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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加州一号公路:计划在变,风景在变,而我试图寻找自己

Mac McClelland ·

修建和养护这样一条公路虽然艰苦又危险,但也会滋养人们的心灵,更会让人们明白:一个人、一棵树或是一个星球在精疲力尽或燃烧殆尽的时候,同样也是在努力地活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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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张拍摄于 1990 年代初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我 13 岁,正靠着金门大桥(Golden Gate Bridge)的栏杆望着桥下的海水。我看上去很忧郁,有可能是因为听到父亲说这个地标性建筑是全世界颇受欢迎的自杀圣地(至少当时来说是这样),也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

当时我肯定冷极了,照片中的我穿着牛仔短裤,即使双腿暴露在旧金山的夏日空气中,看起来也是很冷的样子。十几年后,我搬来这座城市。下班时,我会和几百名游客擦肩而过,他们就跟我当年一样穿着随便,也都无法理解加州的天气为何会如此寒冷。每到这时,我就会想起在这里的第一次旅行,那时候我们遇到了刮个不停的大风,心里也非常不愉快。

位于大苏尔(Big Sur)的麦克威瀑布(McWay Falls)。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旧金山是全家度假旅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我第一次来加州,但这并不是第一次在整个旅行中感到不快。我们沿着加州一号州道(State Route 1)开车来到湾区(Bay Area)——这条漫长又蜿蜒的海岸公路也被称作一号公路(Highway 1)。每当沿着悬崖边的路来个急转弯时,坐在后座上的我和姐姐(或妹妹)就会感到恶心作呕,而前排的母亲也感到惊慌失措。我们先从克利夫兰(Cleveland)坐飞机到洛杉矶,住了一晚后才从洛杉矶开始自驾游。那晚我们住在汽车旅馆里,父母在晚上都出去了,把我们这些孩子留在房间里。在那座远离家乡的陌生城市里,我们听到有声音从可直通屋外的门口传来,着实被吓坏了。

上个月,我从位于奥克兰(Oakland)的家出发,沿着相反的方向开始旅行。但是,我当时并不想重走这条高速路,也不想重游加州。我没有明确计划,我对此行的终点持开放态度——在这里的人需要这种态度。

大苏尔忘忧草餐馆(Nepenthe restaurant)里的咖啡馆 Café Kevah。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1.

我的加州初体验一点也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嗯,这是一片充满矛盾的土地!这里由北起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北部、南至圣迭戈(San Diego)的一条长约 659 英里(约 1061 公里)的高速路连接在一起,而这条路的路况总是复杂又多变。大多数在一号公路自驾过的人都说有晕车想吐的感觉,声称自己经历了巨大的危险,但同时也对这条路肃然起敬,看见过叹为观止的美景。这条公路从大约一个世纪前开始修建,建造过程中动用了炸药,部分劳工是服刑人员;由于遇到火灾、桥梁被侵蚀还有部分路面坠入大海等问题,某些路段一直状况不断,时常禁止通行。最近,位于大苏尔南部的路段在封闭一年多后,终于在 7 月得以重新开放。当时,该段路发生了山体滑坡,路面被 600 万立方码(约 459 万立方米)的泥石掩埋,导致整个路段向太平洋倾覆。

在这段路能看到整条公路里最美的风景,高达几百米的悬崖峭壁和车子之间就只隔着一个护栏,有时候连护栏都没有。

圣路易斯-奥比斯波(San Luis Obispo)的圣母旅馆(Madonna Inn)装修得很浮夸,既艳丽又狂野,缺乏点睛之处,用色也比较单一,例如牛排馆就全部采用了粉色,只是色调不一而已。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曾有住在东海岸的人告诉我,加州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好像觉得身体细胞的间隔都被撑大了,仿佛有可能会支离破碎,所以他们不喜欢这里。不过话说回来,也真的没有什么地方比在一号公路上感到更开阔了吧。

尽管记忆中在加州的第一次自驾游很不舒服,好像只有乘晕宁(Dramamine,一种治疗晕车的药物,译注)带来的眩晕感,但成年以后,我开车去过好几次大苏尔。然而这一次,是我第一次独自驾车去当年旅行的始发地:洛杉矶。

加州 1 号公路沿线

2.

