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近 180 年前的照片里,人们留下的旅行记录都是什么样的?

Jason Farago ·

请看大都会博物馆的新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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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还记得,在 Google 图片搜索和街景出现前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我们还不能瞬间进入雅典的帕特农神庙、耶路撒冷的圆顶清真寺,或是澳大利亚内陆一条绵延的高速公路等遥远的所在。现如今,我们已经记录下整个人类居住的世界,并加以整理归档。这个档案让我们受用匪浅,以至于我们觉得它就像人类集体思维的延伸。在不断滚动的搜索结果页面中,你可能会忘记,过去人们并不能看到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总有一个人,要为每一个地方拍下第一张照片。

很多案例表明,世界上第一个摄影师是约瑟夫-菲利贝尔·吉罗·德普朗热(Joseph-Philibert Girault de Prangey,1804-1892)。这位法国人既有对艺术的惊人追求,又有对技术具备相当高的悟性。1842 年,吉罗开始了一场穿越欧洲和中东的史诗级冒险之旅。虽然他的法国同胞路易·达盖尔(Louis Daguerre)在三年前已经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相机,但在此次旅途中,吉罗携带的是重达 100 多磅(约 45.4 公斤)的自制摄影设备。他一共带回了一千多张摄影相板(银版摄影中成像的铜板,译注)。这些相板中包括现存最早的摄于希腊、埃及、安纳托利亚、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银版照片。

眼下,这其中的 120 多张照片正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展出,是“古迹的旅行:吉罗·德普朗热的银版照片”(Monumental Journey: The Daguerreotypes of Girault de Prangey)展上的一大亮点。

“古迹的旅行”由法国国家图书馆(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组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摄影部的斯蒂芬·平森(Stephen C. Pinson)策划。在纽约市近期举办的诸多关注早期摄影的展览中,它可以说是最重磅的一个。(其他亮点包括纽约公共图书馆展出的安娜·阿特金斯[Anna Atkins]的植物蓝图,展览将持续至 2 月 17 日;以及哥伦比亚大学举行的“现代的姿势”[Posing Modernity],这一具有开创性的展览展出了 19 世纪巴黎黑人的照片,将持续至 2 月 10 日。)

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独立展柜的圆形射灯下,吉罗的银版照片熠熠生辉,那闪亮的银质表层是数码复制品无法体现的。但是让我们回到 1840 年代,不把闪亮的相板看成珍宝去欣赏:对吉罗那个时代的观众来说,这些摄于罗马和耶路撒冷的照片,是新媒介最时髦的产物。

巴黎

杜伊勒里宫,1841 年

图片版权: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在旅行开始前,吉罗为了掌握银版摄影操作的基本原理而拜访了巴黎的一些古迹。在银版摄影中,光线穿过箱式照相机的镜头,照射在一块镀有薄银的铜板上后形成影像。这种技术拍摄的照片细节十分清晰。这些照片在当时的观众看来闪耀着真理的力量。(这种照片没有底片,每一张银版照片都是独一无二的。)由于相机曝光时间较长,建筑通常是早期摄影的理想题材。这张杜伊勒里宫(Tuileries Palace)的银版照片表明,吉罗开始认识到照片可以是一种档案媒介。然而,此时的吉罗还并不知道这种媒介的价值。虽然背景中卢浮宫的亭子现在依然矗立,但是杜伊勒里宫已经不复存在。在 1871 年巴黎公社时期,革命者将它烧为灰烬。

雅典

帕特农神庙的北侧和东侧,1842 年

图片版权:via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摄影学诞生之时恰逢考古学被认定为一种科学。(此前对古代建筑的研究被称为“古迹历史”[monumental history],这场展出的题目也体现了这一点。)由于法国人对于雅典古迹的了解远不如罗马人,吉罗在雅典拍摄的全尺寸银版照片数量要远超别处。照片里,雅典卫城上的帕特农神庙仍是断壁残垣,柱廊后能看到木制的脚手架。在吉罗另一张照片里,人们能清晰辨认出一个三脚架——也就是自拍杆的前身。

开罗

穹顶,凯尔巴克清真寺,1843 年

图片版权: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除了雅典和罗马的大理石建筑,伊斯兰世界的建筑更能激发吉罗将所见事物记录编档的冲动。十年前,吉罗曾在西班牙和突尼斯对摩尔式(Moorish)及阿拉伯式建筑进行研究。这类研究在法国殖民时代早期尚是一个新兴领域,而他在 1842 年和 1843 年拍摄的宣礼塔与清真寺照片,更是对中世纪伊斯兰建筑史无前例的记录。他拍下的几张银版照片都着重于埃及式建筑的装饰和图案,比如上面这张就是一座 16 世纪清真寺的穹顶,捕捉到了心形与花朵装饰缠绕在一起的细节。

开罗

阿尤查(Ayoucha,可能是照片里女人的名或姓,阿拉伯语,译注),1842-43 年

图片版权: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吉罗是一个来自法国东北部保守地区的贵族。他靠一笔可观的遗产来支付旅行花销。来自殖民帝国的吉罗致力于记录和系统化整理世界上的古迹,而且在整个过程中自掏腰包。与此同时,他还拍摄了很多水手、搬运工、马车夫和类似这张照片中的埃及女人:未戴面纱,抽着水烟袋,目光直视前方。这正是这位来自殖民帝国的旅人所想要的,斑驳朦胧的骆驼和棕榈树,揭露了吉罗这位法国人对东方的幻想。但是通过用银版摄影来记录伊斯兰世界,吉罗也坚定地认为它并不是一个历史之外的永恒存在。这个世界像巴黎一样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在镜头前,他格外难以克制自己的冒险幻想。

君士坦丁堡

苏丹的后宫(Seraglio),1843 年

图片版权:via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在 1830 年代和 1840 年代,来自法国的旅行者仍然要面对报纸上所谓的“东方问题”,也就是奥斯曼帝国军队将领穆罕穆德·阿里(Muhammad Ali)引发的国际斗争。他控制了埃及,并扬言要洗劫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第一张银版照片中的风景,与现代游客用手机拍摄的伊斯坦布尔全景一模一样。照片左侧是层叠的蓝色清真寺,中间是巴洛克风格的奴鲁奥斯玛尼耶清真寺(Nuruosmaniye Mosque),右侧则是壮丽的圣索菲亚大教堂(Hagia Sophia)。背景里,波光粼粼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伸向远方。像现在的人们一样,吉罗运用了横扫以及全景照片微型化的特点,来记录这座喧闹的城市。在这里,美丽的历史建筑框住了当代的政治斗争。

*展览将持续至 5 月 12 日。


翻译:熊猫译社 王奕琳

题图版权:Harry Ransom Center,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 2019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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