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小丸子》作者的随笔集,关于其成长经历和漫画原型
《桃子手记》套装第一辑,共收录《桃子罐头》《猴子的坐姿》《好想吃鲷鱼》《桃子有喜》和《一个人相扑》五册。
作者简介:
樱桃子(さくらももこ,1965-2018),本名三浦美纪,日本漫画家、作家。 1984 年以漫画家身份正式出道, 1986 年起在《RIBON》杂志上连载根据童年时期回忆创作的漫画《樱桃小丸子》,并著有《桃子罐头》等随笔集。
书籍摘录:
童话老翁
爷爷在我高二那年过世了。
说起来,爷爷其实是一位很不像样的长辈,狡猾、坏心眼又懒惰,对媳妇也不好。妈妈、姐姐和我都吃了他不少苦头。
这位难以评价的爷爷,在五月里某个凉爽的周六晚上,突然迎来了不祥之日。
那天半夜十二点左右,从厨房里传来奶奶的惊叫:“快来啊!爷爷没有呼吸了啊!”爸爸、妈妈和我都吓了一跳,赶紧跑去爷爷的房间。爷爷的呼吸暂停了,嘴巴大张着,一动也不动。看到爷爷滑稽的样子,我们虽然吓得浑身无力,却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医生很快赶到了,他只看了爷爷的尸体一眼,就说:“老人家是寿终正寝。”死亡的方式是影响幸福的最主要因素之一,衰老而终算是很有福气的死法了。
半夜三点左右,亲戚们相继赶到。我突然想起来,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姐姐竟然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大觉,便匆匆忙忙跑去叫她。
一听到我说“爷爷过世了”,姐姐就像蟋蟀一样跳了起来。她嘴里嚷嚷着“你骗人”,眼中却闪着期待与兴奋的光芒。我生怕姐姐兴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慎重地警告她:“我先跟你讲,爷爷离开时的表情可逗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像蒙克的那幅《呐喊》一样。但是你绝对不能笑,再怎么说总归是家里有人过世,不管多好笑都不能笑,知道了吗?”
姐姐蹑手蹑脚地打开爷爷房间的门,才偷偷瞄了爷爷的脸一眼,就连滚带爬地进了厨房,蹲在角落里发出“嗤嗤”的窃笑声。
我追在姐姐后面跑过去:“嘘⋯⋯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管多好笑都不能笑出来啊!”这一说不要紧,姐姐终于忍无可忍,狂笑不止。
姐姐像蟑螂一样缩在厨房,这表现真让人觉得不太合适。我干脆把姐姐丢在那里,再回到爷爷的房间探探情况——咦?竟然没有任何人在哭。离世时能让每个人都不感到惋惜,这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在刚刚,一位我从没见过的老太太来到了家中,也不知道是爷爷的表亲还是远房亲戚。她说她和爷爷有血缘关系,一到我家就哭了起来。
看到这位在爷爷生前并没和我家有过来往的陌生女人在哭,我突然想起了“哭墓女”一说。“哭墓女”是东亚某个国家的习俗,在葬礼时,人们为了使悲伤的气氛更加凝重,会专门雇一些女人来“哭墓”。
难道哭墓这种文化也流传到我们清水市了吗?反正,暂且不管这女人的眼泪,先准备爷爷的葬礼吧!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必须把爷爷的脸扶正、嘴闭上,不然是不行的。”我原本以为这个样子很有趣,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看来好像还是应该慎重些。
一位男性亲戚说:“我想用白布从爷爷的头上绕到下巴,有没有布?”妈妈和奶奶四处寻找,却都找不到,时值深夜也无法出去买。再这么浪费时间,尸体就要僵硬了。没办法,只好用毛巾代替白布。
这条毛巾是镇上“盂兰盆会”时送的,小圆点的图案上印着一个大红色的“祭”字。
爷爷头上绑着祭典用的小圆点花巾,完全分不清是喜还是悲,只能乖乖地任人摆布。奶奶无力地嘟囔着:“他爷爷啊,每一天都是节日呢!”我对姐姐说:“我仿佛能听见爷爷嘴巴里传出祭典的口号声!”之后,姐姐又像蟑螂般缩回了厨房的角落。
爷爷过世的前几年就开始出现痴呆的症状了。他的痴呆有点怪异,例如:假装不知道似的从我的存钱罐里偷钱;偷窥别人洗澡;把自己喜欢的菜从冰箱拿出来吃掉,吃完却又装傻说“我没吃”;等等。
我断定他是在假装痴呆。他连“老年痴呆”都巧妙地拿来利用,真是个十足的“不良老年”啊!
