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新的美洲奴隶史,关于新世界的奴役、自由与骗局

曾梦龙 ·

格雷格•格兰丁从南太平洋上的一次戏剧性相遇,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跨大洲交流、奴隶贸易、对自由的幻想。同时,他讲述了这次相遇如何改变了德拉诺船长和千里外一位作家的一生。——亚当•霍赫希尔德《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作者

作者简介:

格雷格•格兰丁,纽约大学的历史学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他曾荣获古根海姆基金会的研究奖金、纽约公共图书馆卡尔曼中心的研究奖金并担任该中心吉尔德•莱尔曼美国历史研究员。他曾就职于联合国的真相调查委员会,调查过危地马拉内战,并为《洛杉矶时报》《国家杂志》《伦敦书评》《新政治家》《纽约时报》撰写过文章。作品《福特王国》(Fordlandia)曾入围普利策奖、国家图书奖、全美书评人协会奖、英国的詹姆斯•泰特•布莱克奖。另有《帝国工场》(Empire’s Workshop)和《最后的殖民地屠杀》(The Blood of Guatemala)。

译者简介:

陈晓霜,自由译者,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硕士,译作包括《水手比利•巴德:梅尔维尔中短篇小说精选》、《创水记:以色列的治水之道》等。

叶宪允,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副研究员,华东师范大学诸子中心研究人员,复旦大学史学博士。

书籍摘录:

绪言(节选)

迄今为止,受“考验”号事件启发写成的最著名的故事是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班尼托·西兰诺》,这也是美国文学史上最让人难以释怀的作品之一。不知是否因为对奴隶们的计谋感到吃惊,还是对亚玛撒·德拉诺的天真觉得好奇,梅尔维尔援用了德拉诺长篇回忆录中的第18 章“西班牙船‘考验’号攻陷细情”,并将其改编成一部中篇小说,许多人认为这是他在《白鲸》之外的另一部传世杰作。

梅尔维尔将这艘幽灵般的轮船作为故事背景,在他的描写中,这艘船似乎不是从岛屿另一边出现,而是从深水中冒出来的,笼罩在氤氲雾气中,“灵车般”地起伏摇晃,拖曳着“黑色帷幔的海草”;锈迹斑斑的主锚链酷似奴隶身上的枷锁;贯通船体的骨架裸露出来,犹如骨头。读者们读到此处,知道船上定有罪恶隐藏,但不知道谁在作恶、是什么邪恶,也不清楚凶 险潜伏在何处。

《班尼托·西兰诺》于 1855 年底分期连载于《普特南月刊》(Putnam’ s Monthly ),除了纯属虚构的结尾以外,大部分内容忠实于德拉诺的记录:在叛乱计谋被揭穿后,这艘船被缴获,叛乱的奴隶被移交给西班牙当局。但是,故事的主要内容发生在船上,占 2/3 的篇幅,当时是这些内容让书评家们对其“不可思议的叙事”评论纷纷,并且说阅读该故事“让人毛骨悚然”。

《班尼托·西兰诺》这个故事的大部分内容发生在虚构人物德拉诺的脑海中。一页接一页的内容都是有关德拉诺的遐想,读者们随他经历了船上的一天,其中充斥着稀奇古怪的仪式、神秘模糊的评论、奇形怪状的象征物。事实上这些奴隶在操纵局面,但是梅尔维尔遮蔽了这个事实,就如同船上的奴隶曾经对德拉诺隐瞒真相一样。和真实的德拉诺一样,梅尔维尔笔下的德拉诺也被这位西班牙船长和其黑人贴身男仆的关系惊呆了。在故事中,梅尔维尔将历史上的巴波和莫瑞结合成一个人物形象,即巴波,他被描述为一位身材矮小、面目宽厚的人。这位西非人可能不仅和西班牙船长平起平坐,而且还是他的主人,这种想法在德拉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德拉诺观察到巴波温顺地照料生病的西兰诺,帮他穿衣服,擦去他嘴边的唾液;当西兰诺看起来要晕倒时,把他环抱在自己黑色的臂弯里。“主人和仆人站在跟前,黑人扶着白人,”梅尔维尔写道,“德拉诺船长不由得赞叹这两个人之间温良的关系,一方肝胆相照、鞠躬尽瘁,另一方由衷信赖、赤诚相待。”在这个节点,梅尔维尔让巴波提醒西兰诺刮胡子的时间到了,然后让这个奴隶用一把折叠式剃刀对这位西班牙人进行心理折磨,而德拉诺则在一旁茫然无绪地瞧着。

