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获普利策奖的小说借由音乐,反思了时间、情感和记忆

曾梦龙 ·

《时间里的痴人》创造性地探究了数字时代人们的成长及衰老过程,展示了对日新月异的文化嬗变的既好奇又宽容的心态。——普利策奖颁奖词

作者简介:

珍妮弗·伊根(Jennifer Egan),知名作家,美国笔会重要成员,出生于美国芝加哥,先后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剑桥大学。 2011 年她凭借《时间里的痴人》获得包括普利策文学奖、美国国家书评奖在内的 42 个文学大奖,也因此成为《时代》评选的“影响世界的 100 位名人”之一。她的新作《曼哈顿海岸》入围 2018 年美国国家图书奖。《纽约时报》评价:她是一个时间旅行者。

译者简介:

何颖怡,作家,电台主持人。台湾政治大学硕士,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性别研究专业研究员。曾任联合报系记者编辑与编译、水晶唱片创意总监、台北之音与爱乐广播电台主持人。著有《风中的芦苇》《女人在唱歌》。

书籍摘录:

第七章 从A到B(节选)

I

斯蒂芬妮与本尼在克兰黛儿住了一整年,才有人邀请他们参加派对。这里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对陌生人亲近的。他们搬进来前就知道如此,但他们并不在乎,他们有自己的朋友。斯蒂芬妮却没想到打击远比想象的大,送克里斯去幼儿园,对着刚从悍马轿车或者 SUV 里放出一堆金发后代的金发妈妈们挥手或微笑,对方却是一脸困惑与苦恼,似乎应该翻译为:你是哪位啊?数个月来,她们天天这样打照面,她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斯蒂芬妮对自己说,她们不是势利眼就是白痴,或者两者兼是,但她们的冷漠却让她莫名痛苦。

第一年冬天,在本尼旗下某位艺人的姐姐做保证人的情况下,他们加入了克兰黛儿乡村俱乐部。经过只比移民入籍更费劲一点的程序后,他们在六月底成为会员。第一次去,他们拎着泳衣、毛巾,到了才知道 CCC(这是俱乐部的简称)提供单色毛巾,免得池畔五颜六色。在女更衣室,斯蒂芬妮跟某个金发女士擦身而过,她的小孩跟克里斯同校,这一次,斯蒂芬妮得到一声扎扎实实的“你好”。斯蒂芬妮能够出现在学校与俱乐部两地,显然符合凯西的人格测量标准。那是她的名字:凯西。斯蒂芬妮搬来第一天就知道了。

凯西拎着网球拍,穿着迷你的白洋装,只比内裤稍大一点的白色网球短裤若隐若现。连生好几个孩子并未在她的纤腰与古铜色二头肌上留下痕迹。闪亮的头发绑成马尾紧紧地竖在脑后,散落的刘海则用金色发夹固定住。

斯蒂芬妮换上泳装,在小吃吧那儿跟本尼、克里斯会合。当他们拎着彩色毛巾,有点不知所措时,斯蒂芬妮听到远处传来嘭嘭的网球声,让她一阵怀念。她跟本尼都出身于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类型不一样——本尼是在加州戴利城,父母卖命工作到没机会跟他打照面,他跟四个姐妹由疲惫的祖母带大。斯蒂芬妮则来自鸟不拉屎的中西部郊区,那儿也有乡村俱乐部,小吃吧提供的是油腻的薄片汉堡,不像这里,提供拌了新鲜烧烤金枪鱼的尼斯沙拉。她家乡俱乐部的网球场是被太阳晒得龟裂的场地,斯蒂芬妮的球技大约在十三岁时达到巅峰。后来就再没打过了。

混了一天后,他们被太阳晒得晕晕的,冲完澡,换上衣服,坐在铺了石板的露台上。钢琴师正在一台闪亮的直立式钢琴上弹奏些不痛不痒的歌曲。太阳快下山了。克里斯和幼儿园班上的两个女孩在草坪上打闹。本尼与斯蒂芬妮啜饮着金汤力,看着萤火虫。本尼说:“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对此,斯蒂芬妮的脑海中冒出几个可能的回应:暗示本尼他们至今一个人都不认识,她还怀疑一个人都不值得认识。不过,她让这念头闪过,没提。是本尼选择搬来克兰黛儿的,在斯蒂芬妮的内心深处,她明白是为什么:他们曾搭私人飞机,去拜访某些摇滚巨星拥有的小岛,但是对本尼来说,这个乡村俱乐部才是他跟住在戴利城、拥有一双疲惫的黑色眼睛的祖母,两者之间最远的距离。他去年卖掉了唱片公司。还有什么比跻身你原先不配去的地方更能标志着成功?

