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
「纽约房产秘密系列之五」俄罗斯部长和他的朋友们
对于很多富有的俄罗斯人来说,一套纽约的奢华公寓可以作为他们的双保险
本文由《纽约时报》授权《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2009 年 3 月,一个书卷气十足的俄罗斯参议员走上了美国华盛顿布鲁金斯学院的讲坛,这是一个致力于美俄两国金融和能源安全合作的智囊团落成仪式,正在讲话的俄罗斯参议员是这一智囊团的捐款人,名叫安德列•瓦维罗夫(Andrey Vavilov)。
瓦维罗夫是一名“勇夫”,他曾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在俄罗斯辛苦工作多年,他曾做过俄罗斯的财政部副部长,还曾是一家石油公司的老板。他曾就能源市场的复杂性,在俄罗斯发表讲话。
但站在布鲁金斯的讲坛上、学者气质浓厚的瓦维罗夫,身上却带有一种扑朔迷离的意味。
叶利钦在任期间,瓦维罗夫担任财政部副部长,在他的影响下,俄罗斯开始实行市场经济,而这也为众多内部人士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他在操纵国家财政收入和支出上拥有巨大的权力,其中就包括认定哪些银行可以接收政府的存款。之后针对瓦维罗夫徇私舞弊和滥用职权的指控,一个国家杜马反腐委员会对他进行了调查——虽然他对这些指控予以否认,但这些指控仍然在未来的十年中给他的政治生涯蒙上了阴影。
在普京初任俄罗斯总统期间 ,瓦维罗夫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他曾以 2500 万美元的价格收购了一家石油公司,2003 年,一家国有企业以 6 亿美元的价格接管了这家石油公司。当时人们普遍认为 6 亿美元的价格过高,而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钱都变成了回扣,流入了政客们的口袋。
安德列•瓦维罗夫
六年之后,瓦维罗夫出资协助成立了布鲁金斯学会的这一智囊团,而他的个人财富也让他成功“抢滩”纽约。与瓦维罗夫紧密相关的一家空壳公司以 3750 万美元的价格,在时代华纳中心购置了一套顶层豪宅。
瓦维罗夫的这一套豪宅共 8275 平方英尺(768.8 平方米),带有男女主人主卧双卫浴和 360 度城市全景俯瞰,而这也恰恰显示了苏联解体后,在俄罗斯混乱的资本主义制度下,国家财富是如何流向政府官员的。俄罗斯的巨富们一直是纽约这些“天际线”豪宅强大购买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外国资金的涌入,促使纽约出现了一系列专为亿万富翁打造的豪宅,这些能够将纽约中央公园一览无余的豪宅就包括广场公寓(左)和它后面的时代华纳中心。
在普京上任 15 年之后,俄罗斯的有钱人们将数千亿美元花在了海外,即便当时俄罗斯政府发起了一项名为“回归祖国”的活动来收回流失海外的资金,也无济于事。去年估计仍有 1500 亿美元流向了海外,除非普京能够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堵住财富外流的渠道,否则俄罗斯经济的颓势和卢布的下跌都将难以逆转。
对于很多富有的俄罗斯人来说,一套纽约的奢华公寓可以作为他们的双保险——它可以作为各类收藏细软的保险箱,当俄罗斯国内环境有变、风声渐紧时,还能作为你的软着陆点——即便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候这套公寓都处于空置的状态,它也显得必不可少。相比于在伦敦繁华地区的房产占有率来说,可能这些俄罗斯巨富在纽约的出现率并不算高,但即便如此,俄罗斯购房者对纽约房地产业的影响,也已经成为了人们热议的话题。
2013 年 9 月,即将离任的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在接受纽约一家杂志访问时,形容这些外国富商们是纽约的“天赐之福”,他们在纽约豪掷千金促进了当地的经济,他们对这个城市贡献的财政收入,能让纽约的低收入者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俄罗斯的亿万富翁都到纽约,岂不是很棒?”市长说道,当然很多纽约市民也会举双手赞成。但由于俄罗斯人热爱炫富的名声,另一些人则认为他们正是纽约贫富差距不断拉大的标志之一。
