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逝的作家黄国峻,张大春说他“撑起 21 世纪小说江山”

曾梦龙 ·

我内心大喊:“国峻是未来的小说家!”但随即想起,国峻已不在这世界上。——作家 骆以军

作者简介:

黄国峻(1971—2003),台湾台北人,著名作家黄春明次子,从小学习绘画,高中时期开始写作, 1997 年以短篇小说《留白》获得第十一届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短篇小说推荐奖。著有短篇小说集《度外》《盲目地注视》《是或一点也不》,长篇小说《水门的洞口》,散文集《麦克风试音:黄国峻的黑色Talk集》。

书籍摘录:

留白(节选)

树荫不见了,不止树荫,连一整个早上斜倾在屋子旁的一大片阴影也不见了。矮篱外,小径的路面,以及两侧所长满的丛丛枝叶,都被悄悄地撕去了一层发亮的薄膜。就是这么一回事,阳光撤隐了。

下楼、推开纱门、走到院子,玛迦还在犹疑,到底要不要把面前这些才刚晾上架子的衣物收走?预感,她听见了雷声,说不定是军事飞机,或是远处工厂出了点意外。仰头看着动也不动的浓云,玛迦心里一片空白。

总会有这么一天到来,像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在家,哪儿也不必去,而别人正好都在各处奔波。床单垂悬,阻隔着视野。当他们落入这一天时,才觉得毫无准备。仿佛和前后的日子接不上关系似的,它中断在这样一个郊外,没有展开的动静。愣在那儿,她像是被那面床单给补住了。原本雅各就是要取这个景,先画那片树林,然后再画那些遮了风景的衣物,可是,他的妻子正打算收掉它。

其实淋点雨再收也无妨,反正这裤管还在滴水。低下头,玛迦看到脚边,前天扫成堆的落叶还在这儿,没有被翻搅过。她的儿子真的搬到寄宿学校了。以前她时常一边重扫那些落叶,一边指责身后的小约翰;要是身后没人,她会当那是风吹乱的。

这有什么好玩的?老是听到约翰自己在这里呼叫着:“下雪了!”黄褐色的雪?都已经住进校舍了,他还在想这些树。到哪儿都有树,好像所有的树,在地面下都是相连的,是同一棵巨树的不同部分。他比喻说:就像躺在海中的巨人,他的鼻尖在北极海面露出;脚尖则是在南极海面冒起。玛迦轻摸着树。

念在雅各夫妇头一次与儿子分离,几个家中的常客约好了,要趁两人今年到小屋度假时,前来探访一番。于是,包括几位随伴而来的陌生人,这一行人便这样被上星期的那几个光秃秃的日子扫成了一堆,堆在小屋里。

虽然还很远,但是当玛迦把落叶倒到篱外时,她确信那是雷声。将这堆衣物抱进屋子,真可笑,她看起来像是被云团遮蔽了。她常常不知道自己正在使雅各感到可笑。从吵杂的交谈声中挤到厨房,他知道玛迦不喜欢不能露出一脸不悦的场面。小屋里不该有这番景象的,生面孔会令人不自在也是常情,他们都不欣赏太快显得让人感到可以信赖的人,那种人是狐狸。

坐在牧师身旁的哈拿,她知道姐姐并没有不悦,只是累了。看那盘苹果,每片都切得不平均,有的还带着一丝外皮。她不是一向很会料理这些不必叮咛的细节?和那些画商相较(他的笑声像是在轰炸屋子),这一点盘中的瑕疵,就算是刻意制造的,也不要紧。

苹果的旁边一盘茄汁牛肉,还剩一半。根本看不出那些丁块是出自牛只身上的哪个部位。不到将来,没有人会明白,这一天是位于整串日子中的何处?天色像要骤变,但是它还是悬在那儿,不晴不雨,不晓得哈拿她是想一个人去逛逛,或者真的只是想代姐夫去市场买菜。

要不是这群访客,要不是约翰搬走了,哈拿会在这一天早晨,和姐姐一起屈蹲在草丛后,偷窥那两只在地面上觅食的小云雀吗?她极小声地在玛迦耳边说:“下午让我去市场买菜,冰箱里什么都不剩了,姐夫的学生真是个个食量惊人。”已经这么接近了,真怕连呼吸也会被它们发现,别出声、不要动,于是两人被心中的担忧冻结于此。

困在窥看的视野中,她是藏不住心思的,没一会儿就泄漏情绪了。到底雅各在笑什么?好像有什么是自己从镜子里还看不到的。一旦她冻结在这样的角度时,她所惦记在心的事——他在笑什么——就会显得毛躁不听使唤。必定是某处猛然一颤,所以那两只云雀便匆匆飞走了。它们敏感得能够感知地底下的微震,本能的警觉性就是要它们去误解所有风吹草动。

也正是因为访客的到来,雅各才有机会保护妻子,很自然地透过交接的目光向她说:“我们是同一阵线的。”对,她又不能没有雅各了,一个家是需要他来应付外界,他乐在其中,应酬是心态上的见识,他在自我充实着,长久的充实使他能够面对画布。那些丰富的阅历,不断地牵引他手中的画笔,在那等着被说服的观众脑中作画。他就是爱拦阻外界入侵,为了袒护玛迦,帮她推辞校务,婉拒教会方面的敬邀,然后又说这没什么——。

