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洛书河图》,阿城通过佛教造像讲述中国文化脉络

曾梦龙 ·

“历代至今的专家学者,都不注意魏晋南北朝时佛教造型在中国的规模之大,引起的文化震荡之大。”

作者简介:

阿城,作家、学者。代表作有小说《棋王》《树王》《孩子王》;文化随笔《威尼斯日记》《闲话闲说》《常识和通识》;学术随笔《昙曜五窟:文明的造型探源》《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

书籍摘录:

谢赫六法——佛画成为主流(节选)

综合了解了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我们才有可能理解南北朝时南齐的“谢赫六法”到底在讲什么。

尤其是“谢赫六法”,在中国历代都被奉为画论经典,又尤其是在近当代,已经达到过度解释的程度,我不得不在这里做个复原。历代至今的专家学者,都不注意魏晋南北朝时佛教造型在中国的规模之大,引起的文化震荡之大。不了解这种情形,就会脱离语境解释来解释去,令人惋惜。

气韵生动

我们已经了解了汉代造型的精神是气韵生动,在此略去不讲。

骨法用笔

我们会想,既然是气韵生动,那就自由自在,任性挥洒,岂不快哉?!其实自由不是这样的,一定要找到一个限制,自由才会体现。例如写文章,起码要选择中文、英文或法文等等的文字限制,才好自由起来吧?自由同时是一种能力,给你自由,你未必就有能力自由。骨法用笔,就是气韵生动的描绘限制,也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是用笔能否有运行的内在力量的体现。能体现出来,譬若卸肉见骨。“骨”,不是骨头架子的意思。历来对“骨法”,有非常多的解释,而且形成了过度解释。其实只要像古人那样将笔法内化为绘写行为,当下即解,无需解释,只有对初学者才会去解释。谢赫面对的是初学者吗?不是初学者,为什么要有这一法?它其实和谢赫另外的对画品的评判有关:同样的骨法用笔,还有神品、逸品、能品之分。

气韵生动和骨法用笔,是汉代尤其是东汉成熟的造型准则,是那时的宇宙观的造型化,六法里其他的四法,不好和这两法比。

图1 女史箴图(部分) 东晋 顾恺之 大英博物院藏

应物象形

真是不好比。我在以前的课里讲过,气韵生动是一种抽象,这里却好像规定要写实。如果是准则,那就是写实主义了。谢赫是南北朝时南朝的齐人。从东汉晚期开始传入的佛教,此时已遍地开花,在北朝,例如北凉、北魏,已是国教。在南朝,虽然石窟少,但是寺庙多,唐朝诗人杜牧诗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大家耳熟能详。寺庙中,壁画为造型大宗。总之,佛教带来新的造型规定,已经成为造型的主流,谢赫接下来的四法,无论从政治上讲,从宗教上讲,都是对主流造型的叙述。

谢赫在品评画家时,将东晋的顾恺之评为第三品级画家。大英博物馆存有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图1),有人认为是唐摹或宋仿,但是我们将图中妇女梳妆的奁和当代出土的汉代奁比对一下,完全一样。所以即使是唐摹或宋仿,应该是没有走样的。手卷虽然有缺残,但通体是气韵生动,骨法用笔。这样的杰作,怎么会是三流画家的画!

谢赫在《古画品录》里,列为第一品的五位画家是陆探微、曹不兴、魏协、张墨、荀勖。

我按他们所处的年代排列一下:

曹不兴,三国时吴国人,当时康僧会(康国僧人名会)等人携佛像范本到吴国,曹不兴勤奋临摹,之后,或者画成手卷供礼拜,或在寺庙画成壁画,据说他做大佛像高达五丈。曹不兴被后世称为 “佛像之祖”;

卫协,西晋人,师曹不兴,传画有《七佛》;

张墨、荀勖,同为卫协弟子,传张墨有《维摩变相图》;

陆探微,南朝时宋朝人,元代汤垕在《画鉴》说到陆探微:“余平生只见其《文殊降灵》真迹,部从人物,共八十人,飞仙四,皆各有妙处。内亦有番僧,手持髑髅盂者,盖西域俗然。此卷行笔紧细,无纤毫遗恨,望之神彩动人,真希世之宝也。”

