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流动的盛宴》,你还需要一本《整个巴黎属于我》
据海明威20世纪20年代初混迹的巴黎艺术圈成员们大量的日记、信件和传记,布鲁姆呈现了海明威是如何冷酷地背叛文学恩师,在小说中讽刺朋友,以及不惜一切代价寻求文学事业发展的。——《波士顿环球报》
作者简介:
莱斯利·M.M.布鲁姆,文化史学家、记者、小说家。出生在美国纽约,现定居洛杉矶。获威廉姆斯学院学士学位,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读书期间主攻历史。曾获赫彻·史密斯专利研究基金。被《时尚》杂志评选为“时尚100人”成员。作品散见于《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名利场》等。
书籍摘录:
导言(节选)
1934 年 3 月,《名利场》杂志刊出了一版幽默漫画:一整页欧内斯特 · 海明威的各式纸偶,展现了他最著名的几个形象。画中有:斗牛士海明威,拎着一只砍下来的公牛头;整日泡在酒吧里沉思的作家海明威(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四个酒瓶,而一位招待又拿来了三个);参加了血腥战争的老兵海明威。“欧内斯特 · 海明威,”漫画的标题写道,“美国自己的文学野人,用力喝酒,用力战斗,用力爱,一切都以艺术之名。”
在海明威的一生中,不断有新形象找上门来:钓深海鱼的硬汉、大型动物猎人、“一战”后巴黎丽兹酒店的常客、白胡子老爹。所有这些身份,他都很享受,媒体同样津津乐道。就书的销量来看,海明威是美国最多才多艺的畅销书作家,也是美国人最喜闻乐道的文娱人物。
此时,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最初的角色:没有任何作品出版的无名小卒——海明威有过几个从来不适合他的形象,这就是其中之一。实际上,在20世纪20年代初,海明威身无长物,渴望出名,疯狂地想摆脱小人物的身份。甚至在文学生涯初期,他似乎就有无边的壮志。不走运的是,文学殿堂的“看门人”们起初似乎并不买他的账。海明威准备好要统治文学世界,但其中的公民却还没有臣服于他的意愿。他的短篇小说纷纷遭到了主流出版社的冷遇;寄出的稿件被拒绝,又退回到他手里,从他公寓门上的投信口塞进来。“饥肠辘辘的时候,收到退稿信是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后来海明威对一位朋友说,“有好几次,我坐在那张旧木桌前,读着那些随信寄来的语气冷漠的小纸条。那些小说都是我的挚爱,我曾经呕心沥血,信心满满。我就是忍不住落泪。”
失望之时,海明威可能还意识不到,他其实算是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比较幸运的作家了。冥冥之中他如有神助,他在正确的时间刚好碰上了所有正确的事:几位孜孜不倦的导师,慷慨相助的出版社,几任慷慨的妻子,以及一系列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写作素材。最后这一条,其实是他那帮朋友难登大雅之堂的行为,很快被海明威转化成了他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并在 1926 年出版。书中,早已存在的一系列主题——饮酒寻欢、宿醉、偷情、背叛,在一种新的面貌、更高尚的伪装下出现:实验文学。这些被高尚化的不良行为震动了文学界,进而定义了海明威这一整代人。
人人都知道后来的事:单说海明威最终获得了名誉与成功,都未免太小看他了。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那时被公认为“现代文学之父”,作品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在全球广为流传。即使在他死后半个多世纪,他仍然能成为媒体头条,占据八卦专栏。
接下来的问题是,海明威最初是如何成为海明威的——本书要呈现的正是所有这些往事。《太阳照常升起》背后的故事就是其作者的发迹史。批评家向来把海明威的第二本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当作确立其文学巨人地位的登堂入室之作,但是《太阳照常升起》从很多方面来讲更为重要。从文学意义上说,它实质上带领着它的大众读者们来到了 20 世纪。
“《太阳照常升起》的影响不仅仅是打破了坚冰,”《巴黎评论》的编辑洛林 · 斯坦(Lorin Stein)说,“它标志着现代文学完全被大众所接受。一个小说家如此张扬地成了一整代人的引领者,我想这在历史上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吧。只需读上一句话,你就知道,它和之前的文学都不一样。”
