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看作巴黎女性声音的代表,其小说探讨了爱情与两性关系
我们羡慕柯莱特的自发性,这种自发性不会在任何男作家身上碰到。——波伏娃
作者简介:
茜多妮·柯莱特(1873—1954),法国 20 世纪上半叶杰出女作家,法国著名作家、记者、戏剧演员。 1948 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是龚古尔学院首位女主席,法国首位享有国葬之礼的女作家。代表作《吉吉》改编的电影《金粉世界》曾获奥斯卡金像奖九项大奖。
被波伏娃奉为“了不起的女神”的柯莱特是为现代女性带来福音的女作家,作为女性主义先锋,她一生叛逆、风流跌宕, 3 次传奇婚姻及禁忌的同性之恋、“乱伦之恋”使她的创作多数带有自传色彩。她还是知名剧作家及舞剧演员,是红磨坊歌舞团的编剧与舞娘,曾因在舞台上半裸演出、上演同性亲昵行为而引起巨大争议。
柯莱特生平一共出版有 50 多部作品,包括小说、人物刻画、大量的自传性散文,其著作被翻译成各国文字。她的作品背景大多设定在勃艮第或者巴黎,主题围绕婚姻生活和性。其才华得到纪德、蒙泰朗等作家的好评。
另外,由《卡罗尔》团队制作,沃什·韦斯特摩兰执导,凯拉·奈特莉主演的同名传记电影《柯莱特》 2018 年 9 月底在北美上映。
书籍摘录:
手
他枕在妻子肩上睡着了。他年轻的妻子骄傲地抱着他沉沉的头。他双眼紧闭,脸色红润,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他长长的手臂搂住她青春纤细的腰肢,粗壮的手掌从她右肘下伸出来,在床单上摊开。她看到他手掌露在那里,孤零零的,和他的身体隔得老远,忍不住怡然一笑。后来,她的目光开始在光影斑驳的房间里游弋。一个罩着纱巾的贝壳散发出长春花般的蓝色光芒,洒落到床上。
“太开心了,我睡不着。”她心里想着。
新的生活让她无比激动,甚至经常感到惊讶。他们刚结婚半个月,新婚燕尔的生活起了不少波澜。虽然还不了解他,但她爱他, 沉浸在和他一起生活的快乐中。他外表英俊,喜欢打网球和划船, 年纪轻轻第一任妻子就去世了。她认识他一个月就和他结了婚:婚姻的冒险让她心醉神迷。当她醒着躺在丈夫身边时,比如这个夜晚,她经常感到如痴如醉,久久的,她就这样半寐着。后来,她睁开眼,欣赏起房间里的光景,她恍然意识到眼前的帷幔是湛蓝色的,不是她少女时卧室里的玫瑰杏黄。
在她身边熟睡的身体突然颤动了一下。这个柔弱的精灵带着迷人的魅力,她的左手紧紧挽住丈夫的脖子。他仍在酣睡。
“他的睫毛真长!”她自言自语道。
她也喜欢他的嘴唇,结实,优雅。他面呈玫瑰砖红色,额头虽算不上宽大高贵,但也光洁无瑕。这时,身旁的丈夫又抽动了一下右手。她觉得她腰肢下的这只胳膊好像活了过来。
“我很重……我应该起身,把灯关掉。但他这会儿睡得这么甜……”他的胳膊轻轻地又动了下,她拱起腰,减轻自己压在他手上的重量。
“我好像睡在一只动物身上。”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她的头 在枕头上微微扭了下,注视着放在她面前的手。
“这只手真大,甚至比我的头还大。”
光线从伞形的水晶蓝的灯罩边缘弥漫出来,直射在他的手上。他肌肤上细小的纹路都显现出来,他硕大的指关节、蜷曲的手臂上膨胀突出的静脉被放大了。他手指根部棕红色的毛发朝向一边,仿佛在微风里拂动的麦穗。他的指甲边缘没有修整,指甲涂成了光彩熠熠的玫瑰红色。
这个年轻的妻子心里说道:“我要告诉他不要涂指甲。指甲油,胭脂红什么的并不适合这么……这样的手……”
就在这当儿,一阵触电般的激颤穿过这只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大拇指被拽得僵直扁平,修长可怕,紧紧地贴着食指。
忽然间,他的手看起来丑陋、低贱。
呀!少妇嘀咕了一声,仿佛面对什么不洁的东西。
一辆汽车的呼啸声打破了沉寂。这声响如此尖锐,仿佛一道光芒。他仍在熟睡,但他的手受到了侵犯,像螃蟹般地痉挛、挥舞, 随时准备战斗。等那扰乱人心的噪声消失后,他的手渐渐舒展开, 他的钳子松懈下来,变成一只柔软的动物,别扭地蜷曲着,这轻微的一震让它难以平静,仿佛世界末日。他修长扁平的拇指指甲一闪一闪……她突然发现他的小拇指居然是畸形的,她以前竟然从未发觉,而他舒展的手露出的厚实掌心,像是红色的胃。
“我还亲过那只手!……好恶心!我之前一直没有看到?”