看下来,都是那个时代的佛教画家。谢赫这样对画家的选择和排列,不是很清楚吗?画佛画的画家是第一品,其他则次之再次之。

顾恺之,历史记载也画过佛画。大顾恺之二十岁的戴逵,唐《历代名画记》说:“逵既巧思,又善铸佛像及雕刻。曾造无量寿木像,高丈六,并菩萨。” 他制作的无量寿佛木像和两尊菩萨木雕,后来被迎请到会稽山灵宝寺。南朝宋文帝再把像迎至后堂供奉,北朝齐高帝建成正觉寺后,再次把三尊木像移到正觉寺。这个戴逵,就是《世说新语》里记录的“雪夜访戴”的那个戴。王徽之是王羲之第五子,借老爸的名声,学名士样式,却矫情骄态,明知道戴逵不会见他的,到了戴逵门前就折返,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给自己赚了个名士广告,戴逵也算是躺枪吧。“居不可无竹”也是他的矫情典故。宋《宣和书谱》评其书法是“作字亦自韵胜”,很客气,却是在说他的字无“气”。说走了,转回来说顾恺之。

东晋的时候,建康,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建了个瓦官寺,它是天台宗祖庭。开始建的时候,传说募捐不成,只有顾恺之认捐一百万钱,却不交现金。和尚急了,顾恺之说,先用认捐的名义借钱盖起来,留给我一面白墙好了。传说墙弄好之后,顾恺之闭门画了一个多月。之后顾恺之请寺僧开寺门,让信众参观,规定当天来看的人,捐钱十万,第二天五万,第三天随意。头一天,为争睹顾恺之“开光点眼”,信众涌入,顾恺之当众起笔,为画好的维摩诘点睛。一百万即时捐足。我在上世纪1972 年的时候,从云南北上回北京探亲,过南京,到集庆门一带去寻这个瓦官寺,一遍混乱,没有找到。听说本世纪初在原址又盖起来了,很小而已。

我的意思是,戴逵和顾恺之也画佛画啊,为什么谢赫只将他们列为第三品?其中的道理,应该是:第一品以下的画家,气韵生动和骨法用笔没问题,但在其余的四法里有问题,应该就是没有全部按佛教定的规则去操作造型。我们再去看第一品的曹不兴的介绍,他可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临摹康僧会从天竺带来的佛画啊!

是的,对六法里的四法,好像完全可以用现在的概念做对应的解读。但是,我们要时不时地提醒自己,同样的词,在不同的时代,所指是不一样的,我们要尽可能地站在作者的时代去考证它的意思。

随类赋彩

我们现在使用的颜料,色类、色阶丰富,色度递进细致,以致我们看到随类赋彩,想当然就认为画的对象是什么色,相应调色即可。可是在汉代,甚至到现在,所谓的中国画颜料,颜色只有数种,石青、石绿、朱砂、赭石、藤黄等等,即使调和,也是做不到随类对应赋彩的。

这个“类”,是“类色”,我小时候宣武门外的棚匠还使用类色这个称呼,素稿儿上对于不同的位置是何颜色,有符号标记,例如标“工”,就是红,标“土”,就是墨,标“六”,就是绿。工、土、六等等,所谓“类色”,便于在大图上“随类赋彩”。

第二是等级的意思。就像王朝时代,明黄是皇家专属色,从官员到百姓,不可使用。寺庙有黄琉璃瓦的,一定是御敕,例如杭州灵隐寺。唐朝官服,紫色为贵,颜真卿的碑文中,不厌其烦地标明自己配紫金鱼袋。佛教中,佛,菩萨,罗汉,不同的级别,敷相应的彩,是规定。

“骨法用笔”是讲勾线,“随类赋彩”是讲涂色。

经营位置

这一法,会被长期在平面上作业的我们,想当然地理解为在一个标准面上“构图”,但是我们去敦煌、云冈、龙门看佛教的雕、塑还有壁画,最大的问题是场地环境并不标准。怎么相应这样那样的情况,是要经营一番的,例如水源要避开才不会使颜料胶质粉化,敷彩才不会脱落。尤其龙门石窟,信仰系统改换,政权更迭,情况就更复杂。敦煌同样,后代复盖前朝的壁画,避开或利用原有的龛或基座,都能看出经营的尴尬或苦心。玉石雕刻有所谓“巧雕”,就是要充分考虑到玉石的各种因素,利用或避免,经营出一个作品。

