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艾伦·德杰尼勒斯（Ellen DeGeneres）受够了跳舞这件事，而我们真能因此责怪她吗？

在美国，德杰尼勒斯恐怕是唯一一位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想要看到她和陌生人共舞的 60 岁女性。“有好几次人们想要和我合影，而当我举起相机对准我和他们自拍时，他们又说：‘你怎么不跳舞！’这不是好好地走在大街上嘛，我当然不会跳舞，”在她位于加州伯班克（Burbank）的华纳公司的办公室里，德杰尼勒斯如是说道。

德杰尼勒斯 15 年来的首个单口特别节目即将上线，眼下她正在考虑是否要在工作上做些重大的变动，也就是退出与自己同名的长青热播节目《艾伦秀》。她的妻子、女演员波蒂娅·德·罗茜（Portia de Rossi）和她的哥哥、喜剧演员万斯·德杰尼勒斯（Vance DeGeneres）对此持有不同的意见，一直争论不断，让德杰尼勒斯举棋不定，数次改变主意。

如今，德杰尼勒斯传奇的职业生涯正迎来转型期，而她也难得同意坐下来接受为期两天的系列采访。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德杰尼勒斯成功接过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的权杖，成为具有号召力的日间脱口秀女王，以文化中欠缺的积极向上的精神和可供人们从现实中得以喘息的喜剧，为大家带来了一片乐土。但是，彻头彻尾的喜剧人设也让德杰尼勒斯受到了一定的负担和限制（比如人们总期待她跳舞）。直到两年前，德杰尼勒斯才停止在自己的节目中跳舞——考虑到观众的反应，她在做出这个决定前也经历了颇为煎熬的内心斗争。

德杰尼勒斯本人比节目中的她更加坦率、内省和有趣，愿意表达一些在全国观众面前可能不那么恰当的轻微的负面情绪。她也更有可能去探索自己内心的阴暗面，那些挥之不去的遗憾、犹豫和焦虑。关于职业中提供文化安全空间和引人发笑之间的度的问题，德杰尼勒斯说起来头头是道，全无讳言，还表示已经学会不那么在乎自己是否被人喜欢了。

德杰尼勒斯一向以温婉谦和脚踏实地的形象示人，特别节目《感同身受》（Relatable，已于 12 月 18 日在 Netflix 上发布）不仅展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叛逆版艾伦·德杰尼勒斯，还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了解她心态的契机。

与乐于倾听、知心好友的公众形象截然相反，德杰尼勒斯在节目里冷嘲热讽，巧舌如簧，把自己表现得犹如卡通人物般高冷，身陷特权泡沫，玩笑连连（比如开她自己神话般财富的玩笑——据福布斯报道，德杰尼勒斯今年的收入为 8750 万美元，在全球收入最高的名人榜上排行 15。）当提到飞机上第 10 排的座位时，她承认说，由于自己在实际生活中没有坐过类似的位置，她对飞机后排的座位一无所知，并询问座位能否排那么远。

对于以亲民形象出名的脱口秀主持人来说，拿这种事开玩笑相当冒险。然而，德杰尼勒斯此次的节目里还有更刺耳的笑话，彻底颠覆了她以往平易近人的形象，从不在喜剧中说脏话的她更是以咒骂让自己的粉丝大吃一惊。喜剧演员蒂格·诺塔罗（Tig Notaro）将德杰尼勒斯这场特别节目称为“长达数十年的回馈”，并补充道，“（看完节目后）你会意识到，艾伦是一个也会说脏话的、真实的人。”

诺塔罗与乔尔·加兰（Joel Gallen）一起参与了该节目的执导。他表示，虽然（德杰尼勒斯说的）是玩笑，但都植根于现实。“被要求跳舞，被期望友善，被局限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都是事实，”在电话里，诺塔罗说德杰尼勒斯当然对此很感激，接着又表示，“肯定有人认为她在开玩笑，或者不相信她也有倒霉的时候——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她的处境很尴尬。”

万斯·德杰尼勒斯以前是《每日秀》（The Daily Show）的记者，曾参与《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短剧“比尔先生”（Mr. Bill）的制作。当被问及他的妹妹为什么回归单口喜剧时，他说：“经过十六年的表演，这已经融入了她的天性。她想要突破，而不是改行。”