仿佛是回应她的惊愕和憎恶,那只手从噩梦里苏醒过来。它又变得遒劲有力,大大地张开,横在那里,现出手上的肌肉、关节和红色的短毛,像是打仗时的装饰物。后来,那只手慢慢蜷起来抓住床单一角,弯曲的手指紧紧地握着,仿佛一把得意的扣锁。
“啊!”少妇失声尖叫出来。
那只手消失了。粗壮的胳膊甩开了压在它上面的重量,仿佛瞬间变成了一根护腰带,变成了抵抗黑夜的恐惧的温暖壁垒。第二天早上,早餐被送到了床上:巧克力慕司、烤面包……她又看见了那只手,棕里透红,令人可怖的大拇指架在餐刀上。
“亲爱的,你要面包吗?我抹上黄油给你。” 她一阵战栗,手臂和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哦,不……不用了。”
她连忙掩饰自己的恐惧,努力控制自己。她开始了一段隐忍的双重人生,像一个低下而敏感的使者一样,躬身谦逊地亲吻那只怪物般的手。
面具后的女人
他良久地注视着在眼前浮动的面具。面具的色彩花哨斑斓,两个相邻的管弦乐队的演奏声此起彼伏,让他感到隐隐难受。身上的斗篷遮住了他的太阳穴;一阵忧伤从鼻根涌起,让他不安。但他耐心地体味着这种焦躁和快感,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他逛遍了剧院所有的走廊,饱饮了舞池地板上的银色灰尘,结识了几个无聊的朋友。一个扮成精灵的胖女孩儿无精打采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他穿着带帽斗篷,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像是穿着裙子,这让他觉得很尴尬。但因为撒的谎,这个穿着斗篷的医生不敢摘掉自己的帽子,也不敢脱下长袍。
“明晚我得去诺让,”头天晚上他对妻子说,“他们刚通知我,我担心我的病人......你知道的,那个可怜的老女人......说起来,我小时候非常想去化装舞会。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有去剧院参加过化装舞会,真好笑,不是吗?” “太、太可笑了,亲爱的!要是我早知道,可能就不嫁给你了......” 她笑了起来,他用欣赏的目光凝视着她瘦削而红润的脸庞,那脸庞宛若一个精致的糖衣果仁。“你、你不想去吗?那个舞池布置得流光溢彩。亲爱的,如果你能自己玩得尽兴,你可以自己去......” 她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全身打着冷战。她的头发、柔嫩的手和白色长裙遮住的咽喉都一起颤抖,仿佛看到一只跳蚤或一个脏兮兮的人:
“呵,我?......到那些人里去,和他们牵来绕去......你怎么想 的,不是我正经,这简直不可理喻!那里有什么好去的!”
他倚靠在阳台栏杆上,下面是宽大的楼梯。他前面一个苏丹王妃般的女人裸露着后背,这个浑身荡悠悠的丽人肩上搭着一双指甲黑黑的方形大手。那手从一个威尼斯男人镶边的袖口里伸出来,黏在女人白色的肌肤上,像揉面团一样......他正想着妻子,忽然听到一阵咳嗽声,和妻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他不禁打了个激灵。他转过身,栏杆上侧坐着一个高高的、神秘的人,那人扮成小丑皮洛,身着长褂,裤带翩跹,头上戴着束发带,花边须状面具下露出的一寸肌肤也涂上了白色石膏。轻盈的装扮和束发带上点缀着的浅紫色和 银色,闪耀如夜晚的树脂信号船的铁钩上挂着的鳗鱼。惊诧之余,他期待着她咳嗽的声音,但没有再传来。熠熠发光的鳗鱼皮洛坐在那里,心不在焉,轻垂的鞋跟轻轻晃动,敲打着大理石栏杆,她脚上穿着绸缎鞋,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搭在胯部。她面具眼眶的缝隙 也遮着面纱,眼神里露出独特的亮光。
他几乎要叫出来: “伊琳娜!”他连忙闭上嘴,想起了自己撒的谎。他不善于假装,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声音。皮洛摩挲着自己的大腿,动作肆意下流。他舒了口气。“哦......那不是她。”但皮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平底盒,从里面拿出一支口红,盒子上面嵌着一面镜子,那是去年结婚周年纪念的礼物......他的左手猛地抚住悲伤的心脏,那动作是如此的戏剧化,鳗鱼皮洛看到了他。
“这是告白吗,紫色斗篷?”
