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始于冬季》作者新作,关注偶然做出天才举动的普通人
西蒙·范·布伊完全了解,如同其他所有创造性工作,小说艺术真正依靠的正是那种突如其来、无法捉摸的“天才”之光,它既能让小说人物在某个夜晚从日常生活中暂时逃脱,向世界展现其慷慨,也能让小说叙述者偶尔突破自我意识局限,充满同情的力量,似乎能随时进入他人内心、进入世界每一个角落。——作家 小白
作者简介:
西蒙•范•布伊(Simon Van Booy),英国作家, 1975 年生于伦敦,具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2002 年,他凭处女作诗集《爱与五种感觉》获得H.R.海斯诗歌奖。他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黑暗中的绽放》出版于2007年,出版后即获得维尔切克创新奖文学奖项的最终提名;出版于 2009 年的《爱,始于冬季》则荣获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美,始于怀念》出版于 2011 年,获得北美独立书商“书店大奖”小说奖项提名。第二部长篇小说《分离的幻象》于 2013 年先后在美国和英国出版,受到《出版人周刊》的热情评价。《偶然天才故事集》出版于 2015 年,是西蒙•范•布伊继《爱,始于冬季》之后结集出版的最新短篇小说集。他最新的长篇小说是 2017 年出版的《父亲节》。此外,他还编选有三部哲学随笔集。这些作品均已被翻译为多种语言出版。
在文学创作之外,西蒙•范•布伊亦曾为《纽约时报》、《金融时报》、 NPR 、 BBC 等媒体撰稿。 2012 年,他在《ELLE MEN》杂志开设了专栏并持续写作至今。 2013 年,他倡议发起了旨在提升青少年写作能力的“作家为儿童”(Writers for Children)项目。
目前,西蒙•范•布伊与妻子和女儿定居美国纽约。
书籍摘录:
一位著名中国电影导演的私生活
龙伟俯身吻了一下熟睡中的妻子。她的身上只盖了一张薄薄的被子,黎明的晨光将其勾勒成一道充满诱惑的剪影。他想,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场景写进电影里。
天色尚早,工作室的车却已在外面的街上等着了,这里是北京市朝阳区某处。司机长着一张一看就不好惹的脸,手上戴着条松松垮垮的金链子,看着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街上还没什么车,整个城市很快便被抛在了身后黄灰色的雾霾中。车上放着司机的透明茶杯,茶水随着汽车的每一次转弯左右倾斜 。龙伟没有和他聊天,只是通过身边的细节推测着他的人生。
前往苏黎世的航班提前抵达。跑道很短,机长不得不迅速地停下飞机。龙伟在飞机上眯了几个小时,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和父母在杭州度假。梦里西湖,渔夫们正划着细长的小船,乘着傍晚的烟波,穿过小桥回家。湖水微微荡漾,波光粼粼。虚幻的梦境里夹杂着真实的记忆碎片:龙伟的父亲独自走在前面,忽然回身远远地望着他们,仿佛一抹灵魂,依然眷恋着昔日的美好,不愿离去。
小时候他们一家住在胡同居民区里,父亲在小区一隅的菜摊卖菜。
从瑞士出发的短途飞机降落在帕尔玛-马洛卡岛上,龙伟预定的私人庄园的总经理亲自前来迎接,他打算在那儿写完自己的新剧本《太极火焰拳》。这是他上一部电影《少林海盗僧之草蜢的复仇》的续篇。
总经理虽然会好几种语言,中文却不在行。龙伟注意到他身着名贵衬衫,双手十分有力,如此种种再加上一些其他的细节,都清晰表明此人一定在军队服过役。
越是靠近帕尔玛道路越是狭窄,原本的双车道马路在前方逐渐萎缩成一条昏暗而狭长的带子,沿着远处的高山蜿蜒而上。一个个小小的村落仿佛镶嵌在岩壁上,荒草丛生的山间还零星地点缀着一座座石头小屋。
龙伟认为整个欧洲简直就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传统与历史在这里都得到了完好的保留。他的太太很喜欢巴黎,两人常常一起去那里旅行——但过不了多久,龙伟就会想念国内咖啡味的茶、豆沙包和天坛公园里衣着鲜艳的广场舞群。原本他并未想过要来马洛卡岛,但北京工作室的领导告诉他阿布德亚村外有一座豪华的私人庄园,非常适合闭关写作。
接下来的几天,龙伟每天都在厨房里享用庄园大厨精心烹调的食物,顺便看看国际新闻,在私人泳池里尽情畅游,或者躺在岸边的树荫里听鸟儿歌唱,看它们从高高的树梢俯冲而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贴着水面飞向远方。
他关掉房间里的空调,敞开窗户、不盖被子,就那样直接躺在床上休息。
整整一个礼拜龙伟什么都没有写,连剧本都没碰过。庄园的工作人员觉得他虽然随和却看不出喜怒。他总在奇怪的时间给太太打电话,并对德国和荷兰的深夜电视台节目之粗俗感到无比惊讶。
他和太太邂逅于宁波一个拥挤的火车站,那时两人都只有十六岁。她在父母工作的工厂打工,午餐时会和工友们一起吃饭聊天。
一天午后,龙伟在游览山庄花园时发现了一条陡峭的山边小道,沿着小路下到了山脚的海湾。
沿途有许多羊群,发现有人经过时都抬头看他。在一片及腰深的枯草从中,龙伟发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浑身的毛都尚未长全,娇弱的四肢不停的颤抖,它的母亲正温柔地舔舐着小羊的身体。龙伟想,不知道未来的人会不会把食肉看作一种野蛮的行为。