这样一个老头,留下来的东西只有一副脏兮兮的眼镜,以及一副越来越脏的假牙。
第二天早上,互助会的人全都来了。不管是棺材、花圈还是祭坛,他们都闪电般迅速地组装好。互助会的威力真是令人惊叹。
黑白幕帘营造出葬礼的氛围,祭坛上摆着带纸罩的蜡烛灯,空气中飘散着阵阵线香的味道。
爷爷的体格在那个年代的老人中算是高大的,所以棺材的尺寸不太合适。最后,我们只能将他的身体稍微弯曲,这才放得进去。被念珠缠绕的手则放在了脸颊旁边。
爷爷的身体被弯成 S 形,双手重叠放在脸颊旁,就像一位正在做梦的童话中的少女。而他身体周围塞满了菊花花瓣,使得这一幕更是别具童话色彩。
棺材盖子就要合上了——我这才想到,这下真的要和童话老翁告别了。不过,棺材盖上还有一个小窗,感觉只要一打开这扇小窗,童话老翁就会像噩梦一般再度出现。
葬礼上,我暂时负责接待的工作。说是接待,实际上只要站在家门口,向送来奠礼的客人简单送出回礼,这样就可以了。
每当有邻居阿姨对我们说“很遗憾,请你们节哀”时,我都很担心,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笑眯眯地说出“不会啦,没什么好悲伤的”。
而每当有小朋友从门口经过时,听见他们说“啊!这里有人出殡,大家赶快把大拇指藏起来(注)”时,我就打从心底里觉得尴尬。
不久后,有和尚过来念经,我那小堂弟也开始跟着念了起来。听到小堂弟的嘟囔,婶婶赶紧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但是,单调的诵经声听久了,我的脑中已经被“咿咿呀呀”塞得满满的。
守灵的夜里,我打开棺材盖上的童话小窗看爷爷。刚一打开,阵阵白烟飘散出来,在神似喜多郎(注)演唱会开场的气氛中,爷爷的脸看起来有一些朦胧。
第二天早上,互助会的灵车登场了。这种车子造型奇特,看起来像是可以在趣味创意商店里定做的那种,我很希望自己在活着的时候也能坐坐看。
当棺木被放进灵车时,阿宏低声说道:“他爷爷啊,你也变得很伟大了哦。耶!耶!”(附带说明:“耶!耶!”这两声是无意义的吆喝。每当阿宏说了没意义的话却想要引起别人注意时,就会“耶!耶!”两声。这是他说话的习惯。)
灵车到达火葬场后,便开始进行火葬仪式。前一天晚上爷爷还一副没事的样子和我们一起吃着饭,此刻却正在被火化,估计连火葬场的烟囱也想不到吧。我在休息室大口喝着果汁,突然想起爷爷曾经说过“要活到一百岁”;如果他真的活到了一百岁,那我那时应该是多少岁呢?我一边计算,一边打发时间。
火葬结束,我们一行人来到了祠堂。准备将骨灰下葬时,和尚又开始诵经。有人开始念悼词,悼词的内容我至今都印象深刻。
“友藏先生,您在昭和三十八年创立的老人会中担任会长职务,此后为世人尽心尽力服务,老人会因为您付出的努力,才能继续举办各类活动至今⋯⋯”
从开始到结束,悼词谈的都是老人会的事情。什么“为世人尽心尽力”嘛,这分明是念悼词的人想要表现他和爷爷的亲密关系。想想也觉得挺有意思。
回到家里,奶奶嘴里还在念着:“刚刚的悼词真是让我觉得很感动。”
我呢,则很兴奋地享用着为葬礼准备的便当。从在祠堂里听和尚诵经时开始,我的脑海里就一直惦记着便当。
这便当是从评价很好的店里花了大笔银子订的,相当美味。我一边衷心感谢爷爷第一次“为世人”做了好事,一边大口吃着香喷喷的烤肉。