梅尔维尔在 1851 年(这一年他发表的《白鲸》未得到好评,遭遇商业失败)至 1861 年(美国内战开始)撰写《班尼托·西兰诺》。这段时期,作者和整个美国都好像神经错乱了。这部中篇小说的故事都集中发生在一天中,以及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纵帆船上,故事所表达的幽闭恐惧症可以说也发生在梅尔维尔本人身上(在创作过程中,他远离尘嚣,将自己“关闭”在“寒冷北方”的伯克郡农场内),这个国家也正因为其本身的偏见而陷入困境(如同亚玛撒·德拉诺受困一样),不能够事前预见从而避免即将发生的冲突。梅尔维尔完成这部小说后不久就崩溃了,而美国则开始了内战。这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故事。

事实上,这个故事的感染力如此之强,以至于读者很容易忘记作为故事素材的原型事件并非发生在 19 世纪 50 年代,即美国内战爆发前夕,也不是发生在美国历史学家研究奴隶制通常关注的区域,比如说大西洋的一艘轮船上或者是美国的一个种植园内。故事发生在南太平洋上,在美国奴隶制中心地带 5000 英里之外,时间是奴隶制在南方扩展并且向西部推进之前的几十年,并且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一位种族主义者,也不是一位家长式奴隶主,而是一位反对奴隶制的新英格兰共和党人。在“考验”号上发生的事件并非与内战爆发前的美国有关,而是更早的时代,这是革命年代和自由时代。这次叛乱发生在 1804 年末,几乎正好在美国独立战争和拉丁美洲独立革命的中间点上。 1804 年也是海地宣布独立的年份,海地是在美洲建立的第二个共和国,而且是世界上第一个通过奴隶起义产生的共和国。

耶鲁大学的埃德蒙·摩根(Edmund Morgan)是率先全面探讨这个自由时代的“核心悖论”的现代历史学家之一,他在 20 世纪 70 年代的著作中写道:这也是奴隶制时代。摩根所描写的地方是殖民时期的弗吉尼亚,但是这个悖论也适用于美洲其他地方,包括北美和南美、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就如同“考验”号事件本身以及之前的历史所揭露出的事实一样。在里士满存在的真实情况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利马也同样是真真切切的—很多人心目中的自由就是将黑人当作财产买卖的自由。

的确,西班牙自 16 世纪早期就开始将被迫为奴的非洲人带到美洲,比颠覆性的共和主义开始在美洲传播,以及自由人据说都具有的所有品质即权利、利益、自由意志、美德和良心等传遍新大陆还要早。但是,从 18 世纪 70 年代左右开始,奴隶贸易经历了令人震撼的转变。西班牙国王开始放开对殖民经济的限制。水闸打开了,贩奴商开始不择手段地将非洲人运入新大陆,他们和私掠船合伙,将奴隶们卸载在空荡荡的沙滩、黑乎乎的洞穴,沿着河流将他们运送到内陆平原和山麓丘陵地带,迫使他们穿越大陆。商人们很快就采用了和自由经济有关的新语言,要求得到输入更多奴隶的权利。在宣布自己的需要时,他们毫不矫饰言辞地宣称:他们想要更多自由,更加自由地买卖奴隶。