德杰尼勒斯则从另一个角度回答了这个问题，强调了那种只有做单口喜剧时才被允许的表达方式。“我想要展现全部的自己。脱口秀是我，但与此同时，脱口秀主持人的这个角色也是我。这里面存在一点轻微的差别，”她说。

与晚间同类节目相比，日间脱口秀节目的关注度略低，因此在谈到重量级主持人时，德杰尼勒斯的名字经常被忽略。但是毫无疑问，当今没有哪个日播节目主持人能像她一样成功或有名。德杰尼勒斯获得过诸多奖项，包括美国总统自由勋章、马克吐温美国幽默奖和 32 次艾美奖。除了柯南·奥布莱恩（Conan O’Brien）以外，无论在电视节目的主持资历（德杰尼勒斯曾在乔恩·斯图尔特[Jon Stewart]主持的《每日秀》中担任多年的日间节目主持人）方面，还是影响力方面，都没有人能和她相提并论。早在吉米·法伦（Jimmy Fallon）将游戏元素加入《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数年前，德杰尼勒斯就已经定期邀请嘉宾参与《艾伦秀》的游戏环节了。

法伦因游戏环节一举成名，其他节目也开始纷纷效仿，但是德杰尼勒斯显然功不可没。（去年，她开启了一档热门游戏节目《艾伦的游戏之王》[Ellen’s Game of Games]，该节目的第二季将在明年 1 月份播出。）“我很荣幸得到他的赏识，”德杰尼勒斯补充说：“他之前就说过他要偷走一切，所以没关系。”

今年 10 月，在《艾伦秀》的录制过程中，德杰尼勒斯轻松低调的控场魅力与现场热烈活跃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令人印象深刻。不需要特意告知，观众们就会站起来跳舞，俨然一副早就准备好参加一场派对的模样，而德杰尼勒斯的主持则表现出看似矛盾的混合风格，既热情洋溢又有所保留。她相当投入，向人们挥手，专心聆听嘉宾的讲述，不时插上一两句玩笑，但从不会用力过猛。

从充满热门笑闻的单人独白，到死于癌症的厨师采访；从与肖恩·海斯（Sean Hayes）大开《威尔与格蕾丝》（Will & Grace）的玩笑，到与田纳西州一位舞蹈视频疯传的副校长亲切交谈，凭借着专业人士阅历丰富的绝对自信，德杰尼勒斯表现得游刃有余。在她的节目上，有些嘉宾放声尖叫。不止一人带走了大额支票。德杰尼勒斯显然乐在其中，但是她给人的感觉一直非常平和，既不像是准备退出走走过场的人，也不像是特别想要接受挑战。

节目结束后，德杰尼勒斯坐在一间优雅大气、挂满画作办公室里，带着专家解释实验室结果般的权威，逐节分析自己的表现。卸了妆的德杰尼勒斯看起来仍然非常年轻，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露着机敏警觉，成为她最显著的特征。

在此次节目总结中，德杰尼勒斯说她遇到的最大挑战是在某个环节中观看六岁的小女孩与她父亲一起表演浪漫二重唱《命中注定》（Meant to Be）。在听完小女孩向她的父亲歌唱她那颗破碎的心后，德杰尼勒斯在镜头之外笑出了声。她转过身去，强忍着不让自己发笑，同时想到一个不错的玩笑给小女孩的歌声收尾。德杰尼勒斯用她那特有的颤音说：“太可爱了...而且...可爱得...开爱得...令人直起鸡皮疙瘩。”她知道这样会让观众开怀大笑，但是小女孩不会因此感到难堪吗？不会受伤吗？德杰尼勒斯最终放弃了，认为这不适合她的节目。“我的节目是让大家从现实中获得解脱，开开心心地过上一个小时。节目归根到底是一场喜剧表演，所以就算不搞笑，也不能让人感到不舒服，”她说。