爷爷的戒名是“居士”,我再次对“逝世后就无条件成为佛门弟子”这样的宗教习俗感到惊讶。如果爷爷真的成了佛门弟子,那他一定会因到处招摇撞骗和喝大酒而不到一天就被逐出佛门。
即便这样,他也成了“居士”。我对妈妈说:“真是厉害,爷爷也算是圆满了啊!”妈妈回答:“是啊,如果生前对我好一点的话,不管他是叫‘居士’还是‘蠢蛋’(注)都无所谓啦。”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大口吃起了葬礼用的小包子。
这时,我突然觉得灵牌好像有点歪了。
相亲大骚动
姐姐二十一二岁的时候,妈妈常跟她说要她开始相亲。当时,姐姐的工作是保育员,基本没什么机会认识年轻男孩,妈妈总是非常夸张地说:“你会错过嫁人的最佳时机的!”所以,只要一碰到朋友,妈妈就会告诉对方:“有好的单身男孩,请帮我们家姐姐介绍一下呀。”
一天,我结束打工回到家,看到厨房的桌子上并排放了几张相亲对象的照片。妈妈对我说:“桃子,你也过来看看!”于是,我过去凑热闹,弯起背对着照片嚷嚷:“看哪一个?哪一个?”
第一张是和鹤太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在晒太阳的照片。
第二张是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文雅男士戴着眼镜的照片。
第三张⋯⋯这位男士看不出什么特征,只露出一张高兴的笑脸,看起来精神很放松。
妈妈好像颇中意那位有些神经质的男士,非常努力地向姐姐推荐这一位。
姐姐板起脸,丢下一句:“你在开什么玩笑!”一副理都不想理的模样。
因为丝毫没有要去相亲的打算,妈妈狠狠地骂了姐姐一顿,像连珠炮似地教训了一大串。
“你啊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边说什么‘时任三郎比较好啦’‘隧道双人组的谁谁比较好啦’,这些话题在我看来简直愚蠢至极。相亲这件事,只要去见面就可以了啊,不管怎么说,你先去见见面再说。”
“你也劝劝她啊。”妈妈催促着我。我一慌,赶紧迎合妈妈:“姐姐,先去见嘛!不中意的话可以再拒绝啊。放轻松一点,就去见个面而已。”
看来,妈妈是非要促成姐姐和那个神经质眼镜男士相亲的计划了,甚至还打发一直嚷着“不要!不要!”的姐姐专门买回新衣服,穿上再去相亲。
到了相亲当日,出门之前姐姐还在叫嚷着“不想去”。妈妈推着姐姐的背,把她推出了门,说:“快去!不要再说傻话了。”之后,我们就这样目送步履沉重的姐姐出门了。
妈妈一直在等着姐姐回来。几个小时后,姐姐一进家门,就被妈妈逮住询问感想:“怎么样?这个人感觉怎么样啊?”姐姐像一位预言家似地回答:“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对方好像也对我不怎么有兴趣。我想很快就会打电话来拒绝我了!”说完,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万分惋惜的神情。我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安慰她的话,只好讪讪地搭话:“姐姐还年轻,很快就会找到好对象了嘛。”
但是,两天之后,事态反转,对方捎来了“还想见见面”的消息!妈妈的脸上绽放出微笑,像打出了制胜的逆转本垒打,向姐姐下达命令:“要去!”
