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第三帝国的历史,关乎如何对待世界的当下与未来

曾梦龙 ·

有人天真地以为,独裁者不受民众支持,可以轻易推翻;也有人说,独裁政权下的人们都应该为政权的行为负责。埃文斯用谨慎细致的讨论指出了这两种观点的问题。集体罪责和集体无辜都是迷思,权力的实际运作要复杂得多——《太平洋标准杂志》(The Pacific Standard)

作者简介:

理查德·埃文斯(Richard J. Evans):剑桥大学沃尔森学院院长、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因对历史研究的贡献而获封爵士。他自 20 世纪 70 年代起从事德国研究,代表作《第三帝国三部曲》以两千多页的篇幅分析了纳粹兴起、掌权、将世界拖入战争的全过程,成为纳粹德国研究的高峰。埃文斯还著有《在希特勒的阴影中》、《德国底层社会》、《历史的另一种可能》、《竞逐权力:1815—1914》(企鹅欧洲史)等 20 多部专著,作品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

书籍摘录:

第二十三章  帝国、种族及战争(节选)

阿道夫·希特勒年轻的时候,对理查德·瓦格纳的歌剧非常着迷,并将自己的很大部分收入都用来购买《罗恩格林》(Lohengrin)和其他伪中世纪幻想剧的演出门票。历史学家们耗费了大量精力,试图追溯这股青春的热情对此后独裁的希特勒思想信念方面造成的影响。然而,希特勒还有一项花费相对较少也不怎么受关注的爱好—卡尔·梅的低俗小说。这些小说的背景都在美国荒凉的西部,主人公大都是些有德国血统的牛仔,比如,老沙特汉德(Old Shatterhand),而沙特汉德这个名字本身代表的就是拳头的力量;还有改信了基督教的美国原住民温内图(Winnetou)。卡尔·梅后来成了一起文学丑闻的中心,因为人们后来得知他有前科,而且根本没去过美国(他在1912 年离世之前不久才第一次来到美国)。但是希特勒对梅的崇拜之情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这反而让他坚信,要了解一个国家,其实根本用不着亲自去。甚至在“二战”期间,他仍在给手下的将军们推荐梅的小说,还下令为军队印制了 20 万册。

在梅看来,美国原住民都是些高贵的野蛮人,希特勒显然并不认同这一观点。在这些小说的背后,隐含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这种思想认为,温内图及其文化注定会被更优越、更强大的文明摧毁。这体现出,梅在这个方面和其他方面都受到了库柏《最后的莫希干人》(The Last of the Mohicans)的影响。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及种族主义者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在美国,数百万名欧洲殖民者向西经过艰苦跋涉,建立起了一个崭新、富裕而且强大的社会。在此过程中,北美的原住民流离失所,不断遭到排挤和杀戮。最后,大量原住民因为疾病或饥饿丢掉了性命。欧洲殖民者认为,他们自身的种族优越性使他们取得了控制地位,就像他们让落后的澳大利亚原住民消亡一般,而且,一旦有人反对,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就会简单地将持反对意见的人描述为不懂科学、不合时宜。

然而,一个种族如果得依靠征服和奴役其他种族来展示自身的优越性,那么对德国人来说,他们能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展示本民族的优越性呢? 19 世纪,大量德国人成了海外殖民者,然而他们去的都是不由德国控制的区域。( 500 万人移民到美洲各国,在 19 世纪 40 年代到 90 年代之间,这批移民的数量占美洲移民总数的 40% 。)在德意志帝国之外,居住着数百万德国人,在奥地利、波希米亚、俄国、罗马尼亚,以及中欧和东欧的其他地方,都有德国移民。然而,这些人效忠的是其他国家,而不是由俾斯麦缔造的德意志帝国。对极端民族主义分子而言,领土扩张方面的失败让他们倍感失望。早在 1879  年,一位殖民狂热分子就这样问道:“难道德国人不应该像英国人、美国人和俄国人那样,成为控制辽阔疆域的诸国之王吗?” 1914 年以前,越来越多的德国统治阶层精英开始明确地同意这一点。从 1898 年开始,德国皇帝的政府投入大量的资源,要建立一支庞大的海军,在公海上与英国人抗衡,为建立庞大的全球帝国扫清障碍。

可是,“一战”结束了德国的勃勃野心。德国舰队未能削弱英国海军的霸主地位,而德国在战争中的失利,则让自己的海外殖民地被其他大国瓜分一空。但是,甚至在“一战”之前,一些民族主义者就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一个更显眼的区域,并在此建立德国的殖民统治。东欧就是他们的目标。马克·马佐尔(Mark Mazower)在其著作《希特勒帝国》(Hitler’s Empire, 2008)中,对纳粹在欧洲的统治情况做了详尽的梳理。在该书的开篇之处,马佐尔阐述了 19 世纪末出现在德国和奥地利的一种思想观念,这种观念认为种族之间要进行适者生存的争斗,这催生出了德国人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这一概念。德意志民族要将版图扩张到这个“生存空间”,保证本民族的未来,而不是像移居到美洲的欧洲移民那样。极右派的民族主义分子将波兰人、俄罗斯人以及其他斯拉夫人视为落后而未开化的族群,毫无疑问,他们认为这些民族天生就是要以农奴的身份,为德意志统治民族服务的。

1918 年,德国在“一战”中惨败,为这种激进的思想观点进入政治的主流开辟了通道。 1933 年以后,这些观点便成为德国的官方信条。希特勒疯狂地重整德国军备,积极地为一场大规模的欧洲战争做准备,与此同时,在纳粹德国迂回曲折的外交政策当中,其最终目标一直没有改变—占领东欧,为德意志民族的后世子孙开辟“生存空间”。虽然希特勒及其纳粹党羽并未放弃建立海外殖民帝国的想法,但是,德国得先变成世界强国才行,而要成为世界强国,首先就得征服欧洲。