第二天早上，德杰尼勒斯穿着牛仔裤和休闲的白色 T 恤衫，坐在她洛杉矶郊外的海滨别墅里看海，从这儿可以看到海豚跃出海面的景象。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居住在附近，柯南·奥布莱恩也住在同一条街区，此外还有阿什顿·库彻（Ashton Kutcher）和米娜·古妮丝（Mila Kunis）。德杰尼勒斯在附近有一个农场，城里也有房子，但是她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宁静的地方，她会在这里遛狗，也会与邻居聊天。“这里是给我感觉最具人情味的地方，”她说。

谈话间，德杰尼勒斯的私人厨师送上了饮料，而她也打开了话题，说自己曾绞尽脑汁，花费一年的时间去研究喜剧的主题。“以前我说过飞机餐的段子，”她说，对自己一贯温和的主流短评幽默风格予以总结，“现在又该怎么做？”

德杰尼勒斯解释说，当她在自己是否仍然接地气的问题上下功夫时，总算迎来了突破。这听起来像个笑话，毕竟德杰尼勒斯现在身价不菲（她和德·罗茜拥有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翠西·艾敏[Tracey Emin]和巴斯奎特[Basquiat]的作品）。但是德杰尼勒斯理解这个问题的方式与众不同、跳脱常规。“值得玩味的是，当我没有公开性取向，没有诚实面对大众时，似乎比出柜更让人感到亲近，”她说。

德杰尼勒斯于 1997 年出柜，成为情景喜剧《艾伦》（Ellen）中首个出柜的女同主演。她迅速走红，并伴随着“没错，我是同性恋。”（Yep, I’m Gay.）的标题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很少有人记得，美国广播公司（ABC）在节目中插入了父母指导警告，并直接取消了《艾伦》的下一季。据德杰尼勒斯所言，异性恋观众弃她而去，同性恋观众则令人伤心地批评她没有在政治方面做出努力。（艾尔顿·约翰让她停止谈论自己的性取向并继续搞笑的评论至今犹言在耳。）德杰尼勒斯陷入了低谷。

然而，虽然德杰尼勒斯在特别节目中的表演更加刻薄，更加贴近自白，但这更像是一种校正而非再造。她仍然跳舞，仍然播放可爱的动物视频——即使德·罗茜告诉她，这跟她的脱口秀节目太过雷同。德杰尼勒斯极富包容的敏锐性仍然是她职业发展的根本。她太像老派艺人，不太可能像一些喜剧演员那样在舞台上歇斯底里。

德杰尼勒斯对喜剧的看法也很老派。她说，她喜欢汉纳·盖茨比（Hannah Gadsby）的《娜娜》（Nanette），后者曾路过洛杉矶的拉戈俱乐部（Largo），观看德杰尼勒斯为特别节目制作素材。但德杰尼勒斯认为，盖茨比的《娜娜》更像个人表演而不是单口喜剧。而且，她也不认同盖茨比对于这种艺术形式的尖锐评论，她说，“我认为喜剧是最好的良药。”

德杰尼勒斯走上单口喜剧这条路可以说是机缘巧合。最初，她是在离家乡——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梅泰里（Metairie）——不远的新奥尔良找到一家喜剧俱乐部，让自己的技艺得到了真正的磨炼。但是在此之前，她很少想过自己会从事什么行业。 事实上，据德杰尼勒斯所言，她在上小学的时候甚至认为自己不会活到成年。“我根本没想过我会活下来，”她含糊地说道。当被问及原因时，德杰尼勒斯毫不自怜地表示，自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孩子。她补充说自己一直都敏感，并坦诚曾一度失眠，因为担心她的话会被误解成谴责吉米·法伦剽窃她的节目。（德杰尼勒斯不仅对法伦赞誉有加，而且还在感恩节给我发短信祝我假期愉快，并提到她还很欣赏詹姆斯·柯登[James Corden]、塞斯·梅耶斯[Seth Meyers]以及吉米·坎摩尔[Jimmy Kimmel]。然后，继本文在网上发表之后，她又问我们能否加上斯蒂芬·科尔伯特[Stephen Colbert]的名字。）

