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年轻、嬉皮、知识分子……德国右翼是如何重新包装自己的?
德国极右势力改头换面,更友好的面孔下有着相同的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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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哈雷电 — 在 12 月的清新空气中,弥漫着姜饼的香味,圣诞颂歌萦绕于人们的耳畔。学生在摊位上出售有机李子果盘,并用甘蔗制成的可降解杯子盛上热红酒供游客饮用。不过,这里最大的亮点要数那些独特的明信片。
“伊斯兰化?我们不允许,”一张明信片写道。“保卫自己!这是我们的国家,”另一张如此呼吁。还有一张卡片写道“欧洲堡垒,关闭边境。”
这个由 Generation Identity(世代身份)组织举办的集市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圣诞集市。该组织因开展极右青年运动,受到了几家欧洲情报机构的监查。成员中有些是嬉皮士,还有一些则是追随最新思潮的反主流文化人士,这样的构成是极右翼近几年来竭力给自己塑造新形象而产生的结果。
这些成员打扮入时、受到更好的教育,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表现出光头党具有的暴力倾向。他们认为自己身处反革命斗争的前沿阵地——虽然目前的组织形式较为松散,但其成员的关系网络却越织越密——活跃在政治舞台、出版业、民间组织和商业帝国,以“新右翼”自称。

他们的目标是:打倒自由主义,清除欧洲大陆的非欧洲移民。
德国的“新右翼”正试着与等同“新纳粹”的“旧右翼”划清界限。许多分析师和官员认为,这不过是对旧主义进行重新包装罢了。不过,他们还是担心,新一轮的运动热潮可能会让 Generation Identity 等群体充当保守主义和极端主义之间的桥梁,并将年轻人拉入这一圈子中。
据德国国内情报机构估计,德国本土的 Generation Identity 忠实追随者相对较少,在 400 至 500 人之间。在欧洲境内,已经有几千人加入了这一组织。而据有关官员表示,同情这一组织的人数要多得多。
尽管该组织已被 Facebook 封杀,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宣传和筹款平台,但其成员仍活跃在 YouTube、Twitter 及俄罗斯的社交网站 VK 上,用花言巧语传播他们的理念。
“他们为极端主义换上了友好的面孔,”斯蒂芬·克雷默(Stephan Kramer)说道,他是德国中东部地区图林根州(Thuringia)的国内情报负责人。
几个 Generation Identity 的成员公开承认,他们曾经参与新纳粹主义运动。但在新一轮的活动中,他们借鉴了许多左派的宣传手段。

他们从甘地的事迹中获取灵感,研究吉恩·夏普(Gene Sharp)的非暴力抵抗运动理论。他们还在组织内尝试集体生活并进行有机种植。除此之外,就像 1970 年代的左翼学生造反分子及 1990 年代的激进环保主义者一样,他们还发起了引人注目的快闪抗议活动。
去年,他们在地中海租了一艘船,以此阻挠难民从水路进入欧洲。今年,他们雇佣了直升机,并且暂时关闭了位于法国的阿尔卑斯山口。在维也纳,他们用罩袍遮住了玛丽亚·特蕾莎女皇(Empress Maria Theresa)的雕像。他们还爬上柏林的勃兰登堡门(Brandenburg Gate),挂起写着“只有守住边境,才能守住未来”(Secure borders — secure future.)的横幅。
“我们有点像德国的绿色和平组织,”25 岁的政治学专业学生菲利普·塞勒(Philip Thaler)说道。他是 Generation Identity 哈雷分部的联合创始人。
他和其他活动人士一边抿着拿铁咖啡,喝着他们自创的 Identity Pils 牌精酿啤酒,一边讨论德国福利制度的未来。他们认为,以眼下的移民水平,目前实行的福利制度会走向破产。组织成员还会前往欧洲各国学习、恋爱(塞勒的女朋友是法国人)。
他们以离经叛道为荣。“我们是现代的朋克党,”现年 24 岁、来自奥地利的活动参与者英格丽·德韦斯(Ingrid Weiss)说,“现在,如果你想反抗正统,你就得右倾。”

极右的极端主义者越来越像普通人,让自由派大为恼火。不过,这也正是新右翼采取的妙招之一,也就是遵循人们熟悉的、现代的生活方式。他们抱怨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并哀叹消费主义的盛行导致了道德沦丧——这些也得到了大众的认可。
在移民问题上,他们避免在语言中出现粗俗的种族主义。与其说“德国是德国人的”或“外国人离开德国”,他们改口呼吁“再移民”(re-migration),它指的是把还没被同化的移民送回他们的祖籍。
他们玩起文字游戏,称自己为“民族主义多元化支持者”(ethnopluralists),认为各国保持自身的民族纯粹会使所有文化繁荣发展,并指责自由派政客策划了一个“大替换计划”,企图用穆斯林取代欧洲白人。
根据他们的这种世界观,自由主义者正在破坏西方的民主。他们让福利制度超负荷运转,并允许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进入德国。
“多元文化主义乌托邦是一项实验,但结果表明它失败了,”现年 29 岁的马丁·塞尔纳(Martin Sellner)说,“就像共产主义一样,世界主义已经失败了。”他富有魅力,是 Generation Identity 在奥地利的领导人。他未婚妻是一个与另类右翼有联系的美国 YouTuber 名人。