俄罗斯人在纽约的购房狂潮始于时代华纳中心,2001 年的 9•11 事件时候,房地产曾有过短暂的低迷,而时代华纳中心则将眼光放在了国际客户上,而俄罗斯的富商们也就真的自己送上门来了。
很多豪华公寓都是通过空壳公司购置的,但据《纽约时报》的调查可以肯定,至少有 20 套公寓为俄罗斯人或前苏联国家公民所有,他们总共在时代华纳中心占有价值超过 2 亿美元的房产。
“这座大楼里有许多俄罗斯人,这叫人难以置信,”一位名叫斯特拉图斯•科斯特拉斯的牛津地产集团的房产经纪人说道,科斯特拉斯就负责华纳中心公寓的销售工作。
事实上,中心里的俄罗斯业主可能不只这些,但他们十分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纽约时报》无法对其进行准确认定。
举例来说,即使南座 63B 号公寓的租客并不清楚他们的房东是谁,但他们肯定自己的房东是俄罗斯人。记录显示,这所公寓的所有者是一家查不到任何其他信息、名为 Daloa 的控股集团。
据《纽约时报》调查,时代华纳中心的许多俄罗斯业主都是叶利钦在任时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大型和超大型国有企业私有化的过程中,产生了许多富甲一方的寡头政治家,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有着与瓦维罗夫相似的发家史。
瓦维罗夫拒绝了接受有关本文的采访,数年前,当瓦维罗夫和其多年的死对头之间的官司被媒体曝光时,他也拒绝公开发表言论,他的这位死对头是一位资本家,也是前俄罗斯立法委员,名叫阿什特•叶佳扎良(Ashot Egiazaryan),当时的他正在向美国寻求政治避难。
事实证明,瓦维罗夫是一切阴谋的中心人物。据之后纽约一个诽谤案的口供,这场媒体宣传活动的幕后主使和资金支持者正是瓦维罗夫。虽然在这起诉讼中他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但在 2014 年这场官司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投入了 100 万美元的诉讼费。
穷奢极欲
安德烈•瓦维罗夫,前俄罗斯参议员、财政部副部长,2007 年于时代华纳中心的文华东方大酒店。一家与瓦维罗夫联系紧密的空壳公司在华纳中心购置了一套价值 3750 万美元的顶层豪宅。
现年 54 岁的瓦维罗夫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的经济学教授,有着浓密的灰发,带着金丝框眼镜。他拥有莫斯科的中央经济数学学院(Central Economics and Mathematics Institute)的博士学位,还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经济学院的高级访问学者。
拥有学者的儒雅气质、在个人主页上谦谦有礼又注重公众形象的瓦维罗夫,实际上也是一名穷奢极欲又十分浮夸的大富豪。
他曾经在莫斯科放置了多个公告牌,宣示他对一生挚爱——女演员兼舞者玛莉安娜(Mariana Tsaregradskaya)的爱意。据法院文件显示,除了时代华纳中心的顶层豪宅和在莫斯科的家之外,他还在摩纳哥和比佛利山庄拥有房产,还有一架私人飞机。他还曾在滑雪假期和妻子飞往位于科罗拉多州阿斯彭的小内尔度假酒店度假。2004 年,俄罗斯新闻通讯社RBC报道称,玛莉安娜购买了两枚分别重约 55 克拉和 59.5 克拉的钻石,这两枚钻石曾在博物馆展出,售价达到了 6 千万美元。
如果这是一种迂回战术的话,那么瓦维罗夫和玛莉安娜在纽约购置这样一处扎眼的豪宅,就一定是有意为之。
最初他们希望能在广场酒店大楼购置房产,这座历史悠久的酒店有一部分被改造成了公寓楼,在改造完成之前,他们就在 2007 年 2 月签订了两套顶层豪宅的购房合同——一套是以名为“顶楼 2009”(Penthouse 2009 Inc.)的空壳公司购买的价值 3950 万美元的三层公寓别墅,另一套价值 1400 万美元的跃层公寓则在“顶楼 2011”(Penthouse 2011 Inc.)名下。两套公寓相邻,卧室和起居室可以打通。
