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销书《黑天鹅》作者,没有“风险共担”就一事无成
塔勒布在知识的海洋中纵横,掬取合适的材料,勾勒知识的不确定下形态各异的非对称性,以及对称性的风险共担的必要性……塔勒布的核心观点聚焦到一点:没有“风险共担”就一事无成,理性在于避免系统性毁灭。——巴曙松 北京大学汇丰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
作者简介:
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畅销书《黑天鹅》《反脆弱》《随机漫步的傻瓜》的作者。塔勒布的“不确定性”系列丛书已被译为 36 国语言在全球发行。
塔勒布长期研究不确定性、概率和知识的问题。他撰写了 50 篇学术论文来探讨“不确定性”,内容涉及国际关系、风险管理、统计物理学,主要研究课题是“在不透明环境下的决策”。
在成为一个全职作家和学术研究者之前,塔勒布做了 20 年的商人和交易员。现在受聘于纽约大学理工学院,任风险工程学特聘教授。
书籍摘录:
绪论(节选)
这本书是我的“不确定性”系列丛书的一部分,这套被我戏称为“投资协奏曲”的系列丛书包括:(1)有关风险共担的讨论;(2)哲学寓言;(3)对随机现象的科学分析和评论,即如何在不确定性的条件下工作、生活、吃饭、睡觉、争辩、吵架、交友、享乐并做出决定。尽管这本书是面向普罗大众写的,但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家,本书读起来可能更像是一本论文集,它将不同于你们平时熟悉的那种无聊的畅销书(不过本书附录部分的数学推导可能真的有点儿无聊)。
本书包括四个方面的主题:(1)知识的不确定性以及可靠性(包括用具体实践和科学分析两种方法获得的知识—我认为通过这两种方法获得的知识是有区别的),通俗地说,就是嗅出哪些所谓的知识其实是“狗屎”;(2)人类事务的对称性原则,包括公平、正义、责任感、互惠性;(3)交易中的信息共享;(4)复杂系统以及现实世界中的理性。这四个方面的内容相互独立,不能混淆,而且,这四个方面的内容使得一个人直接暴露在交易的风险共担之中。
这并不仅仅是指公平、效率和风险控制,你暴露在交易中的四个方面恰恰是你理解这个现实世界的关键。
首先,想象你有一台“狗屎探测仪”,它能帮助你找出理论和实践的差异,伪科学和真正的专业知识的差异,学术象牙塔(我在这里使用学术这个词时带有贬义色彩)和现实世界的差异。尤吉·贝拉曾经说过,在学者眼里,学术界和真实的世界是没有差异的,但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两者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
其次,你得意识到生活中的对称性和互惠性常会遭到扭曲:如果你想获得回报,你就必须承担风险,而不是让别人替你承担损失。如果你把风险强加给别人,你就必须给他们一定的补偿,你对待他们必须像你希望被他们对待的那样。总之,你必须无私且公平地承担整个事情的后果。如果你给出一个观点,尤其是经济方面的建议,你就或多或少地把你自己暴露在这个建议的后果之中了,因为你的听众会这么想,“别告诉我为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你自己买什么股票就行了”。
第三,本书还会涉及你应该把哪些信息与别人共享,当你要在一辆车上花掉你大部分积蓄的时候,你面对的二手车推销员应该告诉你哪些信息?
第四,本书还将讨论什么是理性和时间。现实世界中的理性并不是《纽约客》杂志编辑或者某些心理学家使用的一阶函数模型,而是广泛且深入地存在于你的生活中的数据。
别误会,本书里讲的投资人暴露在“风险共担”的枪林弹雨中,并不是行为金融学里面的动机与后果问题。不!这是一个关于对称性的讨论,也就是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搞砸了,那么你得承受一部分伤害,付出一部分代价。
有鉴于此,本书包含的内容相当广泛,主观动机分析、二手车买卖、道德伦理、契约理论、学术界以及现实世界的学习、康德法则、政府权力、风险科学、知识分子与现实世界的互动、政府责任、社会正义、期权理论、基本人权、狗屎的供应商、神学……我还是住嘴吧!