我们看定为敦煌 254 北魏窟的南壁壁画(图3),虽然不算是个“经营位置”的极端例子,但也很能说明位置经营之复杂。它的上部,有一排龛,内有泥塑像,胎体的造型风格,属北凉式。左边最大的龛里的交脚转轮王,却是与下面左手执法衣右手施降魔印的弥勒佛传法图为一组的,施降魔印的弥勒佛周围是惊恐奔逃的外道,体现的是《佛说弥勒大成佛经》的弥勒下生成佛信仰。

弥勒佛传法图之右,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萨垂那王子舍身饲虎图。此图极尽气韵生动之能事,尺围之中,以曲折盘旋坠落的连续位置,经营出发愿、堕崖、饲虎,收尸、入葬的过程,叹为观止。亡逝的萨垂那王子左上方是明确的支提,支提的两旁是恭请王子进入支提的菩萨们,但这是《妙法莲华经》的法华信仰和支提崇拜。

最下层的是通铺的整条画幅,是听法的兴高采烈的诸天。我个人的看法是,整个南壁,可能是三个时期不同的经营位置造成的:五个龛原型和千佛画像是北凉的,属北凉《悲华经》系统,北魏再敷彩;弥勒佛部分属《佛说弥勒下生经》系统,北魏敷彩同时所画;饲虎本生故事则是晚于下生系统,取悦于当时信众传颂。

总之,这面墙,是复杂的经营位置的好例子。

图3 莫高窟第 254 窟 主室南壁 敦煌研究院文献研究所提供

这是“经营位置”的一个典型。它的初作应该是北凉时期。壁画的顶端形状,是应窟顶的形状而变化;中部左侧是左手执法衣右手施降魔印的弥勒佛,周围是恐怖奔散的外道群魔,是姚秦僧人鸠摩罗什译的《佛说弥勒大成佛经》中的弥勒下生信仰;紧接在右边的“萨垂那太子舍身饲虎图”部分即出自北凉僧人昙无谶译的《金光明经》里《舍身品》中的《摩诃萨埵太子舍身喂虎》本生故事。注意图左上角的塔也就是支提,意义在鸠摩罗什译的《妙法莲花经》的法华信仰。同时支提右下方,亡逝的太子在皇后怀中,他们的身后,则是要带太子升天的大鹏鸟的头;整铺壁画左上部的交脚转轮王,胸前黑色的昂起的龙头缨,与云冈石窟第 17 窟北魏转轮王的龙头缨一致,应该是北魏灭北凉后的改画。

传移模写

关键是“移”、“写”。我们要知道,画工最重画样。怎么把画样转移到墙上、绢上或纸上,有很多办法,最常用的是在画样上扎眼儿,撒白粉或炭粉,揭走画样,工作面上就留下很多白点或黑点,之后画起来,用笔走线就依据这些点,不走样而且笔迹漂亮。其他还有打格放大等等,我们还在用,当然现在用投影仪就更方便准确了。我小的时候,还能看到宣武区的棚匠有佛、道人物的样,那是他们揽活儿的家底。如果深究一下的话,这一“法”,讲的是好的“样”,或标准的“样”怎么传递下去的问题。

前面讲过的曹不兴,就是勤奋移写康僧会等人携来的佛像范本,被谢赫列为第一品的画家,可见传移模写在谢赫的心里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将这个工艺过程收进来成为第六法。

谢赫六法里,没有一法讲我们现在常讲的主题创作。为什么?因为佛教雕塑、绘画的主题早已有了,不必当时的工匠、著名画家们操心了,只需按六法操作就可以了。因此这六法要放到佛教兴盛的语境里去认识理解,才不会将之盲目奉为有中国特色的美学真理,除了气韵生动、骨法用笔两法。


题图为莫高窟第254 窟 主室南壁 敦煌研究院文献研究所提供,来自《昙曜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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