在德杰尼勒斯已经模糊的年少记忆里，存在许多拘束或者压抑的成分，而这些都跟他们家对孩子的基督教科学家式培养脱不了关系。她还记得，小时候其他孩子都有接种疫苗，但她的父母却不让她接种，也不让她服用阿司匹林。德杰尼勒斯的父亲是一位保险推销员，今年一月份刚刚过世。回忆起自己的父亲时，德杰尼勒斯眼神黯淡，她说他既善良又谨慎，凡事都讲究以和为贵。“他是一个忧心忡忡的人，不能听到或碰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她说。

德杰尼勒斯不上社交媒体，彻底屏蔽了各种新闻。她发现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既危险又令人心烦，所以选择眼不见为净。“我不想受到干扰，”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德杰尼勒斯瞥了一眼放在厨房柜台上的手机，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并立刻紧张起来。“你说什么？”她急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宝贝！”德杰尼勒斯挂了电话，解释说德·罗茜刚才在骑马，结果骑跳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有点脑震荡。她刚从医院出来，现在正往海滨别墅这边赶。

德杰尼勒斯的声音发颤，她说：“我最怕这个，我无时无刻不在为她担心。”

她的心情受到了影响，继续采访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正如她在节目里的精彩表现一样，德杰尼勒斯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向她的厨师要了一杯冰茶，然后开始陈述她的妻子在特别节目中为她提供的帮助。她说德·罗茜观看了她的每一场表演，积极为她提供反馈并上台为她助阵。

德杰尼勒斯说，她的妻子也得到了这次采访的通知。“波蒂娅和我说：‘记住一点，他们表现得越友好，毁你就毁得越彻底，’”德杰尼勒斯毫不设防地笑着说道。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有些尴尬地回道：“这是个好建议。”然后我开始感觉不太自在，几分钟后，又提出了一个最不友好的问题，关于那些匿名投诉她无法与工作人员和平相处的小报消息。“一说这个我就烦，因为那完全是一派胡言，”她说，“工作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只希望做到一点，那就是每个人在这里都能高高兴兴的，都能为自己工作的地方感到骄傲，否则的话，还不如不干。’没有人表示异议，大家都很感恩。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

德杰尼勒斯表示，她从几年前就开始不再关心和自己有关的新闻了，但她知道人们都在说些什么。“我听说，我和波蒂娅每隔一周就离一次婚，要么就是有了小孩或其他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摇头。

几分钟后，就像计划好了似的，德·罗茜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骑马装，搭配短马靴和深色太阳镜的，映衬出迷人的身姿。德杰尼勒斯给了她一个拥抱，并高声道：“宝贝，不准再骑马了！”

德·罗茜当时看起来似乎并未受伤，但脑震荡往往第二天就会恶化，注意力届时也将难以集中。（德·罗茜现在已经好多了，但是仍然没有完全康复。）德·罗茜与她的妻子亲密地谈笑，看起来非常的迷人和放松。她热情地谈起此次特别节目，并表示：“她只是比节目中表现得更加放得开一些，具有更加丰富的情感表现。”

德杰尼勒斯最近选择延长合同（直到 2020 年夏），不过在那之前，她曾经差点婉拒了这个邀约。在是否离开的问题上，德杰尼勒斯一直拿不定主意。她的哥哥坚持她留下，并指出在特朗普的时代，这个国家需要她每天在电视上发出积极公正的声音。

“每当我哥哥说我应该留下时，她就会生气，”德杰尼勒斯一边说，一边朝着德·罗茜的方向看去，确定她是否已经走远。

德·罗茜表示：“我只是觉得，她作为这么出色的女演员、单口喜剧演员，不一定非要通过脱口秀这种单口喜剧来表现自己的创造力，还有许多其他的事可以做。”

德杰尼勒斯在影视方面主要从事配音工作，最著名的就是《海底总动员》（Finding Nemo）中的多莉一角。她说自己愿意尝试新的电影，扮演一个“不那么出彩”的角色。她的妻子提到，她还可以主持电台或是播客。

“我觉得她的表演不会随着她的节目一起结束，”德·罗茜说。

对于德·罗茜的话，德杰尼勒斯微笑着思考了片刻。然而，紧接着那个微笑，她并没有选择最温情脉脉的回应方式，而是直接打趣道：“你都脑震荡了，还懂什么？”

翻译：熊猫译社 金金

题图版权：Ryan Pflug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图片有裁剪）

© 2019 THE NEW YORK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