不过这也并不是说,这次“文学地震”是毫无先兆的。作家们曾发起过一场小规模的运动,想把爱德华时代的陈腐氛围从文学中祛除,让文学得以呼吸现代世界的新鲜空气。问题是,谁能率先取得这一突破,谁又能让新的写作方式得到主流读者的青睐?此时,大多数人似乎仍对亨利 · 詹姆斯(Henry James)和伊迪丝 · 沃顿(Edith Wharton)那种过度雕饰、语言烦琐的写作风格甘之如饴。詹姆斯 · 乔伊斯(James Joyce)激进的新式小说《尤利西斯》让很多“一战”后的小说家眼界大开,但在最初,很难说这部作品在大众视野中掀起了什么波澜:在美国,它甚至要到 20 世纪 30 年代才以书的形式出版。居住在巴黎的实验作家格特鲁德 · 斯泰因自掏腰包出版作品,而那些真正读过她作品的人常常表示无法理解。据统计,她的一本书在问世 18 个月后仅仅卖出了 73 本。F.司各特 · 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也试图重建美国小说文坛,随着 1925 年《了不起的盖茨比》一书出版,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成功。不过,他的小说虽然在内容上是彻底现代的——有轻佻女子、私酒贩子,或者其他千奇百怪的城市居民——但他的风格绝对是老派的。
“菲茨杰拉德是一个 19 世纪的灵魂。”查尔斯 · 斯克里布纳三世(Charles Scribner III)说道,他是查尔斯 · 斯克里布纳父子出版公司(Charles Scribner's Sons)的一位总裁。该社出版了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文学生涯中的大部分作品。“(他)为一个伟大的传统做了总结,他是浪漫主义最后的拥趸者。他是施特劳斯。”
相反,海明威则是斯特拉文斯基。
“他发明了一整套全新的风格和语调,”斯克里布纳解释说,“而且他完全属于 20 世纪。”当时一位有名的批评家指出,海明威在写作领域的成就,相当于毕加索和立体主义流派在绘画领域取得的成就:与立体主义“原始的现代语言”相似,在海明威式的短句组成的朴实散文出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现代性找到了其大众创作的领袖。
《太阳照常升起》立即使海明威成了代表一代人声音、一种生活方式的标志。在这部小说出版之前,菲茨杰拉德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那些年,小说家有一方相当大的舞台。电影还是一种相对新兴的媒体,电视尚有一二十年才会普及,阅读小说仍然是大众主要的娱乐形式。菲茨杰拉德是全美名人;他的每部新作都会遭到疯抢,人们热烈地讨论小说,就像如今大家热衷于猜测热播电视剧的结局一样。耶鲁大学的学生们蜂拥至纽黑文火车站,因为即将进站的火车上载着收录菲茨杰拉德新作的杂志。
不过,对于菲茨杰拉德来说,那是腐化的、喝了过多香槟的一代人。《了不起的盖茨比》成了爵士时代(Jazz Age)的圣经——这个时代的诞生有一部分就要归功于菲茨杰拉德。他被看作一位敏锐的时代记录者,同时也激励了人们用生活模仿艺术:很多人根据菲茨杰拉德笔下鲜活的人物来重塑自我形象,或者直接模仿菲茨杰拉德本人和他靓丽的妻子泽尔达(Zelda)。
“司各特为这个时代定下了节奏,”多年后,泽尔达写道,“同时也定下了一个情节梗概,让它得以演绎出自己的精彩。”
海明威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全然改写了这个节奏。《太阳照常升起》告诉这一代人,也许他们并非轻浮,不如说是迷惘的一代。世界大战毁掉了每一个人,所以大家权且今朝有酒今朝醉——并且最好是醉在巴黎。在美国,高等院校欣然接受了“迷惘的一代”这一标签,这个词是海明威从格特鲁德 · 斯泰因那里借来的,通过自己的小说使之广为人知。《太阳照常升起》实际上成了了解当时青年文化的新指南。巴黎的旅馆里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太阳照常升起》中角色的效仿者:豪爽的杰克 · 巴恩斯和享乐过度、对一切都感到腻烦的波莱特 · 阿施利夫人,突然成了流行的偶像。在此之后还有许多影响了一整代人的文化运动——垮掉的一代、X世代、千禧世代——但是没有一次像这一代的青年先锋运动一样,被赋予浓厚的浪漫色彩,它的点点光辉至今还吸引着很多人。
当年,最能代表那个时髦的迷惘世界的人,就是海明威本人了。这多亏了当时的公共宣传机器,把海明威与《太阳照常升起》一起宣传,将他推崇为一位个性鲜明的人物。那些为海明威做营销的人明白,自己这次交了好运:某种程度上,他们拿到的是两个大有可说的故事,却只掏了一份钱。很快出版社便看出,公众对海明威本人的兴趣,与他们对海明威小说的兴趣一样高涨,而海明威和他的营销团队也很乐意满足公众。就这样,一类新式作家诞生了——头脑发达,四肢也发达,与普鲁斯特和他那些满身灰尘、离群索居的同道截然不同。《太阳照常升起》一经出版,立即有至少一家报社指出,有一种“海明威狂热”已经在欧美两大洲横空出世。
题图为海明威,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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