据随后有关这次认购的诉讼文件显示,瓦维罗夫表示,“他明确表示,希望拥有广场酒店大楼里最大最豪华的公寓。”
2008 年 1 月,广场酒店的改造还在进行中,瓦维罗夫和玛莉安娜到纽约上东区的公寓里见了室内设计师霍华德•斯拉特金,这套上东区的公寓里摆满了富有民族风情的织品,艺术品和古董。据法庭记录显示,设计师曾透露,将新公寓改造成风格相似的装修,每平方英尺至少要花费 1500 美元。由于钟情于这种装修风格——2013 年,《纽约时报》曾撰文形容这所公寓的风格是“意大利奢华官邸迎来俄罗斯公主”——瓦维罗夫与玛莉安娜向斯拉特金的公司预定了几个装修项目。
一个项目是对他们的私人飞机的内饰进行重新装修,另一个项目则是对正在建设中的广场酒店大楼中的公寓进行重新装修,也就是时代华纳中心北座的 70B 号公寓。瓦维罗夫与玛莉安娜在 2007 年通过另一家名为 TW70B Inc. 的空壳公司,以 1300 万美元的价格购置了另一处 3000 平方英尺的公寓。70B 号公寓的装修项目只是对斯拉特金公司的一个考验,如果他们对 70B 的装修效果满意,斯拉特金公司还将担纲他最大也是最后的装修项目——广场酒店大楼顶层公寓——瓦维罗夫将把这里作为他们在纽约的永久住所。
6 月底,瓦维罗夫与玛莉安娜在与设计师接洽前,视察了广场酒店顶层公寓的改造情况,就是在这次,玛莉安娜表示了她的不满,称这所公寓不够宽敞,还有一些其他问题。几周之后,两人拒绝与开发商完成交易,他们认为,公寓的设计和建造达不到当初开发商所承诺的标准。但开发商表示,他们将不退还 1070 万美元的押金。
在 2008 年 8 月提起的一起诉讼中,“顶楼 2009”和“顶楼 2011”两家空壳公司称,位于广场酒店大楼的公寓就像阁楼一样,屋顶低矮,空调机和浴室内墙砖极其丑陋。他们的律师在一次新闻发布中斥责开发商偷梁换柱。
“我的客户被误导了,他们本认为将会得到纽约历史上最奢华的公寓,但实际上与料想中的有天壤之别,”名叫大卫•沙夫的律师说道。
官司最终尘埃落定。但瓦维罗夫和玛莉安娜之后还与设计师发生了争执,仲裁人要求斯拉特金返还超过 3 百万美元的装修款。
从一份房地产清单来看,时代华纳中心的顶层公寓被一家与瓦维罗夫相关的公司购买。俄罗斯人和其他前苏联国家公民在时代华纳中心拥有总价值超过两亿美元的房产。
2009 年 5 月,瓦维罗夫认为广场酒店顶层不能满足他们的标准,据产权记录显示,两人又以 3750 万美元的价格,购置了时代华纳中心的 78 号顶层公寓。
注册的买家名称为 Southerndown.
疑问与调查
1997 年 2 月,克里姆林宫(Kremlin)不远处的俄罗斯财政部大楼前,一辆空无一人的萨博 9000(Saab 9000)轿车爆炸了。这辆车是瓦维罗夫的,当时他正在俄罗斯财政部担任副部长一职。
警方没有逮捕任何人,也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对爆炸案做出任何解释。但当时俄罗斯政治内斗激烈,瓦维罗夫身边政敌环伺,不少人对他疑虑重重。
瓦维罗夫 1992 年进入俄罗斯财政部。俄罗斯联邦(Russian Federation)刚成立时,有一小部分拥护市场自由的理想主义经济学家对当时俄罗斯推行资本主义一事大加赞成,瓦维罗夫正是也其中的一员。当时他年仅 31 岁,但却已经是经济领域的权威专家了。此前一年,他中断了自己在华盛顿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的工作回到祖国,帮助这个刚刚成立的共和国建立市场经济体制。
1993 年,安德列•瓦维罗夫(左)和其他一些俄罗斯馆员出席一家车辆制造厂的开幕仪式。瓦维罗夫一年前进入俄罗斯财政部,帮助俄罗斯联邦建立市场经济体制。
当时俄罗斯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中最核心的一项改革措施,就是拍卖旧时苏维埃政府所有的一系列工业生产厂。俄罗斯政府 1995 年开始推行一项名为债转股计划(Loans for Shares)的政策,受政府青睐的银行只要向当时极度缺乏资金的政府提供贷款,就能够获得一部分国有企业股份。这是拍卖过程中俄罗斯政府推出的最为主要的政策之一,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人们认为会有内部官员利用这项政策进行贪污腐败,侵吞国家宝贵资产。
刚刚进入财政部当上俄罗斯财政部副部长的瓦维罗夫当时并不直接负责此事。
