做波希特地带,这个名字来源于许多东欧犹太人喜欢的一种甜菜汤,即罗宋汤。 20 世纪初,犹太人开始来到这个地区。他们开酒店、汽车旅馆以及平房群落,这样中低收入人群──大多是犹太纽约客──可以逃避城市的暑热。最终,大的度假村建设起来了,比如格罗辛格和康科德,在那里很多有名的喜剧演员──包括锡德·西泽、丹尼·凯、梅尔·布鲁克斯以及杰瑞·刘易斯──定期前来演出。
这些汽车旅馆、平房群落和度假村的业主们创造了工作,该区域也因此繁荣了不少年──换句话说,到 1950 年代中期就不行了,那时人们发现以卡茨基尔山区度假同样的价钱,可以到佛罗里达或圣菲跑一趟了。从此,所有的本地生意就开始遭殃。而正是在那段时间,我父母买下了我们这家汽车旅馆,现在我们叫它“摩纳哥”。
到 1960 年代后期,白湖同整个卡茨基尔度假区一样,一直处于加速下滑的挣扎之中。整个贝瑟尔村,住房、汽车旅馆和老的维多利亚式酒店一律在衰落。门廊腐烂了,百叶窗耷拉了下来。许多住户任由长春藤在房子外墙上蔓延,好遮蔽下面卷皮的油漆和光秃秃被风雨侵蚀的木头。白湖边上的小船坞慢慢沉入了水里。那些所谓度假胜地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以后,度假者都回家去了,这一带总是要闹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火灾,弄得卡茨基尔名声越来越大。旅游车辆渐渐消失,这地方归于可怕的死寂。生意干涸,工作也没了。人们都遭解雇,于是这个地区陷入了艰难的日子。你说这是谁的责任?
隔三差五,我会跟一位本地人争吵一回,他们从不含糊地表示看不起我的种族和宗教出身。一天,一个红头发、红脸长满疙瘩的小无赖开了拖拉机,来我们的汽车旅馆看看是否需要剪草。说实话,他要的那几块工钱我付不起。我谢过他,然后说联邦调查局不会允许剪掉政府种在我们院子里的秘密试验性核植被。
我不过是要表示友好,与他分享一些笑声,但是他显然没有听懂这个笑话。
“你他妈的犹太屁精!跟我扯什么鸡巴蛋?我要收拾你,你这个舔鸡巴的同性恋犹太崽。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你那个卖淫的老娘!”
我说错话了吗?也许他一碰到政府秘密试验的话题就敏感吧。几个小时后,他开着拖拉机冲进了被我愉快称作“总统侧厅”的汽车旅馆边房。老爸拆下撞破的木嵌板,换成了几扇门,我们都觉得改建工作算得上是对原设计的一项改进。
大多数反犹份子和逃亡纳粹党人并不暴力──至少,直到那年夏天晚些时候都还行,之后许多奇怪而意外的事件就开始发生了。很多人还是一样乐意对我们的旅馆,对台克伯格家表达不满,用的则是较为诡秘的措辞。
贝瑟尔有家带酒吧的三明治店,我以前常去买它的帕尔马干酪大三明治。开店的是个叫巴德的家伙,又唤作乔,和两个愚蠢到家的成年儿子住在酒吧楼上。一天,三点左右,我进了巴德的店,见一些本地知识精英围着他,全都烂醉如泥、衣冠不整。巴德仿佛国王在上朝。
“昨晚上关门的时候我从你那儿路过,”巴德说着,露出一丝浅浅的恶意的笑,“看见几个古里古怪、又大又肥的女人从你的汽车旅馆出来。肥妞在你房间里干那种下流勾当,你要不要额外收费哇?小子们和我都在纳闷,这种女人用过的床单,你还能不能真的洗干净。我吗?我绝不会把房间租给肮脏的女同性恋!”
巴德发表这些机敏评论的时候,那些男人酒气熏天地咯咯傻笑,喘着气,仿佛土狼在等待猎物犯错误。
“两位瘸腿的修女,巴德,”我告诉他,“昨晚两个女人都是在韩国照顾我们的士兵而受伤的。弹片打瞎了眼睛,可怜的女士。她们喝酒是要忘记自己经历的事。”土狼闭上了嘴,看着我,突然显得迷惑。“但是,嘿,”我继续道,“如果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欢迎这样的女英雄到我们漂亮的小镇上来,下次商会会议上我们可以讨论。”
出于命运的阴差阳错,我成了贝瑟尔商业理事会的主席。我原是商会委员,帮助吸引更多的生意,泛泛说是来贝瑟尔,具体说就是来“摩纳哥”了。而因为我是现任委员中受教育程度最高的,选举一投票,我便成了商业理事会主席。就知道会是这样。
沿着 17B 号公路开车,我觉得本地哪位朋友也许会捣我的蛋。但当汽车开进我朋友马克斯的农场时,所有这些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题图为电影《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剧照,来自:豆瓣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62361.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90325110601/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6236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