1804 年,进入乌拉圭和阿根廷的奴隶比过去任何年份都多,包括巴波、莫瑞和其他“考验”号上的叛乱者。当德拉诺在太平洋上巡游时,按照一位历史学家的说法,整个美洲都处在“贩奴热”中。

美洲每个地区都有其自身的奴隶制历史,分别有自己的节奏和高潮。但是,如果将西半球看作一个整体, 19 世纪早期发生在南美洲的事件,也在新世界将奴隶视为个人财产这种制度爆发的过程中,这种动产奴隶制(chattel bondage)早先在加勒比海就已出现,在葡属巴西盛行。 1812 年后,随着棉花和蔗糖生意向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推进,并且穿越密西西比河进入得克萨斯州,这种奴隶制度便借助特殊力量侵入美国南部。

在美国和西属美洲,奴隶劳动都产生了财富,使当地人民有可能获得独立。但是,奴隶制并不仅仅是一种经济制度,它也是一种心理层面和意念层面的制度。男人和几乎所有女人的生活都有某种不自由的时候,人们总是要受这种或那种束缚,诸如契约、学徒合同、地租、磨坊、作坊或者监狱,甚至还包括丈夫或父亲的束缚,如此这般,要说有什么自由,是比较困难的。但是,要说什么不是自由,那是容易的,自由与“一个几内亚奴隶”毫不相干。那么,自由人的理想形象,就是能够遵循个人良心,控制自己内心的感情,有充分自由追求自己的利益。站在开明世界中心的理性人,是根据其设想中的自由对立面磨炼出来的。一个奴隶,就像他无法摆脱奴隶主的束缚一样,他也无法摆脱其自身内心欲望的牵制。由此,对奴隶的压制经常反复地被作为一个喻体,来比喻理智和意志必须压制欲望和冲动。如果一个人希望获得真正的自由,能够在一个由享受同样自由的人组成的文明中要求平等的地位,那么他只有不做自己内心的奴隶才能成为自由人。

说自由时代也是奴隶制时代可能听起来比较抽象。但是,想想下列数字: 1514~ 1866 年装上开往美洲的奴隶船上的非洲人,已知的总共有 10148288 人(历史学家估计总共至少有 12500000 人), 这其中超过一半的人,即 5131385 人,是在 1776 年 7 月 4 日美国建国后被掳掠上船来到美洲的。

新英格兰人亚玛撒·德拉诺、西班牙人班尼托·西兰诺和西非人莫瑞,他们所跳的南太平洋三人舞由巴波精心设计,非常戏剧化,足以激起任何一位史学家的好奇心。这部舞剧捕捉了 19 世纪早期新世界民族、经济、思想和信仰之间的冲突。巴波、莫瑞和他们同伴中的一些人是穆斯林,这意味着世界上三大一神教—西兰诺的天主教、德拉诺的新教和西非人的伊斯兰教—在作为舞台的轮船上彼此交锋。

这个延续一整天的骗局,除了其大胆无畏之外,最吸引人的是它揭露了一种范围更广的谎言,而奴隶制整栋意识形态大厦都建立在这个谎言之上,即奴隶是忠心耿耿、头脑简单的,而且没有独立的生活或思想,如果他们有真正的内在自我意识,那也是甘愿接受其主人的管辖。奴隶只是一种财产而已,你所看到的表面现象也是他们的内在本质。这些西非人使用了各种才能(狡猾、理性和纪律),他们的主人说他们并不拥有这些才智,这就揭穿了有关奴隶的刻板印象(愚蠢、忠诚)是不可靠的假象。在“考验”号上的那一天,叛乱的奴隶们控制了自己的情感,能够延缓满足自己的欲望(比如说,复仇或者立刻获取自由),并且驾驭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来扮演各自的角色。尤其是莫瑞,一位西班牙官员在审理这个事件时写道:“他能够驾轻就熟地扮演一个谦卑顺从的奴隶的角色。”