他听着这毫无遮拦的声音——他妻子的声音,没有吱声,呆若木鸡,像在噩梦中一样。此刻的鳗鱼骑士般端坐着,像鸟儿一样耷拉着头看着他;后来,她耸了耸肩,起身走开了。她的离开解救了她紧张无比的丈夫。他回过神来,一阵嫉妒涌上心头。他轻轻站起来尾随着自己的妻子。
她到这里来见人,她在和别人幽会!马上我就会发现一切。
各式装扮熙熙攘攘,紫罗兰色的,绿色的......将他完全遮掩住了。伊琳娜慵懒地走在前面。他看到她轻摆着双胯,拖着脚跟,仿佛穿着拖鞋,略略有些惊讶。在过道里,一个穿着翡翠绿和绣金色的拜占庭装束的人抓住她,她没有挣扎,在那人的怀抱里她显得单薄,仿佛他的搂抱会把她压坏。她丈夫疾步向前,快要走到他们身边时,他听到伊琳娜娇媚地嚷道:
“大粗人!”
伊琳娜又走开了,还是那种软绵绵的步伐,边走边在开着的包厢门口流连。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在电梯口她犹豫了一下,掉头回到剧院的入口,挤进喧嚷的人群,如剑入刀鞘般矫捷地滑过。她被很多手拦在那里,一个半裸的角斗士在底楼的包厢门口紧紧贴住她,让她不能动弹。她往后退,躲开那人笨重的身躯仰头笑了起来,声音随即淹没在欢声笑语中;他看到她面具胡须后面的牙齿洁白闪烁。后来伊琳娜轻盈地抽身离开,在通向舞厅木地板的台阶上坐下。她丈夫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她。她调整了一下面具,紧紧束发带,她的褂子有些皱了。尽管一个人,但是她看起来似乎很镇定,休息了一会儿后又离开了。她来到舞池里,手放在一个默默邀请她跳舞的武士手里,他们跳着,她贴着那人。
“是她!”丈夫自言自语。
但她对着这个裹着铁甲、皮肤汗涔涔的舞伴一言未发,跳完一曲就走了。她来到吧台前喝了杯香槟,接着又喝了一杯,结完账,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奇地听着两个挤在一群拥攘的女人中间的男子的争执。她玩笑般地把撒旦一样黝黑的细手伸到一个戴着金色帽子的荷兰人洁白的喉咙上,那人慌张地大喊大叫。
后来,焦急地尾随着的丈夫看见她停下来,和一个坐在长凳上的年轻人差点儿迎面撞上。那年轻人气喘吁吁,用面具扇着风。伊琳娜倾过身去,倨傲地托着他俊俏的下巴,亲了亲他微张着的、呼吸急促的嘴。
这次,伊琳娜的丈夫没有冲过去推开他们凑在一起的嘴唇,他走进人群,虽然有点儿沮丧,但却不再担心,也不觉得遭遇了背叛。他确信伊琳娜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也不认识那个武士。他确信她没有约 任何人,她会像丢弃葡萄皮儿一样松开那年轻人的嘴唇,然后离开,到处晃悠,和遇到的其他人亲昵,再忘掉他们,直到疲惫后回到家,品味她源自决绝个性里的独立、自由和率真,品味作为陌生人的那种寂寥空虚而又毫无羞愧的、怪异的愉悦——就像这次百无聊赖之下单 纯的外遇里,一个小小的面具和奇怪的装扮让她品味到的那样。
题图为电影《柯莱特》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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