姐姐坚决不从,整个人像大地震前的鲇鱼一样,眼看就要大暴动了。
妈妈和爸爸压住了要暴动的姐姐。妈妈对她说:“你啊,都二十多岁了,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结婚这件事,其实是要结完婚之后才能体会对方的优点的。”妈妈说完,转头望着连男朋友都还没有的我,征求我的同意:“你说对不对?”我心里想,妈妈这也太着急了吧⋯⋯然而表面上也只好“嗯嗯”地附和着。
姐姐哭丧着脸,再次出门前往相亲的地方。妈妈又立刻飞奔到附近一位很爱算命的太太家,求她帮姐姐算一算婚姻大事。那位太太好像跟妈妈说了些什么⋯⋯“嗯,这孩子,如果这次相亲谈得成的话,很快就会结婚了,而且会很幸福。但假如谈不成的话,下一次姻缘很晚才会出现,姑娘可能就要晚婚了。”
妈妈在回家的路上就绝望地大叫:“晚婚的话就太糟糕了!”看来,这次相亲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姐姐确定下来。妈妈用她充满血丝的双眼逼迫我:“桃子啊,去跟你姐姐说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时任三郎或隧道双人组。如果她老是认为有这种偶像存在,那我真的要担心死了。”接着,她又对爸爸说:“孩子爸啊,你也跟姐姐聊聊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嘛!”妈妈猛地丢给老爸一个如此抽象的话题,我的老爸——口才不太好的阿宏先生——对着我和妈妈,惊讶地硬扯出无聊的解释:“哦⋯⋯哦⋯⋯结婚啊,就是两个人和平共处地生活呀。”
不久,姐姐回来了,刚一进门就把皮包一甩,丢下一句:“好了!相几次亲其实都一样!反正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说完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妈妈像值勤警卫一样抓住姐姐的手腕:“你给我站住!”姐姐当场坐了下来。
妈妈开口说:“你不喜欢他哪一点?家庭背景那么好的大少爷,一流大学毕业,在国外留过学,长相也相当不错。这样的人才,竟然会对我们这种贫穷人家的女儿感兴趣,多好啊。”
姐姐皱着眉头说:“我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出色,但我们根本就没有共同话题嘛。我问他:‘你都看什么电视节目?’他竟然回答:‘除了新闻报道和专题特集之外都不看。’”我知道姐姐喜欢的节目是《我们是滑稽族》和UFO及超能力等综艺特别篇节目。
“只看新闻和报道特集不是很好吗?男人本来就应该这样。总不能老是看一些没营养的节目嘛,你说对不对?”妈妈边回答边征求爸爸的同意。但是,只会看那些没营养的节目的老爸其实并没有立场回答妈妈,他只好“嘿嘿”地笑着,等待话题转入下一个。
姐姐又说:“还有,他爸爸的嗜好是什么打猎之类的,家里的顶楼还养了三只猎犬。可我呢,我根本没有脸说我老爸的嗜好是喝酒。”
看来,这个人的确是和我们来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的人。
但是,妈妈仍追着姐姐不放。
“你啊,成熟一点可以吗?这就叫作金龟婿,只要对方看得上你,那不就得了吗?和他结婚!”
对于妈妈的强硬态度,姐姐终于发狂了:“如果妈妈那么喜欢那个人的话,就重新投胎去和他结婚好了!我绝对不要!就是不要!”她狂吼着,在被子上上演了大暴动,还“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和爸爸不知所措,彼此互望了一眼,只能先把嘴巴闭好。
妈妈对着大暴动的姐姐,照着屁股打了下去,大叫着:“浑蛋!就算晚婚、结不了婚,也都没关系吗?”姐姐边哭边说:“无所谓啊。那个人⋯⋯他还问我,德国人和日本人的国民性有什么不同?妈妈,你们说,你们谁会回答?”
爸爸、妈妈和我突然都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回荡着姐姐的哭喊声。
“德国人和日本人的国民性有什么不同?”三个人绞尽脑汁,脑子里也只浮现出⋯⋯香肠。
这段佳话要结束了。我们都感觉到了。
第二天,妈妈打了拒绝的电话给对方。一句“真的很可惜”之后,姐姐再也没相过亲,算命的人说中了,姐姐可能要晚婚了。
题图为《樱桃小丸子2》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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