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近百位相关人物,她勾勒了小说家雷蒙德·卡佛的一生

曾梦龙 ·

雷蒙德·卡佛只比我大十岁,我们实际见过面谈过话,结下了亲密交情。作品刚在杂志上发表,我就有缘拜读,并且亲手译成日文。那对我是极为珍贵的体验。“老师”或“伙伴”之类的表达我觉得存在隔膜,但对我而言雷蒙德·卡佛就是所谓“时代同路人”。——村上春树

作者简介:

卡萝尔·斯克莱尼卡,美国传记作家。她用十年的时间,精心研究卡佛的所有著作,走访近百位相关人物,以详实的第一手材料写出了《当我们被生活淹没:卡佛传》(Raymond Carver: A Writer’s Life)。

书籍摘录:

第九章  “磨砺”(节选)

卡佛一家在一九六四年底所陷入的极端困境似乎被美国社会生活的变化夸大了。肯尼迪死后不到一年,林登·约翰逊总统击败了亚利桑那州右翼共和党参议员巴里·戈德华特。不久,这位曾经努力推动国会通过《民权法案》和向贫穷宣战计划的人物开始对公众说,美国海军军舰在越南沿海遭到北越军队鱼雷的攻击。这些攻击的真实性在三年之后将受到质疑。不过,在一九六四年八月,约翰逊总统敦促国会通过《东京湾决议案》, 这成为美国在越南打仗的法律依据。这场战争将在第二年年底打响,而且将一直持续九年。

与雷两地分居期间,玛丽安探望了在索萨利托的无名酒吧工作的妹妹艾米。她想在雷不在的情况下从那里开始她的生活。后来,她信任的两个酒吧顾客送给她一本中国诗集。她发现里面有 20 美元和一张去萨克拉门托的长途汽车票。一九六五年一月初,她用这张车票与雷重聚。她在萨克拉门托的一家夜总会找到一份女招待的工作,并且按周租下汽车旅馆一个带厨房的房间。类似安排的素材出现在小说《阳台》里。在这篇小说中,一对夫妻度过了他们因失去纯真而懊悔的一天,在一个据说由他们管理的汽车旅馆的楼上套间里,他们喝酒,争吵,做爱并言归于好。

玛丽安和雷把两个孩子从天堂镇接回来,当玛丽安上夜班时,雷继续负责照顾他们。利用玛丽安的工资积蓄并且主要依靠她的小费,他们设法搬进一套狭窄的一居室住房,居住条件比汽车旅馆有所改善。两地分居 使两个人都心绪不宁,这足以使他们开始新的生活。雷写道,他曾处在“绝对零度”,但是现在好多了,因为与他们的生活条件和精神状态有关的所有事情已经改变。雷仍对他们完全依靠玛丽安的收入生活感到不安和担忧,但他已经见过“尽人皆知的深渊,因此必须牢牢把握住自己”。陈词滥调掩盖了雷的烦恼和决心的实质(在他的小说中,这些东西要明确得多),但他的意思似乎是,他决定维持自己的婚姻。不过,到这时为止,无论是雷还是玛丽安都还没有承认,他的酗酒不只是其消沉沮丧的一种征兆,酗酒本身已经逐渐成为生活艰难的一个原因。

雷再次感到自己像一个作家了。玛丽安同意不回去上大学。她将继续工作,直到雷找到合适的职业,因为雷“确实感到痛苦。他完全陷入喜怒无常的状态。他闷闷不乐,除非他在写作”。当刊登了《学生的妻子》的《卡罗来纳季刊》在一月底寄到时,雷觉得它好像一个“人工制品”,自己对它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他认为这是“一篇纯净的小说”,并对自己的文笔感到满意。他对发表在这期杂志上的另一些作品吹毛求疵,并且指出有六首诗以前在其他刊物上发表过。他同意,偶尔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是,“如果这是故意的,我谴责这样的做法”。