斯蒂芬妮抓起本尼的手,亲吻他的指节。她说:“或许我会买个网球拍。”

三个星期后,他们收到派对邀请。主人是避险基金经理人杜克,他听说是本尼发掘了“导电”并替他们发行唱片,那是他最爱的摇滚乐队。斯蒂芬妮第一次上完网球课回来,看见本尼与杜克在池畔热切地讨论。“我希望他们能复合,”杜克若有所思地说,“那个疯狂的吉他手后来怎么样了?”

“博斯科?他还在录唱片,”本尼圆滑地回答,“新专辑再过几个月就要上市了,叫《从A到B》。他的个人专辑比较内敛。”本尼省略了博斯科现在酗酒、罹患癌症,还是个超级大胖子的现状。这是他们相交最久的朋友了。

斯蒂芬妮坐在本尼躺椅的边边上,满面红光,因为她打得不错,上旋球的功夫没荒废,发球切削得漂亮。她注意到一两个金发女士停在场边观战,这时她自豪自己跟她们没一点相似:她留黑色短发,克里特文明的章鱼 刺青盘绕在一边的小腿肚上,还戴着几只大戒指。不过她也的确为了这个场合穿了紧身白色网球装,里面是白色短裤:这是她成年以来的第一套白色衣服。

鸡尾酒会上,她瞧见凯西——还有谁?——在宽大拥挤的露台那一头。斯蒂芬妮怀疑她是有幸再得到一句“你好”,还是贬低人的那种你是谁啊的狗屎笑容。凯西看见了她,然后走向她。双方先自我介绍。凯西的老公克莱穿泡泡纱质地的短裤跟粉红色牛津布料衬衫,这种搭配如果出现在别人身上,铁定颇具讽刺效果。凯西穿着经典海军蓝的衣服,衬托出她晶亮的蓝眼珠。斯蒂芬妮感觉本尼的眼神在凯西身上游走,心里紧张起来——不过,就如同本尼注意力的短暂停留(他转为跟克莱说话了),斯蒂芬妮残余的不安感也迅速消失了。凯西金发垂肩,依然用发夹固定两边。斯蒂芬妮闲闲地猜想这女人一星期要用掉多少发夹啊。

凯西说:“我在网球场见过你。”

“许久没打了,”斯蒂芬妮说,“刚刚重拾球拍。”

“哪天我们搭档一次。”

“好啊。”斯蒂芬妮的口气随意,却觉得心脏都要跳到嘴边了。克莱与凯西走远了,她还在陶然其中,真是丢脸。这是她人生中最愚蠢的胜利。

II

不到几个月,每个人都说斯蒂芬妮与凯西是朋友。她们每星期固定在两个早上打球,成为俱乐部联盟的双打搭档,出战邻近城镇那些同样穿迷你网球装的金发女士。她跟凯西的生活有许多共同点,连名字都能对应上——凯芙与史黛芙 。她们的儿子是同一年级又同班的同学。克里斯与科林,科林与克里斯。怀孕时,她跟本尼想过仙那度、皮可波、雷纳尔多、克西特等一大堆名字,为什么就选了这个唯一能无间隙地融入克兰黛儿姓名光谱的克里斯呢?

凯西在本地金发女中位阶甚高,这让斯蒂芬妮得以不受偏见的影响轻易融入,因为受到保护,她的黑色短发与刺青也一并被接受了。她跟众人不一样,但是还可以,由此幸免了某些人所承受的凶猛撕抓。斯蒂芬妮绝对不会说她喜欢凯西,凯西是共和党员,是那类喜欢把“注定如此”(不可饶恕的字眼)挂在嘴边的人,以此来形容自己的好运,或者厄运临头的人。她对斯蒂芬妮所知无几——譬如,她要是知道斯蒂芬妮的老哥德鲁斯是专门采访名流的记者,就是那个几年前替《细节》杂志采访年轻电影明星姬蒂·杰克逊时,突然攻击她,因而登上媒体头条的人,她可能会吓呆了吧。偶尔斯蒂芬妮也会狐疑自己小瞧了这位朋友对她的了解,她揣想凯西心里头可能在想: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们也讨厌你,既然这事已经解决了,现在让咱们去痛宰斯卡斯代尔小区那些贱货。斯蒂芬妮对网球的热爱强烈到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她做梦都会梦见线审的判球还有反手拍。凯西还是打得比她好,但是差距越来越小,这个事实让她们都又惊又喜。史黛芙与凯芙既是网球拍档又是对手,同为人母又是邻居,配合得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本尼。

911 事件之后的那个夏天(是他们在克兰黛儿的第二个),本尼说他觉得泳池畔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斯蒂芬妮不相信,认为本尼是在说那些女人用仰慕的眼神望着他泳裤上方的结实棕色胸膛,还有深色眼睛,所以她简短回应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不习惯被人看 了?”