云雀不见踪影了,但玛迦还在张望。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守在草丛那儿,是曾想对它采取何种行动后,才会对它飞走的结果感到遗憾。每当她注视一个东西,她就仿佛寄放了某部分的自我在那东西上,某个沉重的部分。可是,它怎么这么轻巧就飞走了?就这样夺去,真舍不得。长久以来,一直有一份伺机而动的情感在她心中,老是想趁她注视某个对象时,膨胀起来,然后闯出去,攀附在它上面。如今,约翰不在视野范围内了,她花过多少时间注视着这孩子,从小到大,看透了他的心思。她知道他快要想站起来,穿过餐厅,到父亲那儿去,小心餐桌上的茶杯。他要雅各帮他把毛巾扭干,再干的毛巾爸爸也能再扭出几滴水,再紧的盖子也能扭开。孩子长大后总要出外念书,这是再寻常也不过的事了,不然要怎样。她不曾想过要逮捉那两只云雀。

无意间,玛迦发现她们走到了平常散步的范围外,而没有发觉的哈拿,还一直相信姐姐在带路。听她的谈吐,毫无心疑,她和那些猛夹菜的学生不一样,他们一心想成为能靠绘画作品得到肯定的凡人。真糟,玛迦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不是叫错了、就是没叫;难怪学校不让她兼课了,去从军或许还比任教更适合她。他们都不到三十岁,还年轻,聚在一起就是这个模样。雅各能够充分满足他们的好奇,并且再留下一些问题以供思索。一到假期,他们的心思就溃散在兴奋之中,看他们谈话时的手势,聋子也知道那是在说什么。和玛迦曾在课堂上遇过的那群十五岁孩子们一样,他们无法不沉迷于青春活力之中。

“我很好,还不会累。”哈拿的关心使她留意到自己的神态。玛迦不是累,而是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在生活之外,在缩小着。有时候低头看看脚趾头,却好像在俯瞰悬崖;而仰头看看月亮时,又好像是在望着吊灯。这忽大小忽远近的比例错觉,搞得玛迦没听到人家在谈什么,记不牢人家的名字。

同样没有参与交谈,牧师夫人缄默地坐在对面,动也不动地听他们像传球似的轮流开口,只有那对灵活的眼珠子在随着声音的来源飘摆,好像她整个人就只是那颗黑珠子,而身体只是用来展示一些服装的道具罢了。那是一种浓缩、提炼过的生命状态。有内涵的女人,穿什么都好看。眼眶含着眼珠子¬——她所看过的景象尽在其中——退入暗穴,牧师夫人也老了。

偶然间,几句话听进耳朵,玛迦意识到自己进度落后。他们谈到哪了?不,不可以断章取义,再仔细听一会儿;一牵涉到理念问题,就免不了有歧见,歧见好过粉饰太平。一头往里面栽。大家是一个整体,一起吃掉同一桌晚餐,绝不容许她分心在不要紧的事上,一起加入吧!可是(别说那又如何),这桌美食无可挑剔,这是她婚后至今的成果呈现,就这一桌满足口腹的食物?看,那位男学生说“我们可以厌战,但不可惧战”时,他口中还嚼着炸虾球。奇怪,不是说要仔细听人家在讨论什么吗?

他们在那儿,他们远在他们所讨论的话语中,像是挤在一辆行驶中的火车上,那些什么“制度层面”“势力整合”的字眼,成了火车车窗。一串串话语载着这群习惯于将自己交付给这辆列车的人,迅速前进,超越风景,玛迦目送这便捷的列车驶过,算了,很快又会有下一班的。从牧师夫人的眼神看来,他们刚才可能语带嘲讽,或是她不以为然?这些挫折使她感到自己既狡猾又无知。身为姐姐以及母亲,一到需要她参与表达时,她总是说:“去问爸爸。”接着,他们对揭发一切更有兴趣了,他们对雅各的画展之所以有兴趣,就是它有尚待揭发的空间。

展出的最后一天,有一些人是因为读了艺评才来的:“雅各的画作不能各别拆开来看待,任何一幅都缺乏一种解决完成的独立性,但是当我们留意到每幅之间的关联时,会赫然发现到其间的呼应与质疑。”许多脚步在画作前徘徊,像是在月台候车,他们试着有意要拼凑出雅各内心的全貌。哈拿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姐夫的邀请,和牧师他们一起去小屋聚聚。画作干扰着她思量。第一笔可能是在左上角落下去的,他毛躁,后来每一笔都是为了补救第一笔而产生的,他邀了多少朋友去?他要玛迦心烦不成?颜料增加,他要盖掉空白处。谁会相信艺评,画面中缺乏组织秩序就是他要表达的?哪个人不是都在调整自己,使大家感到轻松,但是雅各不必,他有资格令大家乐于困惑,他以不修饰为荣、他炫耀生活习惯的笨拙,然后世人还想明白他的感伤。如果生活琐事耽误了创作,那多令人惋惜和不平,就让琐事去把玛迦剁碎吧,这还不简单。“好吧,我也跟你们去小屋。”哈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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