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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菌移植疗法到底算不算一种药物?其争议将决定患者命运
“看到过度监管又一次在破坏医疗保健领域有益于社会的新生事物,真是令人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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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电 — 在医疗保健领域,一场新的斗争正在激烈地进行,关系到数亿美元的利益和数千人的生命。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制药公司与医生及患者权益倡导者之间的这场斗争,竟是围绕着这种东西展开的——人类的粪便。
他们的争论都围绕着一个问题,那就是粪菌移植(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s,简称为 F.M.T)的未来。这是一种革命性的新疗法,已被证明在治疗艰难梭菌(Clostridioides difficile,简称为 C. diff)感染方面非常有效。艰难梭菌感染是一种会导致人体衰弱的细菌感染,每年有 50 万美国人患上艰难梭菌感染,3 万人因此死亡。
这种疗法通过将健康捐献者的粪便转移到患者的肠道内,重建被抗生素杀死的肠道微生物群落,从而恢复其有益作用。科学家看到了利用这些生物,治疗从糖尿病到癌症的各种疾病的潜力。
这场争论的核心在于如何分类:用于治疗艰难梭菌感染的这些粪便微生物群,究竟应该算作一种药物,还是和那些从健康的人身上转移到病人身上的器官、组织以及血液制品更为类似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如何对其进行监管,决定该疗法的费用,以及谁将从中获利。
2013 年,FDA 公布了一项决定的草案,要将这种疗法作为一种新药加以规范,但同时也表示,在作出最终决定之前,将会继续研究这个问题。据预计,FDA 不久后就会作出其最终决定。批评人士表示,这种监管方式基于过时的科学知识。目前,大多数患者都依赖于剑桥市一家非营利的粪便库,而这种监管方式可能会增加患者的治疗费用。一些研究人员说,FDA 的决定关系到各种基于人体微生物组的革命性新疗法的未来。人体微生物组指的是寄居在人类体内的数万亿微生物,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它们对大脑的健康发育和免疫功能的重要作用。


患者组织“粪便移植基金会”(Fecal Transplant Foundation)的创始人凯瑟琳·达夫(Catherine Duff)说:“人们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担心。因为对许多患者来说,粪便移植事关生死。人们担心,企业的贪婪将会导致患者难以获得治疗。”
随着 FDA 作出最终决定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场斗争的双方都在加紧向 FDA 施压。40 多名著名的胃肠病学专家和传染病医生最近给 FDA 写信,敦促 FDA 重新考虑其监管方式。
明尼苏达大学的胃肠病学专家亚历山大·寇拉斯(Alexander Khoruts)博士说,他担心 FDA 会偏向他称为“大便药物联盟”的组织。这个企业联盟中的每家公司都研究出了将移植粪便中的活性成分送入患者体内的新方法,正在争取获得 FDA 的批准。其中,Rebiotix、 Seres Therapeutics 和 Vedanta Biosciences 这三家公司已经从投资者那里筹集了数千万美元的资金,它们最近还成立了一个联盟,以便共同与 FDA 沟通,维护它们的利益。
寇拉斯博士说:“那些试图从大自然创造的东西中获利的公司正在投入巨额资金。我认为这里边没有明显的坏人,但我担心监管机构不了解最新的科学研究成果,担心投资者的利益可能会战胜患者的利益。”
制药公司的高管和一些医生辩称,由于人们仍然不太了解这种疗法的机制,将其视为药物进行监管有助于确保这种疗法的效力和长期使用的安全性。
梅奥诊所(Mayo Clinic)研究胃肠病学的副教授萨希尔·康纳(Sahil Khanna)博士在粪便移植方面进行过多次由企业资助的临床试验。他表示:“医药的首要原则是不造成伤害,而我们目前还没有关于粪菌移植的副作用的长期研究数据。另外,我们也需要改变将一个人的大便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的做法。”
生物伦理学领域的专家和许多医生都在呼吁,希望 FDA 为微生物群疗法这个开创性的新疗法制定一个新的监管类别。
一位医生将当前的激烈争论描述为“大便之争”,就像处方药价格之争一样,“大便之争”也反映了美国医药公司和患者之间长期以来的紧张关系。
事实证明,人类粪便对于医学研究人员和制药商来说都是一座潜在的金矿。