马佐尔的著作关注的焦点,就是希特勒这个帝国缔造者。或许这一主题并非如马佐尔相信的那样有新意或者有突破性,但他的确是第一次广泛而系统地从整个欧洲的角度对希特勒进行了描述。纳粹在东欧建立帝国的现实意义在“二战”的前几周里就很快显现了出来。德国占领波兰之后,为了给从东方的苏联过来的德国移民腾出位置,将成千上万的波兰人从他们的农场和工厂中无情地驱赶出去。这些德国移民早已被说服,斯大林的统治并不会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未来。马佐尔在书里对这些都做了详细的记述。波兰文化遭到了彻底破坏,数以万计的专业人士和知识分子遭到逮捕、监禁或者射杀。数量庞大的犹太人,在纳粹占领者最终确定如何处置他们之前,被困在拥挤不堪的、卫生条件极差的隔离区里。

1941 年 6 月,德军入侵苏联。这时,等候这些犹太人的命运就已经非常清楚了—死亡。希特勒极力鼓吹德国统治给文明带来的诸多益处: 充满活力的德国城市将拔地而起,成为根植在东欧的德国农业社区的中心,这些城市又通过高速铁路线和高速公路连接在一起。这些地区的现有居民则被排除在这个美丽新世界之外。当地的城市,比如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会被废弃,苏联的农民也会像波兰的农民一样遭到驱离。提出这种计划的人估计会有上百万人死于营养不良和疾病。党卫军的学者幻想着要将数百万名“种族不良”的斯拉夫人驱逐到西伯利亚甚至巴西。然后等待希特勒的就是最终的奖励。“一旦我们做了欧洲的主人,”希特勒在 1941 年 10 月说道,“我们就能在这个世界上取得主导地位。”新兴的德意志帝国最终将和已有的大英帝国、美国平起平坐,为争夺世界霸权而展开的终极对抗就会开始。

在 1941 年夏天,有那么一段时间,纳粹的领导层似乎认为,这样的梦想或许真的能够实现。法国、比利时、荷兰、丹麦、挪威在一年前都被德国打败了,获胜的德军在东欧所向披靡,在乌克兰、波罗的海国家、白俄罗斯等地占领了大量土地,南欧的巴尔干半岛也牢牢处在德军的控制之下。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幻想而已。

德军无法征服的不仅仅是人力物力都极其强大的苏联。更重要的是,德国人对怎样建立如此庞大的新帝国没有清晰的认识。建立新帝国是德国人的全球目标,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如何让新帝国为这一目标服务。马佐尔指出,德国做了大量的行政措施来管理新帝国,从斯洛伐克和维希法国这样的傀儡政权,到军政府与幸存下来的当地公民政府,比如比利时;或者专门设立德国部门,比如乌克兰帝国总督区(Reich Commissariat of Ukraine)或波兰总督府(Polish General Government)。一些地区直接并入了帝国,比如波兰西部的广大地区,而其他地区则被视为日后可能并入帝国的区域,包括荷兰。纳粹的领导层将荷兰的大部分人口视为“雅利安人”。

这个庞大的帝国缺乏统一的方向,在管理上也没有协调一致。日本人建立了“大东亚省”来管理他们所占领的地区,而德国人从未建立过类似的机构。马佐尔认为,相对于公民政府而言,希特勒更喜欢坚定的纳粹狂热分子,因为在沿着种族界限建立崭新的大德意志帝国(Greater Germany)的过程中,这些人是可以信赖的。因此,由那些在 20 世纪 20 年代就加入了纳粹党的“元老”(Old Fighters),特别是地方领袖统领的纳粹党,以牺牲内政部的方式来获取权力。内政部的官员因此感叹,帝国的新疆域缺乏集中的管理。而希特勒本人也在抱怨:“在我们中间,国家一统的概念意味着一切都应该受一个中心的统领……而英国人在印度的状况却截然相反。”希特勒总结道:“根本不可能从柏林来统治如此庞大的帝国。”

希姆莱的党卫军人数不断增加,让本来就混乱的格局更为混乱。党卫军公开宣称,他们的目标就是重新绘制欧洲的种族地图。在追逐这一目标的过程中,党卫军往往会绕过平民政府和纳粹党的管理。从荷兰到乌克兰的德国军事和民事层面的管理者们,此时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对党卫军屠杀或驱逐他们控制的犹太人视而不见,要么自己也参与到对犹太人的种族大屠杀中去。一些对现有安排不满、渴望某种“ 中枢指向”(central direction)的高级政府官员,如内政部的威廉·施图卡尔特(Wilhelm Stuckart),开始投靠希姆莱。从长远来看,如果出现一个新殖民地精英阶层的话,那么希姆莱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组织有序的党卫军年轻军官便能提供这个中枢指向。

然而,现实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马佐尔认为,“第三帝国有限的管理经验都来自 1914 年之前的殖民地”。他的论断有些言过其实。当然,一些前殖民地官员也发挥了作用,比如波森总督维克托·博星(Viktor Böttcher)。他在 1914 年之前曾帮助管理过德属喀麦隆。然而这毕竟只是极少数情况,在“一战”以前,德国的殖民地官员数量是非常有限的。而当时的管理经验,绝大部分还是来自德国国内的管理。然而,希特勒更喜欢政治领袖的代表,国内管理的经验便越来越遭到边缘化。因此,管理混乱仍然存在着,敏锐的观察员继续抱怨到,所谓高度集中的帝国实际上分成了几十个各自为政的总督辖区。正如一位观察员绝望地指出的那样,第三帝国完全没有“正常运转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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