那时瓦维罗夫肩负重任,他负责和政府支出及外币投资收益相关的所有事务,日复一日地处理金融交易业务。同时,他还兼管俄罗斯债务相关事务,不仅要和国际上其他债权国重新协商俄罗斯从前苏联接手的共计几十亿美元的借款如何处理,还要向前苏联的附属国回收以前贷出的款项。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有权决定政府存款应当存在哪个银行。几大寡头政治家拥有的银行都希望能争取到政府存款,因此瓦维罗夫不仅握有现金以及政府货币的存放大权,更能够利用手中的这一资源,成为俄罗斯这个新兴市场的规则制定者。
尽管他在苏联国有资产私有化过程中直接参与不多,但是他有权决定这笔拍卖得来的钱存在哪家银行。而这笔钱对各大银行来说至关重要,它们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竞争,都希望能把这笔钱收入囊中。
“他有权决定把钱存到哪家银行,而那时恰巧又赶上了市场化改革。”一个对瓦维罗夫掌权时代有所了解的匿名官员这样说道。
2001 年,普金升职掌权,俄罗斯工业生产开始受到了重视。普金发誓要清除叶利钦时代留下的寡头政治家“阶层”。此后,俄罗斯杜马就开始对前任总统旗下各个部门的官员展开审查,瓦维罗夫在财政部时的任期也受到了详细的调查。
受到议会详细调查的一系列事件里,有一件是关于 1996 年达成的一项协议。这项协议允许原苏联加盟国乌克兰用等值的建筑材料来清偿向俄罗斯借的一笔天然气债务。调查人员表示,乌克兰本应运送价值 4.5 亿美元的建筑材料到俄罗斯国防部清偿债务,但实际上国防部只收到了价值 1.23 亿美元的材料。
一位俄罗斯上将因此受到审判并最终获刑入狱。在审判席上他辩解说,自己不过是上头某些官员的替罪羔羊。他还指出,瓦维罗夫才是安排这些事情的幕后主使。
瓦维罗夫否认自己有不法行为,而这桩案子对他的指控最终也被撤销。
但在另一起案件中,瓦维罗夫被严重怀疑利用职权为银行谋取不正当利益,此事困扰了他好些年。有指控称,他在 1997 年处理一笔 2.3 亿美元的款项时存在失职行为。这笔款项是用于生产出口印度的俄罗斯米格系列喷气式飞机的。
1997 年春天,瓦维罗夫离开了财政部。其后没过多久,俄罗斯央行行长就宣称这笔钱并未直接打入飞机制造商的账户,而是以政府债券的形式通过好几个银行的账户转账的。而使用这种政府债券进行转账对银行来说相当有利。
瓦维罗夫否认自己有不法行为,他说,这笔钱已经存入了飞机制造商的账户,钱款的收支情况也非常合理。这场针对他的指控一度不了了之,但是 2007 年,俄罗斯最高法院对这桩案件重新进行了审判,判决瓦维罗夫欺诈及滥用职权两项指控成立,为其最终被捕扫清了障碍。
然而那时瓦维罗夫已是一名参议员,拥有议会豁免权,这就让这个案子的情形变得复杂起来。不过这一问题最终得到了解决,案件于 2008 年告一段落。
“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事情正在上演,要想判断一个人清白与否也很困难,但不管怎么说这场针对瓦维罗夫的案子做得很漂亮。”一位在俄罗斯银行业工作了 20 年的美国人伯纳德•苏赫尔(Bernard Sucher)说道。
随后瓦维罗夫称,这是政敌对他的一场诽谤诬陷。他在自己 2010 年出版的《俄罗斯公债与金融危机》(The Russian Public Debt and Financial Meltdowns)一书中把债转股拍卖计划称作是“像俄罗斯‘皇冠上的珠宝’一样的寡头政治家将国有资产私有化的把戏”,并表示自己曾强烈反对债转股拍卖计划。
谈及此事时他提到了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这位美国建国之初第一任财政部长死于与杰弗逊的副总统、其政敌阿伦•伯尔(Aaron Burr)的一场决斗之中。
“因为我当时立场强硬,所以寡头政治家所操控的媒体对我进行了大肆的污蔑,”瓦维罗夫写道,“现在这个文明时代决斗是不被允许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英勇精神已无从安放。因此,1997 年年初,面对媒体的含沙射影,辞职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但他没有在书中解释自己为何在离开政府机关后,成为了 Uneximbank 银行一个附属机构的总裁——Uneximbank 的创始人弗拉基米尔•波塔宁(Vladimir Potanin)恰是债转股计划的起草人兼主要受益者之一。1995 年,波塔宁的银行在一次最为臭名昭著的拍卖中赢得了俄罗斯矿业巨头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Norilsk Nickel)的实际控制权。