根据分析公司 GlobalData 的数据,到 2026 年,针对艰难梭菌感染的药物疗法的市场预计将从 2016 年的 6.3 亿美元增长到 17 亿美元。这种增长与艰难梭菌感染的发病率飙升有关,伴随着对抗生素的过度使用——这会使患者更易受到感染。
粪便移植疗法在治疗艰难梭菌感染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受此启发,科学家们正在竞相研发针对其他一系列疾病的类似疗法,其中包括肥胖症、自闭症、溃疡性结肠炎、阿尔茨海默症和帕金森症。
投资者也注意到了该疗法的效果,他们正在对相关初创企业投入数千万美元的资金,以寻求微生物群疗法领域的下一个新突破。
Rebiotix 的首席执行官李·A·琼斯(Lee A. Jones)说:“整个领域都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速向前发展。微生物群有潜力改变我们看待和治疗疾病的方式。”该公司正在试验两种治疗艰难梭菌感染的产品。
如今,这个领域的发展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与此相比,研究人员当年第一次尝试去说服企业相信人类粪便的治病功效时,他们的经历却迥然不同。
麻省理工学院的微生物学家马克·史密斯(Mark Smith)表示,他当时正在与一群制药公司的高管介绍这种疗法,其中一名高管就打断了他的话,问他这次会议是不是一个恶作剧。据史密斯博士后来回忆,那人当时说:“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拿这个疯狂的想法来浪费我的时间。”
那次会议发生在 2012 年。同一年的晚些时候,他参与创建了一家非营利的粪便库,名为 OpenBiome。如今,美国粪便移植所用的粪便大部分就来自这个粪便库。三年前,他创办了自己的药物公司 Finch Therapeutics,目前已融资 7700 万美元。
过去十年里,美国成千上万的艰难梭菌感染者通过粪便移植得到治愈。通常只需一剂的分量,就能把病人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来。有几项研究表明,这种疗法的成功率超过 80%,并且许多患者在接受治疗数小时后就感觉自己好多了。给药方法通常是,通过结肠镜将粪便送入患者体内,或者口服含有脱水粪便的胶囊。
FDA 还没有正式批准该疗法,但对于经抗生素治疗无效的患者,FDA 将暂停执行其严格的规定,允许他们使用粪便移植。与此同时,FDA 正在寻找监管这种疗法的最佳方法。直到不久前,还不时有绝望的病人使用灌肠器、生理盐水和亲属的粪便在家中自行治疗。“粪便移植基金会”的负责人达夫将自己的康复,归功于她丈夫用他自己的粪便自制的混合物,这份混合物是用厨房搅拌器制作出来的。


FDA 拒绝对本文置评。在该机构作出最终决定之前,许多保险公司的保险范围不会将这种疗法包含在内。
将粪便移植视为一种新药,就意味着制药公司申请注册的相关产品必须经过彻底的审查程序,以评估药品的效力和安全性——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耗费数百万美元的资金。
批评人士担心,为粪便移植疗法申请新药的制药公司将获得该疗法长达 12 年的市场独占权;他们说,这将会阻碍创新。
一些人还担心,无力负担制药公司专卖药品治疗费用的患者可能会转而采用家庭疗法,由于未经筛查的粪便可能携带有病原体,他们将会面临感染的风险。
目前,用于粪便移植的大部分粪来自 OpenBiome。这家位于剑桥市的公共粪便库对待自身使命的态度既充满幽默,又十分庄重:他们用巨大的大便表情符号装饰办公室,会议室以各段肠道的名字命名,员工的生日蛋糕总是同一种口味:巧克力味。
该组织每月生产 900 到 1000 份特殊药物,其中大多数是瓶装液体,用干冰包装,在夜间运输到全国各地的诊所。一座密闭的生产中心紧紧锁住了所有难闻的气味,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员工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污泥颜色的粪浆。
捐献了这些粪浆的人可以拿到每次 40 美元的收入,为了成为合格的捐献者,他们必须通过严格的筛查,还要定期体检。该组织的负责人卡罗琳·埃德尔斯坦(Carolyn Edelstein)说:“要成为粪便捐献者,比进麻省理工学院还难。”
2012 年,埃德尔斯坦和她现在的未婚夫史密斯博士一起创建了 OpenBiome。埃德尔斯坦的表姐曾患上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因为想接受正规治疗要等待六个月的时间,她只好用室友的粪便在家里自行治疗。
几个月后,埃德尔斯坦和史密斯博士用一家基金会的种子基金创办了 OpenBiome,并在第一年就送出了六份特殊药物。埃德尔斯坦向我们展示了一间堆满了巨大冰柜的房间,里面存放着数千份已经过筛查的粪便样本。在展示的过程中,她说:“这是一次疯狂的行动。”
但是 OpenBiome 和其他粪便库如今正面临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为了获得 FDA 的上市批准,制药公司需要对新药进行临床试验,因此一直在努力征集患者参与试验。所以,他们希望美国联邦政府及其下属机构的官员能限制粪便库的粪便分发,如此一来,应该就会有更多患者参加他们的临床试验。
FDA 已经加强了对 OpenBiome 的生产流程的监管,这一举动带来的结果便是检测更严格,价格也更高。本月,这种特殊药物的价格将翻一番,达到 1600 美元。

一些制药公司研发出新的微生物群疗法,以取代这种移植未经加工的粪便的方法。他们如今已进入最后的试验阶段。患者权益倡导人士预计,如果 FDA 将市场专卖权授予其中一家公司,药物价格将会呈指数型上涨。
布朗大学医学院的胃肠病学专家科琳·凯利(Colleen Kelly)博士说:“看到过度监管又一次在破坏医疗保健领域有益于社会的新生事物,真是令人沮丧。”
她的病人们和她同样感到担心。66 岁的斯蒂芬·肖是一名退休的卡车司机。去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屁股都粘在马桶上。他之所以会患上艰难梭菌感染,肠道备受折磨,背后的原因与其他许多患者一样:他在住院期间发生了一系列感染,医院反复使用抗生素对他进行治疗。
他回忆着一次次把自己身上弄脏的经历:“因为担心自己会突然拉肚子,我当时哪儿都去不了。我的生活就这样被毁了。”
去年 12 月底,凯利博士用结肠镜为他进行了粪便移植,手术几个小时后,肖开始感觉好些了。到圣诞节时,他的排便已恢复正常。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噩梦竟然会有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案。”他说。“我只希望大型制药公司不要让这个疗法变得太昂贵,免得像我这样的人负担不起治疗费用。”
翻译:熊猫译社 温丹萍
题图版权:Kayana Szymcza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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