这些造反奴隶欺骗的对象是亚玛撒·德拉诺,他在太平洋捕猎海豹,这种行当和捕鲸业一样具有血腥的掠夺性,有一小段时间还和捕鲸一样收益颇丰,但越来越不可持续。人们很容易将德拉诺视为众多海外无辜的美国人中的第一位,他们不顾自己行为的后果,即便是要将自己以及身边的人推入绝境。但是,德拉诺是一位更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出生在导致美国革命的基督教乐观主义兴起的年代,这种乐观主义认为个人能控制自身的命运,包括此生和来世。

德拉诺身上体现了那次革命所具有的可能性和局限性。当首次作为水手从新英格兰出发时,他满怀其青年时代的希冀。他认为奴隶制是过去的遗物,肯定会消亡。但是,他在“考验”号上的行动,他手下船员的野蛮行径,以及他在接下来几个月中的行为,都说明了所谓即将到来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赫尔曼·梅尔维尔在几乎整个写作生涯中都在思考有关自由和奴隶制的难题。但是,他通常以比较隐晦的方式表达思想,好像是力图要将经验与肤色、经济或地理等具体细节分离开来。他几乎不写人类奴役情况是一种有受害人和施害者的历史制度,而是将之作为普遍的存在主义或哲学的状况。《班尼托·西兰诺》是一个例外。但是,甚至在这部小说中,通过迫使读者采用亚玛撒·德拉诺的视角,他的重点并非要揭露特定的社会罪恶,而是要揭露奴隶制的基本骗局:不仅仅是有关某些人天生是奴隶的幻想,还包括其他人可以获得绝对自由的妄想。阅读《班尼托·西兰诺》会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梅尔维尔知道或者担心这种幻想不会终止,在废除奴隶制后(即便是奴隶制真的废除了),这种幻想会在新的环境中呈现出来,甚至变得更加不可捉摸,在世间的人与事中根深蒂固。正是这种意识、这种担忧,让《班尼托·西兰诺》这个故事如此经久不衰—使梅尔维尔成为有关奴隶制的真实强度和持 续影响的敏锐评论家。

我第一次知道《班尼托·西兰诺》取材于真实事件,是在教授“美国卓异主义”研讨班,当时我将这部中篇小说作为作业布置给学生。那个研讨班探讨了如何看待通常被认为是美国独有使命的观点——美国有天授使命和天定命运,要引导人类走向新的黎明——实际上这是所有新世界共和党人都坚信的理念。我开始研究《班尼托·西兰诺》背后的历史,认为这本专门写叛乱和诡计的书会漂亮地阐明奴隶制在美国人的这些自我理解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是我越是试图要揭示有关人物的动机和价值,即班尼托·西兰诺、亚玛撒·德拉诺,更重要的是巴波、莫瑞和其他叛乱的西非人,我越来越相信,如果不呈现更多背景情况,就不可能讲述这个故事,或者说不可能表达该故事的真实含义。我忍不住扩大研究范围,进而研究与奴隶制并不直接相关的人类活动和信念,比如说海盗、海豹捕猎和伊斯兰教。这也是美国奴隶制的重要内容,它从来不仅仅只与奴隶制相关。

在回忆录中,德拉诺使用了一个现在已经被废弃的水手术语“马市”(horse market),来描述汇聚堆叠的海水,其力量之大,足以倾覆船只。这是一个很好的比喻。“考验”号上的人所遭遇的正是历史潮流相互冲击之下的马市,包括自由贸易、美国扩张和奴隶制,以及有关正义和信念相互冲突的思想。戏剧中涉及的所有人通过不同路线来到太平洋,这些路线充分揭示了美国有关自由和奴隶制的悖论,这个悖论如此普遍,以致它不仅能让奴隶和贩奴商陷入困境,而且涉及那些认为自己既非奴隶又非贩奴商的人。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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