尽管瓦维罗夫和叶利钦政府有着密切的联系,但他的大多数财富其实是其后在普金执政期间获得的。当时普金政府为了发展稳固国内石油企业,大力扶持一家国有的超级公司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
2000 年,瓦维罗夫耗资 2500 万美元买下了一家小型石油公司 Severnaya Neft(又名 Northern Oil)。2003 年,俄罗斯石油公司花了 6 亿美元收购了 Severnaya Neft。当时这场交易饱受争议,人们认为克里姆林宫内有官员收受回扣,才促成了这场交易。
克里姆林宫里为此发生过一场颇具传奇色彩的争执。当时俄罗斯石油业巨头尤科斯石油公司(Yukos)主席米哈伊尔•B•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B. Khodorkovsky)就这次收购案向普金提出了异议。许多人认为,正是这场在公开场合发生的争执令普金相当恼火,所以其后普金针对霍多尔科夫斯基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剥夺了他的公司,将他判罪投入了监狱。
2007 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瓦维罗夫提到了 Severnaya Neft 公司:“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成功。我买下这家公司的时候,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儿,但随后它成了这个国家升值最快的公司之一。”
虽然人们对瓦维罗夫争议颇多,但批评家回顾瓦维罗夫的职业生涯时,却发现他的经历与变化在俄罗斯那个年代相当典型和普遍。
“问题是,瓦维罗夫是一个改革家,但他却倒戈向了寡头政治家的阵营。”安德斯•奥斯伦德(Anders Aslund)。这名瑞典经济学家是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一位高级研究员。
邻里之间的相互联系
需要有人向瓦维罗夫和萨雷格拉德斯卡亚(Tsaregradskaya)介绍一下时代华纳中心。这座大楼昂贵的顶楼住着不少俄罗斯人,他们之间的关系网络和商业往来情况错综复杂。
在买时代华纳中心的房子之前,瓦维罗夫先去拜访了奥列格•贝巴科夫(Oleg
Baybakov)。贝巴科夫家族曾先后在时代华纳中心共买过三套公寓。贝巴科夫本人在债转股计划中的受益者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担任过总经理,在那里赚来了他的全部家当。事实上,时代华纳中心里和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有关的业主不止他一个,米哈尔•普罗霍罗夫(Mikhail
Prokhorov)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也曾在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中获利,现在则是纽约布鲁克林篮网(Brooklyn Nets)的老板。
2010 年,奥列格•贝巴科夫(左)和马克西姆•芬斯科依(Maxim Finskiy)
贝巴科夫的女儿玛丽亚•贝巴科夫(Maria Baibakova)是一位年轻的社会名流,在艺坛有一定的地位。最初奥列格•贝巴科夫在纽约就是因为他的女儿才为人所熟知的。其实贝巴科夫本想让女儿去读酒店商业管理,后来才转而培养起女儿的艺术才能来。贝巴科夫在市区筹备过一个叫 Fum 的酒店,但酒店最终没能开成。贝巴科夫的公司起诉了其商业伙伴,回收了他的投资,并通过第三方获得了 75000 美元。