二月,雷终于作为萨克拉门托慈善医院的病房清理工开始上班。他上白班,一星期六天,换床单,拖地板。他差一点被分配去做停尸房和解剖室的清洁工。他平生第一次开始攒钱,打算付清艾奥瓦的账单,以便秋天来临时返回那里。与前一年“死气沉沉的生活”相比,如今他感到“行为果断、思路清晰”。他把自己目前这种良好的感觉叫做“好转”——像他曾经为自己经历的各种精神状态所下的定义一样,这种说法很贴切。在一切有所好转期间,雷可能通过喝酒使自己保持平静,同时使他对自己的潜力充满信心。当境遇和心态的摩天轮再次将他带入低谷时,烈酒可以减轻痛苦并使他忘却。如果听起来这像一个恶性循环,那么情况就是这样。

不过,在玛丽安上班时,雷的确履行了父亲的日常职责。克丽丝蒂骑自行车时被一辆汽车撞到,是爸爸带她去缝合腿上的伤口:“我腿肚子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可是撞我的母子二人停下车来看了看就开走了。爸爸无法理解,人竟然可以这样做。我们多次谈到此事。”卡佛后来所写的一篇题为《一件有益的小事》的短篇小说,描写一个男孩在步行上学时被一个司机撞死, 司机撞人后逃逸。小说没有谈到司机的动机,而且消解了其他人物因内疚和愤怒而产生的严重的负罪感。

在慈善医院工作几个月后,雷转成了夜班。他喜欢调班后的时间表。睡几个小时之后,他有整天的空闲时间可以写作。正如后来雷所说,“头两年顺利地过去了”。在萨克拉门托的生活为他提供了大量素材,这些素材将使他成为“贫困劳动者的诗人”和“蓝领阶层希望破灭的记录者”。他从不认为他所描写的人是“失败者和穷困潦倒者——女招待,公共汽车司机,技术工人;全国到处是那样的人。那些生命像我们一样充满活力。我被那些人所吸引。他们都是正常人,像我的父母一样,他们尽力而为”。他再次在俄罗斯文学中发现了榜样,尤其是在伊万·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和伊萨克·巴别尔的小说 中。在《猎人笔记》中,日常生活的状态和“纯朴、发人深思并富有诗意的感觉”代替了形式或情节(就像英国短篇小说作家V.S.普里切特 所写的那样),而巴别尔的小说则对一九一八年内战中的哥萨克人、俄罗斯人和犹太人进行了冷酷无情的描写。巴别尔关于自己的说法也许同样适用于卡佛:“我是那种不得不保持沉默多年而后突然爆发的作家。”

玛丽安在家长杂志文化协会找到一份上门推销百科全书的工作之后便不再做女招待了。对于像玛丽安这样一个性情直爽的女人来说,这是“一个赚钱的机会,打扮得漂漂亮亮,运用自己的智慧,我适合干这活儿,”她回忆说,“它缓解了没有钱的烦恼。我感觉好像卸下了心中的千斤重担。”玛丽安与人打交道的天赋被家长协会具有领袖气质的销售经理沃纳·艾哈德所制订的营销模式激发出来。

玛丽安不知道,艾哈德是一个前费城二手车推销员的化名,他的早年经历与卡佛夫妇相似:十八岁时,杰克·罗森堡与他的中学恋人结婚。据他的一位传记作者说,为了抚养四个孩子,他做过“一系列没有前途的工作,挣不到什么钱,更不必说使未来出现希望了”。后来罗森堡发现,他具有一种“强行推销、花言巧语的本领,长期以来这是敢闯敢干的美国汽车推销员的特点”。他开始赚钱,并在一九六○年与一个情妇一起改了新名字。到一九六二年底为止,艾哈德一直住在西海岸,担任家长杂志协会百科全书部门的销售经理,同时研究禅宗大师艾伦·沃茨以及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和亚伯拉罕·马斯洛等人的思想。艾哈德将有魅力、有兴趣并且寻求“自我实现”的人员招入他的销售队伍,以此作为自己成功的基础。为艾哈德工作的大部分人就上门推销而言“资质甚高”, 但他毫不费力地招聘并且留住了他们,因为他们形成了自己的圈子。