一个更准确的书名
我曾经考虑过给本书起一个不同的名字,更加准确但也因之更无趣的名字,那就是“暴露在游戏中的另一面:被忽略的非对称性及其后果”,我喜欢惊险刺激的体验,不喜欢强加给读者一本从名字开始就平庸、正确却无聊的书,现在,遵循我本人倡导的风险共担中的互惠性原则,我邀请读者和我一起加入一场充满奇趣的思想旅程。
只要读完 60 页左右的正文,读者就会发现“风险共担”中强调的对称性原则的重要性、普遍性和独特性。但是,我建议读者不要过多地纠结于为什么某个概念是重要的,过多地纠结于概念本身将妨碍你在实践中理解这个概念。
除了不纠结于概念本身以外,阅读本书还需要直觉的帮助。一旦你在本书的启发下,凭直觉意识到那些平时被你忽略的非对称性,你将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惊奇,这种惊奇将帮助你反思自己平时的思考方式,有时候这种反思是痛苦的,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你会受益匪浅,并将更深刻地理解你所处的现实世界。
为什么那些旨在保护少数族群的法规最终让大多数人感到不舒服?为什么所谓的普世主义最终害了它本该帮助的那些穷人?为什么当今世界被奴役的人比罗马帝国时代还多?为什么你的外科医生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试图帮助你的人?为什么今天的教会更多地强调耶稣基督人性的一面而非其神性,后者不是基督和我们人类最大的区别吗?为什么历史学家撰写的历史书中,总是充满了战争而不是和平,人类历史的大多数时间难道不是和平时期吗?为什么你在经济和宗教方面获取的免费信息对你的帮助几乎为零?为什么有明显缺陷的候选人比毫无瑕疵的候选人看起来更可靠?为什么我们都崇拜那个反叛罗马帝国失败的迦太基英雄汉尼拔?尽管雇用了一批能干的人,为什么一个公司瞬间就倒闭了?为什么那些邪教总能在不同人群中收获一定比例的信众?外交事务是如何推进的?为什么你不该向有组织的慈善机构捐款(除非它们能像优步那样高效运转)?为什么基因和语言的传播方式不同?为什么一个群体的规模很重要(如果一个渔夫群体的规模发生变化,群体内部可能从相互合作转为相互争斗)?为什么行为经济学几乎不研究个体的行为,而市场几乎与参与者的偏见无关?为什么只有理性才能在市场上生存,是什么机制让理性的投资人活了下来?什么才是承担风险的实质?
对于我个人而言,到市场上去亲历“风险共担”,意味着我将体验到:人类的正义理想、个人的荣誉感、自我牺牲精神,以及其他事关人类生存的最宝贵的品质。
对于市场参与者来说,“风险共担”意味着你必须坚信“实践出真知”,而且“实践是获得真理和获悉真相的唯一途径”。这应该成为读者阅读本书时谨记的法则,这条法则有助于你澄清当今世界上许多分歧所带来的误解。
这些分歧包括:采取行动还是坐而论道、发表承担责任还是澄清动机、从事实践还是钻研理论、追求荣誉还是在意名声、发表真知灼见还是夸夸其谈、具体分析还是抽象总结、道德约束还是法律制裁、真材实料还是花哨包装、追逐利润还是循规蹈矩、提倡原创力还是执行力、藏锋敛锐还是招摇过市、为爱坚守还是被钱驱使、考文垂还是布鲁塞尔(欧洲的分裂还是统一)、奥马哈还是华盛顿(江湖之远还是庙堂之高)、真实的人性还是经济学模型中理性的人、动手创作还是编辑加工、老卡托还是奥巴马(恪守体制还是试图突破)、以学为乐还是以学为生、尊重科学还是唯科学主义、投身政治还是成为政客、为爱而生还是为钱而活、民主分权还是集中治理、依赖崇高的精神还是规范的文本、口碑营销还是广告大战、全身心投入还是口头表态,还有最关键的问题—集体主义还是个人主义。
让我们从中抽取几对关系来做一下对比研究,由此读者就能理解为什么不同事物之间会有超越自身的广泛联系。
安泰俄斯之死
安泰俄斯(Antaeus)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是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他有个奇怪的爱好,那就是强迫路过他领地(利比亚)的人与他摔跤,而他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将受害者摁倒在地,然后压死他们。这个血腥的爱好居然有一个虔敬的目的:用死者的头骨为他的父亲建造一座神殿。
安泰俄斯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不过他也有短板,他那源源不断的力量都来自他的大地母亲,只要他和大地母亲分开,他就失去了他那不竭的力量。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练就了一项专门攻击安泰俄斯的本领,他把安泰俄斯举过头顶,使之脱离他的大地母亲,然后杀死了他。