提起诉讼时,一位律师曾告诉贝巴科夫,他花在诉讼上的费用很可能会比从第三方获得的赔偿要高,但贝巴科夫说他不在乎。根据一份证词,他对律师说过:“我还愿意再花上十倍的钱来告你呢。”最终开庭时,贝巴科夫并未出现在法庭。他的前妻也是公司的合伙人,当天同样也未出席。“她显然也对审判结果毫不在意,”根据法庭记录,州最高法院的路易斯•B•约克法官(Justice Louis B. York)驳回案件时如此说道。
2008 年,贝巴科夫向一家名为 Ff Property Management 的空壳公司卖出了自己时代华纳中心北塔 74A 号公寓,作价 1100 万美元。《纽约时报》调查了这家空壳公司,发现其幕后买主是马克西姆•芬斯科依(Maxim Finskiy)。芬斯科依同样也是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的前任总经理,他还和普罗霍罗夫一起创立了另一个矿业公司。这套公寓去年 11 月又以 1800 万美元的价格再次挂牌出售。
如果说普罗霍罗夫是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收购案中的大赢家,那么维塔利•马尔金(Vitaly Malkin)无疑就是输的那一方。他所有的 Rossiyskiy Kredit 银行出的价更高,但却因技术层面上的问题被拒之门外。不过后来他还是做成了另一笔交易,从中获利颇丰——一项支援安哥拉 50 亿美元债务的协议由于向安哥拉政府和中间人支付回扣而饱受争议,马尔金正是获利的中间人之一。协议递交俄罗斯财政部时,正是瓦维罗夫在上面签了字。
马尔金的律师把其客户获得的 4880 万美元的欠款称作是股息,解释说这家公司在俄罗斯和安哥拉的谈判及债务偿付中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而马尔金持有这家公司的股份。
维塔利•马尔金
2010 年,一家股份有限公司耗资 1565 万美元买下了时代华纳中心南楼 74B 号两层公寓,其幕后买家指向马尔金家族。
瓦西里•阿尼西莫夫是马尔金银行行政理事会的一名成员,他也和时代华纳中心有关。2004 年,一家受益人为阿尼西莫夫女儿的信托基金以 980 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时代华纳中心的一间阁楼。当时阿尼西莫夫的女儿还在纽约大学读书。
1990 年代,阿尼西莫夫靠铝业起家,他在俄罗斯一直有着一定的影响力。他和阿尔卡季•罗滕贝格(Arkady Rotenberg)有交情,而罗滕贝格则和近来因俄罗斯合并克里米亚而受到西方制裁的普金是老朋友。
瓦维罗夫在时代华纳中心交情最长的朋友,也许是康斯坦丁•卡加洛夫斯基(Konstantin Kagalovsky)。1991 年的时候,他和另外四人曾一起在莫斯哥郊外一栋别墅里,规划即将成立的俄罗斯联邦共和国未来的经济体制。卡加洛夫斯基随后成为了俄罗斯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代表,后来又在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尤科斯石油公司担任了董事局副主席一职。
1991 年,卡加洛夫斯基的妻子娜塔莎•格尔芬科尔•卡加洛夫斯基(Natasha Gurfinkel Kagalovsky)在纽约银行(the Bank of New York)工作期间,上司陷入了一桩国际洗钱案件调查中。卡加洛夫斯基的妻子当时是银行东欧部的主任,有权对俄罗斯账户进行操作,因此她遭到了银行的怀疑。她否认自己有不法行为,最后并未受到起诉指控。但她随后将银行告上了法庭,说她被冤枉了,这一诉讼案件最后以庭外和解告终。
根据各方记录和采访文件,《纽约时报》确定,卡加洛夫斯基一家通过空壳公司买下了时代华纳中心的房子。
卡加洛夫斯基没有对本文做出任何回应。近来他在纽约被卷入了一场诉讼,而时代华纳中心像他他一样被卷入诉讼的俄罗斯业主还有不少。
州最高法院审理的一桩案件中,有人发现卡加洛夫斯基以不正当手段从其商业伙伴弗拉基米尔•格斯因斯基(Vladimir Gusinski)手中夺取了乌克兰一家电视网络的控制权。2012 年法官裁定,卡加洛夫斯基及其同事确实秘密地将公司的所有权转移到了他名下。
法官在判决书中写道,卡加洛夫斯基和另一位公司总经理商定,如果格斯因斯基不愿意辞职,那么卡加洛夫斯基就会用“俄罗斯合并乌克兰的办法”来接管公司。
一次媒体宣传活动的背后