玛丽安当时二十四岁。艾哈德营销模式增强了她天生的自信心,于是她很快就挣到了丰厚的佣金。一九六五年三月底,她的收入是雷的两倍。雷喜欢钱,但对玛丽安早出晚归表示不满。他说这是一种“劣质生活”,除了“上班、睡觉并且定时狼吞虎咽地吃饭之外”,没有时间做别的事情,可是他又希望他们能够长期这样生活下去直到彻底还清债务。他说自己是西绪福斯,一直在用他的肩膀“推动巨石”。尽管如此,他仍然享受玛丽安的成功,尤其是在他能把它变成一个好故事的时候。并非所有交易全都遵循禅宗的原则。当迪克·戴途经萨克拉门托顺便探望卡佛夫妇时,雷给他讲了下面这个故事。戴复述的故事是这样的:

玛丽安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被一个男人请进屋里。她把销售材料摊开放在地板上,而他则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同时听她说着推销的那一套。说着说着,她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仔细一看,看见他把裤裆前面的纽扣解开,正在抚弄勃起的部位。她停止了推销然后说,“好啦,狗娘养的,付钱吧”,并把合同递给他签字。他签了合同。他买了总共 500 美元的书。

几个月里,玛丽安经常与艾哈德一起开会。他既是她的上司,也是湾区销售部门的经理。在后来填写的表格中,她所申报的一九六五年的收入是 8000 美元;同一年,雷申报了 3000 美元。对于卡佛一家来说, 11000 美元的总收入是一大笔钱,从而实际上使他们上升为中产阶级。

当财源滚滚而来时,雷在别人家里租了一间办公室,他可以去那里写作。但没过多久,雷开始觉得他真正喜欢做的是成为一名图书馆管理员;他被西密歇根大学图书馆学专业录取,据他所知,这是全国唯一一个不要求外语水平的图书馆学专业。正如他所决定的那样,他开始第二次考虑放弃艾奥瓦的作家课程——他称之为“未完成的事务或事情”。六月,《展望》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使他想起在艾奥瓦所放弃的东西:文章论述了保罗·恩格尔对文学的国际影响,附有一张照片,上面有雷和玛丽安,米切尔夫妇,霍姆斯夫妇以及保罗·恩格尔本人。

雷说,他知道自己必须认真安排未来的生活,因为他在二十七岁时感到自己“已经太老,所以不能再做错误的事情了”。他决定六月二十一日动身前往卡拉马祖学习图书馆学专业, 把玛丽安留在萨克拉门托。随着启程日子的临近,很长时间没有喝酒的雷破了戒,同时开始每天写作几个小时。可是,他并没有去卡拉马祖,而是把去医院上班的时间减少为只在周末,然后全天写作,一星期五天。到他的课程将在密歇根开学时,他寄出了一篇刚写出来的五十页篇幅的小说,还有两篇更长的正在写作中。接着,他决定于一九六五年秋天再去艾奥瓦登记入学,他相信,他在那里可以同时完成创作文科硕士学位和图书馆学学位。他雄心勃勃地解释说,这个计划将使他具有从事理想工作的资格:一边教书一边做图书馆管理员。

住在萨克拉门托期间,雷至少四次制订然后放弃了这一类计划。他因自己无力谋生而惶恐不安,但他需要确信自己真正的职业是写作。当其作品赢得文学界的某种尊重时,他的确相信这一点。每当他为自己的未来制订出明确的计划,例如去卡拉马祖学习的计划,他对自己的写作总是感到完全放心,并且认为无论什么都会用来保证他的写作,包括玛丽安的收入在内。由于这种安全感,他甩掉了自己打造的将会妨碍他写作的新的镣铐,表现出明显的反常心态。可是,渐渐地,这种循环周而复始,由于没有职业规划,他将再次对写作失去信心,从而陷入消沉状态,酗酒也越来越严重。


题图为卡佛,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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