在一个清爽又充满活力的早晨,我离开了位于东湾(East Bay)的家,离开了被雾气或山火烟雾(通常最近两者皆有)笼罩的群山和士绅化街区。我驱车前往通向旧金山半岛的大桥,虽然一边在叹气,一边却感到欢欣鼓舞。沿着一号公路开了差不多 15 分钟,这座海湾城市就变成了带有乡村风情的海滨小镇,在渐渐远离城市风光的同时,右边的大海也缓缓进入我的视线。很快我就来到了帕西菲卡(Pacifica),这是一个地势偏远的海边城市,就在公路旁边。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在帕西菲卡停留,而是向南又行驶了 30 英里(约 48 公里),来到了(对我来说)一个全新的地方——佩斯卡德罗(Pescadero)。我驾车离开海边,开进了这个小镇。我在小镇主街上闲逛,等着一间名叫 Duarte’s 的拥有 124 年历史的小酒馆兼餐馆开门,打算去那里享用午餐。街对面的咖啡店后面有一个有九个座位的小电影院,里面正在播放一部奇怪的老电影。附近街区的杂货店兼熟食店 Arcangeli 正在出售新鲜出炉的曲奇,我买了一个来吃,没想到曲奇的尺寸竟然比我的脸还大。

德特延旅馆(Deetjen’s)也在大苏尔,这是一间始建于 1930 年代的小旅馆,被列入了美国《国家史迹名录》(National Register of Historic Places)。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我终于走进了 Duarte’s(要不是有朋友介绍,我可不会来这里),点了一大堆洋蓟奶油浓汤和绿咖喱。这道菜并没有出现在菜单上——当天上午,正是那位朋友向我介绍了这道菜。这一段路的海岸线往往阴云密布且略带凉意,当天也不例外。我在餐厅里听到周围的每个当地人都和我点了同样的菜。这家餐馆还提供加热的乡村面包——面包来自半月湾(Half Moon Bay)稍稍以北的一家面包坊,味道不比我在旧金山渔人码头(Fisherman’s Wharf)吃过的面包差。

小镇里还有一个羊奶场,里面有提供试饮的店铺。往南 8 英里(约 13 公里)的地方耸立着西海岸最高的灯塔——鸽子岬(Pigeon Point)。路过灯塔后再往前行驶 30 英里(约 48 公里),就来到了圣克鲁斯(Santa Cruz)著名的海滩步道游乐园,这里有怀旧的云霄飞车和游戏街机,沿途还会经过不少海滩和公园。我在达文波特海滩(Davenport Beach)决定驶出一号公路,打算下一次再来探索这里的烘焙坊和酒吧,然后径直开向了加州最古老的州立公园——大盆地红杉州立公园(Big Basin Redwoods State Park),因为我也从没去过那里。

一号公路全长 659 英里(约 1061 公里),北起萨克拉门托北部,向南一直延伸到圣迭戈。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对于这个绕道之举,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犹豫不决。我应该走上这更曲折的未知小径去森林里吗?但要知道,在一号公路和大盆地,每个决定都不会出错。人们大可去州立公园里住上几日,在红杉林(地球上最高的植物)中沿着长约 80 英里(约 129 公里)的步道漫步,其中许多红杉都有大约一千到两千年的历史。园区里配备有员工总部、地图、全性别浴室(all-gender bathrooms)等便民设施,另外还提供一张表格,让游客写明自己去了哪里。这样一来,如果游客没有回来,别人也可以实施营救。

我沿着一条轻松、易行又短小的红杉小径(Redwood Trail)穿梭在巨木群中。我时常会去北加州的其他红杉林中徒步旅行,为许多树的树皮或中部都有被烧焦的痕迹感到震惊。在小径起点处,我看到一本小册子写道,曾有一棵树着了火,火在树的内部闷烧了 14 个月才熄灭。这本小册子还提示说,走进另一个已经燃烧过好几次的大树洞里的时候,记得要抬头看。我确实这么做了,然后我看到在 100 英尺(约 30 米)高的地方,有一扇能看到天空的圆形窗户。发现头顶上就是蓝天,我特别惊讶,竟然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填满了树心的空间,在空荡的内部不断回响。

在圣西米恩(San Simeon)附近的公路旁吃草的麋鹿。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棵奇特的树就在离我所住的城市不到 100 英里(约 160 公里)的地方。无论从哪里来,都值得去那里观赏一下。