2011 年一月,瓦维罗夫邀请了一个华盛顿的工作人员到他莫斯科的家里,他准备将他自己的俄罗斯式的竞争带到美国。
阿硕特·叶佳扎良(Ashot Egiazaryan),具有金融家和俄罗斯前议员双重身份,是瓦维罗夫所赞助的负面宣传活动的目标。
瓦维罗夫最近了解到,金融家和前杜马议员叶佳扎良在逃离俄罗斯后住进了比佛利山庄的一处住宅,他在俄罗斯正面临欺诈的指控。
尽管最近发生的一个案子中有人证明,瓦维罗夫讨厌叶佳扎良,但事情的缘起却不得而知。也许和瓦维罗夫之前的石油公司 Severnaya Neft 有关,叶佳扎良的侄子曾投资该公司。或者也许和长期指控的那个含糊不清的 MIG 案子有关,这个案子牵涉 Unikombank 银行的资金失窃案,而叶佳扎良曾是 Unikombank 的大股东。
现在局势变得紧张起来,瓦维罗夫请来华盛顿的智囊团 International Eurasian Institute 的总裁雷纳托·阿克梅辛(Rinat Akhmetshin)为他工作,帮助他阻挠叶佳扎良申请在美国避难的计划。
“我记得他带来了一袋袋的 100 美元的钞票。”阿克梅辛后来作证道,他详细叙述了瓦维罗夫如何掏出七万或者八万美元并将钱交给他的经过——那是他为搞垮叶佳扎良所付的第一笔酬金。
阿克梅辛向彼得·扎马耶夫(Peter Zalmayev) 求助,后者是欧亚民主倡议(Eurasia Democracy Initiative)的老板,这个组织自称,它的目的是提高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的民主和法制水平。
扎马耶夫后来在一份证词中承认他收了十万美元,但是在与美国犹太人委员会(the American Jewish Committee)和对待苏联犹太人全国会议(the National Conference on Soviet Jewry)等团体接触时,他没有透露这一切都是瓦维罗夫的指示。两个协会最终都在致美国国务院和国土安全部部长的反对让叶佳扎良避难的信件上签了名。
扎马耶夫的策略主要是将叶佳扎良描绘成一个反犹太主义者,理由是叶佳扎良和俄罗斯自由民主党(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of Russia)的关系密切,而这个政党的领导是一位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到了 2011 年三月,扎马耶夫已经成功地说服加利福尼亚销量很大的报纸《犹太人报》,让他们刊登了他写的一篇评论文章。
“美国和俄罗斯的犹太人团体再三地谴责 L.D.P.R.(俄罗斯自由民主党)和它的领导人的反犹太主义观点,”文章写道,“同样地,美国政府必须警告全世界的反犹太主义者:你们在这个国家不受欢迎。”
扎马耶夫还承认给过波士顿的一个俄语电台节目主持人 7000 美元,后者在一份由扎马耶夫部分起草的反对批准叶佳扎良避难申请的文章上署了名。扎马耶夫还捐了 2000 美元给俄罗斯的人权活动家勒夫·波诺马列夫(Lev Ponomarev),后者在一些同样由扎马耶夫部分起草的寄给国会议员的信件上署了自己的名字。
波诺马列夫后来认为,这些信是“严重的错误”,并撤销了这些信件,将钱返还给了扎马耶夫,但是直到联邦机构美国赫尔辛基委员会(the United States Helsinki Commission)的一位成员在与扎马耶夫的邮件往来中向他问了一些问题之后,他才这么做的。
“是谁在策划这一切?”委员会的成员凯尔·帕克(Kyle Parker)在邮件中写道,扎马耶夫主动联系他,并向他提示说,叶佳扎良已经注意到会将他列入“不准入境”的名单之中。
叶佳扎良则准备好打一场他自己的公关战,他否认了反犹太主义的指控,并说他是受到了对他和他家人的死亡威胁后,才逃离俄罗斯的。
俄罗斯国内对叶佳扎良的指控则牵涉到他骗走了两个合伙人一共 4800 万美元。叶佳扎良最近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这些指控都是他的政治对手夸大出来的,是对他进行的系列突袭的一部分,目的是为了剥夺他在莫斯科一家合资公司的利益,这家公司与红场附近的一家斯大林时代的酒店的翻新工程有关联。“一切指控根据的都是捏造出来的文件,”叶佳扎良说。
2011 年 2 月 7 日,美联社刊登了一篇文章,叶佳扎良在文中被描绘成一个在俄罗斯遭到迫害的牺牲品。几天之内,叶佳扎良聘请了 BGR 集团的伦敦分支 BGR Gabara,BGR 集团是在华盛顿颇有影响力的游说和公关事务所。