现在,请把安泰俄斯想象成“知识”,把他的大地母亲想象成“实践”,你怎么能让你的知识脱离实践呢?脱离实践的知识就像被托举到空中的安泰俄斯一样虚弱得不堪一击。不仅如此,你在现实世界中根本找不出一个可以脱离实践的具体事物。不脱离实践就意味着你必须和现实世界密切接触,就像你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一样。你必须做到风险共担,才能理解这个市场。为此,你必须付出代价,承担后果,无论是赢是输,你都得接受。就像用你的皮肤直接接触粗糙的地面时,你会有擦伤的痛感,这就是你实践的代价。希腊谚语说:“Pathemata mathemata”(直译为:在痛苦中学习),意即学习知识必然是痛苦的,因为你只有在痛苦的实践中才能学到东西。我在另外一本书《反脆弱》中曾经提到过,大多数我们本以为是大学学者发明创造出来的“知识”,其实是能工巧匠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学者们的贡献仅限于记载和署名。那些我们通过摸索、试错和亲历得到的知识,相比那些我们通过推理、记忆和学习得到的知识更宝贵、更可靠,也更高明,因为后面一条道路使我们脱离了大地母亲,脱离了可以获得真知的实践。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如何把这个发现应用于制定政策。
今天的利比亚
让我们假设安泰俄斯的故事是真的。数千年之后,在安泰俄斯曾经统治过的领土上,经过了一场旨在“赶走独裁者”的政权更迭之后,利比亚的土地上出现的是更血腥残忍的一幕:奴隶市场。从撒哈拉沙漠边缘地区抓来的极度贫困的人,在停车场上被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买家。
造成利比亚今天悲剧的人,恰恰也是2003 年主张入侵伊拉克的人,正是同一批人主张武装干涉他国。我可以在此列举几个著名的干涉主义者,他们是比尔·克里斯托尔和托马斯·弗里德曼等人。而且他们正在呼吁对另一批国家实施这种所谓的政权更迭。其中就包括叙利亚,因为那里也有一个“独裁者”。
那些干涉主义者以及他们在美国国务院的朋友们,先是帮助某些组织创建、训练和支持伊斯兰激进派,然后他们又支持伊斯兰“温和派”,但这些所谓的温和派最终演变成基地组织那样的恐怖组织—没错,就是那个在 2001 年“9·11”恐怖袭击事件中炸毁纽约世贸双塔大楼的基地组织。奇怪的是,那些干涉主义者并不记得基地组织前身就是美国为了打击苏联而组建(并支持)的“温和派”。我们很快会看到,那些人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个推理的结果。
所以,美国已经在伊拉克尝试过一次政权更迭了,那里的情况现在糟透了。美国又在利比亚尝试了一次政权更迭,现在那里建立起了奴隶市场。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对“赶走了独裁者”这个结果感到满意。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医生为了提高患者的胆固醇水平,可以给患者注射“适量的”癌细胞,然后在患者死后骄傲地宣称自己打了一场胜仗,要是尸检报告显示患者体内存在大量胆固醇,那就更值得骄傲了。但是我们都知道,医生是不会用这种致命的方法给病人治疗的。因为医学是一门实践的科学,医生们了解人体器官及其生理机能的复杂性。有实践经验的医生不仅会对这种复杂性保持足够的敬畏,而且会秉承数千年来形成的医德操守和人类普遍接受的道德伦理。
千万不要走入另外一个极端,不要否定逻辑、知识和教育。因为更严谨的逻辑将告诉你,除非推翻所有的实际证据,否则,“政权更迭”就意味着奴隶制度或国家的衰亡(伊拉克和叙利亚都是典型的案例)。所以,那些干涉主义者不仅缺少对实际情况的正确感知,而且忽略了历史教训,更是连简单的推理都没有做好。他们只能在看似精致花哨、十分时髦,但也十分抽象的概念之间进行推演,并最终淹没在这些抽象概念中无法自拔。
他们有三个缺陷:(1)他们只考虑静止的状态,而不考虑动态的机制;(2)他们的思考是低维度而非高维度的;(3)他们只想到了采取什么行动,而没有想到行动本身会有反作用。本书中,我们将会更深入地了解这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书呆子的推论缺陷。
干涉主义者的第一个缺陷,是他们把思维局限在一个步骤上,他们没有意识到事情总有连续性后果。其实,就连蒙古的牧羊人、马德里的侍应生以及旧金山的修车匠,都能够意识到做任何事情都需要考虑第二、第三、第四乃至第N 个步骤。第二个缺陷,是他们无法区分“统一整体”与“单一表现”之间的关系,就像身体是一个由多个维度构成的统一整体,而胆固醇水平则是衡量身体健康状况的某个单一维度的表征。一个复杂的多维度系统的运行方式很难用单因素实验来解释,在情况不甚明了之前就去触碰这样一个复杂的系统,他们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鲁莽。更有甚者,他们不仅急于对复杂问题给出简单方案,而且对问题本身也缺乏了解,他们把某些国家的贪腐独断和挪威或瑞典这些国家的廉洁高效相比,这种比较本身就是不恰当的,因此根本得不出正确的结论。第三个缺陷就是他们没有能力预测,他们无法预知被他们攻击的对象会因为他们的干预而产生怎样的变革,是否会因此而发展壮大。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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