从公园出来,我开车绕回海边,重新开上沿海公路并饶有兴致地观看路过的景点:有可以乘船观看鲸鱼和海豚的莫斯渡口(Moss Landing);当然也有父母曾带我们参观过精美水族馆的蒙特利(Monterey);还有海边的卡梅尔小镇(Carmel),我只依稀记得那里有一条满是店铺的街,店铺都很花哨,以至于我完全不知道它们都是卖什么的。然后,我径直朝着大苏尔驶去。

彼德拉斯布兰卡斯角(Point Piedras Blancas)附近一处海滩上的海象。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大苏尔。就发音来看,这两个词(Big 和 Sur)都同样简洁和厚重。这条路在岩壁之间延伸,一侧向上攀升,另一侧在云中陡直而下。当雾气低悬于水面时,会让人觉得仿佛行驶在天空之上一般。而当雾气变薄、海平面上水气的界限变得模糊时,又让人感觉自己正在驶向无垠之地。

在公路一侧的林木中有一间德特延旅馆,这间始建于 1930 年代的小旅馆被列入了美国《国家史迹名录》。旅馆由大量深色系的木头和薄墙结构组成,房间内部风格迥异。我在这里住过几次,还曾从前台领取过旅馆的地图,把它装裱起来放在家里。这次我预定的房间包括一间共用的浴室、一张双人床和厨房水槽。在餐厅用完晚餐后,我躺在床上开始翻阅一本客人留言簿。一位年长的男人最近写道,自己独自前来一个从未到过的州,感到“既害怕又兴奋”。他说,自己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还说在茶壶里留了一个大麻烟卷。我抬头看到烟卷被放在壁架上,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塞满了写着各种心愿的纸条。

在这段路能看到整条公路里最美的风景,高达几百米的悬崖峭壁和车子之间就只隔着一个护栏,有时候连护栏都没有。图片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3.

我把闹钟设定在午夜时分,在黑暗中起身驾车沿一号公路开到伊莎兰学院(Esalen)。这是一间非营利机构,会举办工作坊,也提供住宿。只要当天早上 9 点在网上成功抢订到 35 美元的限量温泉浴,就可以去悬崖边享受温泉。不过,温泉只在凌晨 1 点至 3 点开放,而在路边等候、被集合在一起去登记然后被引导入场的过程可不太温暖。好在这里可以自行选择裸汤或穿衣泡汤,岩石汤池也是开放式的。这里的灯光昏暗,下方远处会传来波涛拍岸的巨响声。我泡在温泉里,闻着桉树、盐、红杉和松树的味道,之前的一些不适感也的确渐渐消失了。

我决定在白天的时候再来看看这里的景色,于是次日早晨到 Café Kevah 的巨大露台上一边用早餐,一边欣赏海景。当天我还去了很多地方,简直几个小时都说不完:我先把车停在高达 80 英尺(约 24 米)的麦克威瀑布附近遥望瀑布;接着到朱莉娅·费弗·伯恩斯州立公园(Julia Pfeiffer Burns State Park)看了一场有关佩尔顿式水轮机(Pelton wheels)的展览;我还去了崎岖点度假酒店(Ragged Point Inn and Resort),沿着陡峭且有点危险的步道向下走到一片废弃的海滩。我在那儿脱到只剩内衣,然后一头扎进海里。这之后,我把车停在公路旁,和其他游客一起观看山下一群正在交配的海豚。

在彼德拉斯布兰卡斯角附近的海滩上,有数百只海象在那里躺着休息或是嬉戏,有的海象身长近 16 英尺(约 4.9 米),重达 5 千多磅(约 2.3 吨)。在经过左边高山上的赫斯特城堡(Hearst Castle)时,我冲它挥了挥手以表致意——我和父母曾经去过这座城堡,那里有间罗马式室内泳池,它所使用的瓷砖因为含有金子而显得闪闪发光。我还看到一座 2300 万年前的火山遗迹,岩石高约 600 英尺(约 183 米),隔着 10 英里(约 16 公里)的距离都能看到它高耸在莫罗湾(Morro Bay)。我把车停在火山脚下,看到有水獭漂浮在眼前的水域,它们把小手放在脸上和胸上揉擦,翻滚的时候会相互抱成一团,就像是有生命的毛绒玩具一样。

4.