这家事务所的收费是一个月 7.7 万美元,外加各种费用,目的是为叶佳扎良开展一个“全球性的媒体战略”,将他塑造成一个好人,包括在华盛顿进行一个名为“支持叶佳扎良申请在美国定居”的行动。
到了 2011 年秋季,BGR 取得了巨大成功,在他们的帮助下,《华尔街日报》欧洲版(The Wall Street Journal Europe)发表了一篇支持反腐败活动家阿列克谢·纳瓦尔尼(Aleksei Navalny)的观点文章,这篇文章表面上看是由叶佳扎良所写。
这篇文章的导语没有提到那些对他的指控,只是说叶佳扎良因为个人安全的原因,现在居住在美国。
2011 年 4 月 19 日,叶佳扎良向曼哈顿的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指控扎马耶夫对他进行恶意诽谤。扎马耶夫应诉了,最后,双方在法庭上的对垒以平局结束。
叶佳扎良的律师们指出,在酒店这桩交易中,他们一个客户的竞争对手是扎马耶夫活动的幕后人物,言下之意,瓦维罗夫只不过是个幌子。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和经过《纽约时报》检查过的文件都显示,除了资助反对叶佳扎良的媒体宣传活动之外,瓦维罗夫还支付了扎马耶夫的诉讼费用。到 2012 年 7 月,距离这个案子了结还有两年,瓦维罗夫已经在诉讼费上花了超过 114 万美元。
在一次听证会上,联邦行政司法官加布里埃尔·格林斯坦因(Gabriel Gorenstein)抱怨诉讼双方花起钱来都毫不节制。“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场官司会膨胀到现在这种程度。”他在一场听证会上说。后来他写到,瓦维罗夫“显然对美国申请庇护的全部过程一点兴趣也没有。相反,他明显一心只想陷害叶佳扎良。”
叶佳扎良一直留在美国。美国司法部对俄罗斯新闻媒体关于美国已经拒绝引渡请求的报道不置可否。
据知情人透露,瓦维罗夫自从 2010 年从俄罗斯参议院退休后,就一直以普通俄罗斯公民的身份生活着,这使他不太容易受到政府的干扰。“他政治上没有和什么人联系,”前莫斯科新经济学院(New Economic School)院长谢尔盖·古雷耶夫(Sergei Guriev)这么说道,瓦维罗夫曾经给这个学院捐款并曾经担任学院的董事。
瓦维罗夫的资产包括一家名为 SuperOx 的俄罗斯公司,这是一家为提高高速列车的磁悬浮技术而开发高温超导体的公司。
他的基金会已经捐赠了超过一百万美元给宾夕法尼亚州的州立大学,他是这所大学的访问学者。他显然很享受这种关系,据一些曾经去过那里的人说,在他那位于时代华纳中心的临时住所里,展示着一个由资深教练乔·帕特诺(Joe Paterno)签过名的橄榄球。
这套顶层豪华公寓最近被投放市场,标价高达 6800 万美元。
种种迹象表明,瓦维罗夫也许正准备离开美国。
今年他向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请过一次假。“我认为那些俄罗斯的要人们,主要指的是对于那些生意主要在俄罗斯的人来说,他们感到和美国人走得太近有点不太舒服,”经济学教授巴里·伊克斯(Barry Ickes)说,他曾和瓦维罗夫一起工作过。
瓦维罗夫在接受俄罗斯的《Elle Man》杂志采访时表示,他已经从对美国人的幻想中苏醒了过来,认为他们太过严格而且竞争太过激烈(这次采访的英文版登在他公司十月份的 Facebook 页面上)。
“对(生在苏联,长在俄罗斯的)我而言,美国只不过是一套残酷的制度、一个残酷的社会而已,人们对彼此都很残忍,”他说。
翻译 is译社 孙一 钱功毅 曾小楚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6195.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90623170042/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6195.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whmj06axj30obcmsx6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