克雷默指出,新右翼的一个特征就在于,他们会用知识分子的假象掩盖自己的最终论点,也就是反对多元主义。“把他们的观点拆开来看,那些只不过是纳粹统治时期就在宣传的种族理论。”
组织总部位于哈雷大学对面,是一栋四层公寓大楼。这里刚刚举办了圣诞集市。在这栋建筑物身上可以清晰看到极右主义所代表的不同层面。
从外面看,这座建筑平淡无奇。正面墙体有一片涂鸦,背面是公共花园项目。敞开的窗户里传出刺耳的嘻哈音乐,年轻人身穿连帽卫衣从前门进进出出。
这栋楼是由神秘的蒂托尔基金会出资购买的,该基金会由一位富有的巴伐利亚人创立。走进建筑内部,你就会发现“新右翼”的生态系统:这里有一个酒吧、一座图书馆,还有一个供活动人士使用的集体生活空间。
楼上有一个名为“One Percent”(百分之一)的众筹组织,还有一个极右翼的服装品牌。国家政治研究所(Institute for State Politics)也在这里设置了一间办公室。这个研究所是一个极右派智囊团,由德国新右翼教父、著名出版人戈茨·库比切克(Götz Kubitschek)联合创办。

直到两个月前,极右翼政党——德国新选择党(Alternative for Germany,简写为 AfD)的议员汉斯-托马斯·蒂尔施耐德(Hans-Thomas Tillschneider)还在这里办公。当国内情报机构权衡是否也开始监查这个政党时,他先发制人地选择离开。
官方认为,AfD 与 Generation Identity 之间并没有关联。但在最近的一个下午,两者间的联系得到公开宣扬。
“One Percent”成员西蒙·考佩特(Simon Kaupert)说:“我们有街头活动人士,有智库团。我们也有自己的出版社,在议会我们还有一个政党。”
考佩特曾为 AfD 工作。他表示,有“几十个”Generation Identity 的支持者为该党工作。
去年离开 AfD 的弗兰兹卡·施赖伯(Franziska Schreiber)写了一本关于这个政党的书。他估计,“AfD 的青年一派中,至少有一半成员是 Generation Identity 的追随者。”

尤其是今年夏天在德国东部城市开姆尼茨(Chemnitz)发生街头抗议活动后,两个组织(AfD 现在已经是德国议会中主要的反对党)之间的密切联系引发了情报界的担忧。Generation Identity 的成员加入了此次抗议,和 AfD 党派成员、普通民众以及极端分子并肩游行。
新任德国国内情报总监托马斯·哈尔登旺(Thomas Haldenwang)谈到了“右翼新动向”,并在最近宣布,他将把处理极右翼事务的特工人数增加 50%。明年 1 月,他的办公室将决定 AfD 是否会受到监视。
绿党(Greens)议员、负责监管情报机构的议会委员会副主席康斯坦丁·冯·诺茨(Konstantin von Notz)说:“我们很久以前就知道,有许多 Generation Identity 追随者在为 AfD 工作,他们在对民主制度进行一场有预谋的渗透。”
冯·诺茨指出,尽管他们已经净化了自己的语言,“他们依然是极度反民主、反犹太的,也是公开的种族主义者。”
在最近的圣诞集市上,活动人士对这些指责提出了异议。不过,他们还公开表达了对匈牙利的半独裁总理欧尔班·维克多(Victor Orban)的欣赏,还赞赏了信奉民族主义的意大利副总理马泰奥·萨尔维尼(Matteo Salvini)。

“我们不想在自己的国家中成为少数族裔,”亚历克斯·马伦基(Alex Malenki)说。他今年 26 岁,是一个来自萨克森州(Saxony)的商科学生,他平常还会在 YouTube 上发布视频博客。
塞勒解释说,他加入这一运动的主要动机是因为,他不能再说自己为身为德国人感到骄傲了。
“如果你是一个爱国者,如果你支持单一民族身份,你马上就会被归到极端主义一角,”他表示,“我不想为说出‘是的,有一个叫德国的国家,我们想保护它’而为自己辩护。”
克雷默指出,这就是自由主义失败的原因。
“新右翼正在政客留下的道德真空中展开宣传活动,”他说,“爱国主义、社区、身份认同——这些都是人的本能需求,但这些需求一直没有得到满足。”
眼下,人们可以在议会和大街上听到一些极右翼的理念,而这也赋予了极右思潮一个新的特质。克莱默表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来得及阻止极右思潮吗?这是一个关系到德国自由民主的重要问题。”
翻译:熊猫译社 驰逸
题图版权:Lena Much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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