本尼讲的不是这个,没多久,斯蒂芬妮也感觉到了:众人对她的丈夫有点犹豫或者说质疑。本尼不会觉得很困扰,这辈子他被问过不知道多少次“萨拉查是什么姓”,人们对他的出身与种族背景的质疑,他早已免疫,还练就一身魅力,可以抹掉众人的怀疑,尤其是女 性。

第二个夏天过了一半,避险基金经理人又办了一次鸡尾酒会。本尼、斯蒂芬妮、凯西、克莱(人们背后叫他肤浅莱),还有几个人,正在跟比尔·达夫聊天,他是本地选出来的国会议员,刚刚跟外交关系委员会开完会。议题是纽约地区有没有基地组织成员。达夫承认的确有基地情报员出没,尤其是纽约郊区,此刻搞不好就正在彼此联络(斯蒂芬妮发现克莱苍白的眉毛突然往上一挑,脑袋奇怪地扭了一下,好像要甩出耳朵内的积水),重点是:他们跟基地之间的联系有多强。讲到此处,达夫笑了,说,任何皮肤较黑的人都可以自称基地成员,但是他如果没资金援助、没训练、没支持的人手,政府就犯不着把资源浪费在他身上……克莱的脑袋又摇了一下,眼神转向右边的本尼。

达夫讲到一半就停了,显然越讲越迷糊。另一对夫妻插了进来,本尼抓住斯蒂芬妮的手离开了。他的眼神看似宁静甚至昏昏欲睡,却抓痛了她的手腕。

没过多久,他们便离开了派对。本尼付钱给绰号“滑板车”的十六岁保姆,然后开车送她回家。斯蒂芬妮都还没瞄一眼时钟,回想下“滑板车”长得有多漂亮,本尼就已经返家。她听见本尼设定了防盗系统,重步上了楼,声音大到家猫精灵被吓得一溜烟躲到了床底下。斯蒂芬妮奔出卧室,站在楼梯口迎接本尼。他大叫:“我在这个鬼地方干 吗?”

“嘘。你会吵醒克里斯。”

“那是恐怖秀!”

“很难看,没错,”她说,“虽然克莱是个——”

“你替他们说好话?”

“当然不是。他只算个例。”

“你以为那圈人不知道这场面是在干吗?”

斯蒂芬妮也担心如此——他们都知道吗?她不希望本尼这么想。“你这是偏执。就连凯西都说——”

“又来了。瞧瞧你!”

他紧握双拳,站在楼梯顶。斯蒂芬妮走过去抱住他,本尼整个人一松,往她身上一靠,她差点被撞翻在地。他们紧紧相拥,直到本尼呼吸缓和下来。斯蒂芬妮柔声说道:“我们搬家吧。”

本尼吃惊地挺直身体。

“我说真的,”她说,“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他们算个屁。本来搬到这种地方来,就只是个实验,对不对?”

本尼没回答。他瞧了瞧身旁的玫瑰拼花地板,他不信任花钱请来的人能够胜任这么细的活,所以这都是他自己趴在地上完成的。他又看了看卧室门上方的窗子,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星期,用刀挖穿层层的油漆做出来的。还有楼梯转角凹处的照明灯,他自己摆放好一个个的饰品,再一一调整灯光。他老爸是电气工,本尼什么照明灯都能做。

“让他们搬好了,”他说,“这他妈的是我的家。”

“好!但是如果走到那一步,我还是说我们可以搬家。不管是明天,下个月,或者一年后。”

“我要死在这里。”本尼说。

“天哪!”斯蒂芬妮说,突然间,笑意突袭,瞬间转为歇斯底里。他们倒在拼花地板上,抱住肚皮猛笑,还嘘嘘嘘要对方小声点。

因此,他们继续住下来。只是现在本尼瞧见斯蒂芬妮清晨穿上网球装,就会说:“去跟法西斯分子打球?”她知道本尼不想她再打球了,不要她跟凯西搭档,以此抗议肤浅莱的白痴与种族偏见。斯蒂芬妮不想停止。如果他们要住在一个社交生活全绕着乡村俱乐部打转的地方,她当然得跟那个能保证她轻松融入的女人维持良好关系。她可不想跟右边的邻居诺琳一样,因为讲话像罹患了声音联想症 、爱戴超大的太阳眼镜、双手剧烈颤抖(斯蒂芬妮猜想是服药的缘故),而成为放逐者。诺琳有三个可爱又焦虑的小孩,但是小区的女人都不跟她说话。她就像幽灵。斯蒂芬妮心想:不,谢了。

秋天,天气转凉,她把打球时间安排到下午,那时本尼不在家,不会看到她换装。现在她在拉多尔公关公司做自由职业,可以随意安排到曼哈顿开会,简单得很。当然,这算是小欺骗,但省略不说是为了保护本尼,不让他沮丧。如果他问,斯蒂芬妮绝对不会隐瞒。更何况,这些年来他的欺骗也够多了吧?是否也欠她一点呢?


题图为珍妮弗·伊根,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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