终于走到海边,周围空无一人。岸边礁石嶙峋,海水还算平静。他脱掉所有的衣服跳进海里,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裸泳。他的身体在广袤的大海上看起来是如此的苍白和渺小,让他想起了妻子放在蓝色天鹅绒首饰盒里的珍珠耳环。不知现在身边是否有鱼儿游来游去,他想,又或者会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暗流卷进深海。他还想象着妻子就戴着墨镜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呼唤他上岸去。
在庄园住了一个礼拜后,经理带着龙伟去看两个古代遗留的石砌瞭望台。他解释说以前会有人在这里站岗,以防帝国舰队从海上偷袭。第二天,龙伟自己又去了一次。每座瞭望塔都矗立在高高的悬崖上,山风又快又疾、永无穷尽,那种亘古恒久的寂静似乎有种圣洁的力量,能用极致的孤独让人得到净化。
晚餐时龙伟和庄园的厨师长聊天,说他认为以前肯定曾有过这么一段时期,整整几代人过去这里都没有再遇到过外敌偷袭,于是在瞭望塔守望的行为便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修行内观的传统仪式。
他推测古时候的马洛卡人肯定是轮班在石砌的城墙上站岗,那里因地势高耸,周围又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将方圆百里的海域尽收眼底。会有人在守卫的时候忍不住打盹儿,尤其是那些静谧无风、繁星闪烁的夜晚。
厨师长被龙伟的话吸引,不由得想象起这座岛上的星空在有电灯之前曾是何等美丽。
厨师长准备水果当餐后甜点时,龙伟跟他聊起了以前父亲骑着上海永久牌三轮车卖菜的事,三轮车的后座上总是载着成堆的苦瓜、芹菜、和大小白菜。
住在这私人庄园快两个礼拜的时候,龙伟做出决定,要创作一部全新的剧本。至于写了一半的续集,就让它留在妻子从戛纳给他买的戈雅牌旅行包里吧。这包是妻子送的迟到的生日礼物,龙伟觉得上面的花纹总让他想起伊斯兰建筑:那些繁复而精致的图案不断重复,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像一种人类所不能理解的智慧。
《太极火焰拳》的电影拍摄原本定于八月末在宁波开机、两个月后在北京收官。
此次拍摄预算庞大,工作室想要尽快确定演出阵容,主角必须是知名影星,而龙伟的经典大场面动作戏也必不可少,这是赢得国内和海外市场的保证。
来马洛卡岛第三个礼拜的周末,龙伟半夜起床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询问北京的天气。她为丈夫感到有些难过,因为知道离家万里的丈夫需要她却又说不出口。不过,嫁给他这么多年,她很清楚孤独是他艺术创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龙伟终于鼓起勇气向她坦白,说《太极火焰拳》已不再是他想要的电影了,现在哪怕只是看一眼这部剧本,都会让他觉得无比绝望和烦闷。妻子担心工作室不同意,但龙伟向她反复强调这将是自己创作之路的新起点,而他觉得自己过去的电影作品都多少有些单薄并且太过依赖于讨好大众市场的观影口味,缺乏深度。
他对妻子说自己的下部电影会是个喜剧题材,创作原型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北京胡同里的街坊们。这部电影的动作场面也不再是舞刀弄枪——而是对往事的回忆和对人生孜孜不倦的追求。
妻子问龙伟这会不会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并追忆当初他们在火车站相识的情景。她问他是否还记得那里的夜市,当聊起当时他们为了能够“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而只买一包宁波油墩子一起吃时,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放下电话已经差不多凌晨五点了。夜色渐隐,窗外花园的景致随着晨光的升起慢慢显现。他躺在床上,重温那年在北海道度蜜月的情景。高耸的山顶白雪皑皑,就像握紧的白色拳头。
这部新电影要像他人生的首部电影那样。那是当时还是青少年的他用一部手持摄影机在宁波夜市里拍摄的。这一次他要放弃一切的刻意,任由故事循着其自身的脉络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然后把剧本直接送去工作室,不作多余的解释。这一定会造成混乱,他知道:会有人崩溃失态,也会有不少人因为这一临时变更而不得不三番五次请制片厂领导吃饭,在喝掉无数瓶尊尼获加“蓝方”威士忌后方能挽回损失的颜面。
但是时间会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到时候他们就会明白。
这样一部全新风格的影片当然会出现许多新的问题。制片厂或许会要求他自己承担一部分拍摄费用,直到观众接受他的新题材为止。
但这一切都无法动摇龙伟的信心,有妻子的支持——就算所有费用都要他自己承担也在所不惜。这样一来,正好谁也无权再干涉他的故事结局;尽管剧本尚未出炉,他的直觉却早已认定,最后一幕里不会安排任何角色:
胡同里一户小小的人家,
一张老旧的弹簧床,
一瓶蓝色的鲜花,
月似银盘,清辉如水……
题图为西蒙•范•布伊,来自:九久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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