这一切没有经过事先计划。那天早上醒来时,其实真正令我兴奋的是圣路易斯-奥比斯波(San Luis Obispo)的一间酒店:与众不同的圣母旅馆。在上次家庭旅行中,父母买了一本印有 110 间主题房间的明信片,虽然我们没有在那里住,但我一直收藏着这些明信片,还仔细研究和品味过每个房间的特色。就算在几十年后,我依旧能想起一些房间的特征和名称,其中就包括洞穴人房(Cave Man Room),以及里面的瀑布岩石墙和淋浴。这一次,我去实地探访了这个房间,尽管从 13 岁起就开始期盼能去体验一把,但实际感受还是出乎预料。

圣母旅馆装修得很浮夸,既艳丽又狂野,缺乏点睛之处,用色也比较单一,例如牛排馆就全部采用了粉色,只是色调不一而已。第二代瑞士移民亚历克斯·麦当娜(Alex Madonna)于 1958 年开设了这家酒店,他还和约翰·韦恩(John Wayne,美国电影演员,以演出西部片和战争片中的硬汉而闻名,译注)在合伙经营牧场生意,尽管如此,他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男子气概这个问题。不过,整个旅馆里的每个地方都很干净和雅致,细节之处也非常精巧和漂亮。

在我入住的房间里,天花板、地板和墙壁都是用真正的石头打造的,特大号床的两侧墙壁上各挂着一根装在皮套里的洞穴人棍棒。我拿起一根棍子掂量了一下,发现棍子非常重,是用一块实心的木头做成的。房间的浴室里有一扇彩色玻璃窗户,上面画着一个洞穴人俯瞰宝石色山谷的情景。自打我从十几岁看到圣母旅馆的照片以来,已经入住过几十个国家的无数家酒店。我不敢相信自己一直都在期待有机会住到这间洞穴人房。

第二天早上,我原先打算要早起,但因为拉上了有动物印花的遮光帘,我在柔软的床单上睡了 12 个小时。本来我计划要去位于马里布(Malibu)紧邻太平洋海岸公路(Pacific Coast Highway)的一家经典的海鲜餐厅吃午餐,却在途中的另一个海滩停了下来,坐在那里吹着海风发呆了好一阵子。考虑到洛杉矶的交通状况,最后我不得不直接赶往机场。

计划在变,风景在变。而危险的是,气候也在发生变化。

5.

在这次旅行之前,我上一次自驾经过一号公路还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和当时的丈夫搬离湾区后正在进行故地重游。某天早上,当我独自行驶在大苏尔的一个急弯道时,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冲下悬崖,但就在那一刻,我也意识到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后来不到一年,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又过了一年,我终于决定要再次搬家,搬回加州去。

我之所以要搬走,不仅是因为父亲在 25 年前告诉我,在加州生活的话,就可以从一座著名的大桥一跃而下,也因为终于明白了应该如何生活。“这里有很多同性恋,”某日早上,我和父母在旧金山一家酒店的餐厅里吃早餐时,父亲这样说道。当时,我的心怦怦直跳,在想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窗外刚刚有两个男人牵着手从人行道上走过去,而我在尽量克制自己不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外看,是因为他看到了我当时的表现吗?我问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父母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看来,每个人都知道。

原来,加州还是我的庇护所。当年,我在即将步入 30 岁的时候搬来这里,那时候的我酗酒无度、从事着从来都不敢想象的职业、还被科技业人士驱赶过,但就在这不停奋斗之中,我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而在几个月前,我在年近 40 岁的时候又回到了这里,现在的我是一位同性恋者,也是一名公开的跨性别者。我是一个全新的个体,选择在这个可以包容多种复杂性的地方扎根下来。加州不仅修建和养护了一条在悬崖之上状况百出的公路,同时也在扩大价值的定义。修建和养护这样一条公路虽然艰苦又危险,但也会滋养人们的心灵,更会让人们明白:一个人、一棵树或是一个星球在精疲力尽或燃烧殆尽的时候,同样也是在努力地活出自己。性别是一种观念,一个类别,也可能是一种死刑。我的生活之路虽然跌宕起伏,却也十分完美。还有,一个人不一定非得把出生之地当作自己的家。


翻译:熊猫译社 Emily

题图版权:Drew Kell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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