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钦斯基横越俄罗斯的私人报告,讲述苏联解体前后的历史
“一句话,在苏联解体后,俄联邦解体的前景出现在人们眼前,换句话说,在去苏联殖民化的第一阶段结束之后,便进入了第二个去俄联邦殖民化的阶段。”
作者简介:
雷沙德·卡普钦斯基,波兰新闻和文学界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在四十余年驻外记者的生涯中,他的足迹遍及六十多个国家,特别是深入拉美、非洲、中东等人迹罕至的蛮荒地带,他更亲临火线,发回大量弥漫着硝烟的真实报道和照片。他一生亲历二十七场革命和政变,四次被判死刑,四十余次被关押。作为作家,他创作了二十余部文学作品,六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被誉为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其主要著作有《生命中的另一天》(1976)、《皇帝》(1978)、《伊朗王中王》(1982)、《帝国》(1993)、《太阳的影子》(1998)、《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2004)等。
书籍摘录:
俄罗斯的神秘(节选)
乌法是我的乌拉尔 - 西伯利亚之旅的第一站。路线是:莫斯科——乌法——斯维尔德洛夫斯克(Swierdłowsk)——伊尔库茨克——雅库茨克——马加丹——诺里尔斯克(Norylsk)——莫斯科。行程总共(包括临时选择的地方探险)约 2 万公里,还要穿越天寒地冻的大雪漠。在一年当中的这个季节(那时是 4 月份)甚至这里的河床仍被绵延数百公里的冰块覆盖着。只有时不时能看到的城市,这些城市类似沙漠上的绿洲,都活在自己尘封的生活里,好像与外界没有任何关联和联系。
世界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高加索在燃烧,在亚洲地区的这些共和国(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地)一次又一次地爆发血腥暴乱,德涅斯特河(Dniest)两岸战乱频仍。所有这些争端、摩擦和战争都是苏联遥远的外围地区之间的冲突,这些似乎都属于俄罗斯之外的事件,属于其主体之外的事件。
但是巴什基尔人民族意识的觉醒让我们了解了帝国内部不断增长的新的冲突形式。只要看一下地图就能得知:巴什基尔的居民排着长队等待得到一杯饮用水、杨古金与他的古剑收藏、利姆·阿赫迈多夫用当地的草配制的草药为人们治病,可就是这样的巴什基尔恰恰在俄罗斯联邦的肌体内。为此如今巴什基尔人(与其一起的其他非俄罗斯族的民众都生活在俄罗斯国家当中)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要求有自己的权利,要求独立。
一句话,在苏联解体后,俄联邦解体的前景出现在人们眼前,换句话说,在去苏联殖民化的第一阶段结束之后,便进入了第二个去俄联邦殖民化的阶段。
目前在俄联邦的领土上居住着几十个非俄罗斯族的少数民族和部落,他们越来越明显地采取与莫斯科对立的立场,并越来越强调自身利益的独立。这一民族解放运动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以势不可当的速度在巴什基尔人和布里亚特人、车臣人和印古什人、楚瓦什人和科里亚克人、鞑靼人和摩尔多瓦人、雅库特人和图瓦人中间蓬勃发展。
冲突在升级。
这一冲突有扩大规模之趋势,其意义也在不断增加,因为他们在数个世纪以来饱受迫害,被压迫和强迫他们俄罗斯化,他们的人口和部落人口都在迅速增长,而纯种俄罗斯人口在最近几年里在俄联邦却呈下降趋势——俄罗斯人口的自然增长率非常低。为此也能明显感觉到俄罗斯人也在开始为这些问题感到焦虑、不安和担心。
我在伊尔库茨克看见一张招贴画,上面写着,请大家来观看话剧《俄罗斯世界》。
于是我买了票,进去看。
这个话剧在一个东正教教堂里演出,以前这个地方是无神论博物馆。
关于东正教教堂:
矛盾的是,这是一个维护和保存得最好的东正教教堂,布尔什维克人曾把这里当成与宗教——与东正教仪式、与牧师、与教堂和与所有的一切——做斗争的中心。这个中心被称为无神论博物馆,那里曾举办过很多展览,大肆宣扬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然后还配上了很多图片,图片下面的文字是:亚当和夏娃是童话中的人物、神职人员把妇女放在干柴上烧、教皇有很多情人、教堂是同性恋活动的场所。这些展览的内容全都由最高层领导审议确认,在过去的那几十年里,有数千万人从帝国的四面八方来到这里看展览,因为无神论博物馆是铁打不动的必看之地。
外国人在看了这个博物馆后,表达了他们的愤怒之情,怎能把崇敬上帝之地变成反抗上帝之地呢!太荒唐了!试想一下,某一个东正教教堂被指定为扮演与上帝抗争的角色,即把教堂变成无神论博物馆!那不是当地的达官显贵的夫人们可以得到工作的好地方吗,她们就会很好地保护这里,因为这里很暖和,窗户上有玻璃,门能关得很严实,烧着壁炉。因此这个地方还能保持相对的整洁和干净,时不时会把墙刷得粉白,有人会时不时擦擦地板,因此教堂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而且还不用被指派与上帝做斗争。可是别的教堂就不一样了,很多教堂被变成了马厩、牛棚、燃料库和仓库。在利沃夫附近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方济各派的教堂就被变成了一个修理摩托车的作坊。无论是这个教堂或者是那些被变成了储存汽油和化肥的教堂都无法挽救了。当然那些在五六十年前、六七十年前就遭抢劫、遭破坏、被关闭、被寒冷和风雨侵蚀、变成老鼠和鸟类的窝巢的教堂也都无法挽救了。也许德罗霍贝奇的犹太大教堂还有可能得以挽救,因为它的屋顶非常坚固,而且只是被当作家具仓库,未受到任何化学腐蚀。如今有很多教堂,包括这个被昨日当成无神论博物馆的教堂(在最近几年时常把这个教堂的名字改成圣像博物馆)都已经修葺一新。
关于圣像:
这是一个奇怪而又放纵的野蛮人,然后又变成了冷酷而又有条理的野蛮人,这个野蛮人不仅拆除了教堂,把它变成了废墟,而且还毁坏了圣像。
有多少圣像成了他手下的牺牲品?
从 1917 年开始到最近二十年间一共有 3000 万圣像被毁。这个数字是俄罗斯的历史学家库兹涅佐夫在 1990 年的《莫斯科》月刊上发表的文章中公布的。库兹涅佐夫披露了圣像的去处:
在军队里——作为射击的靶子;
在矿井里——作为积水隧道里工人走路时铺设的木板;
在市场里——作为制作装土豆的箱子的板条;
在厨房里——作为切肉和蔬菜的菜板;
在住房里——作为冬天烧壁炉用的柴火。
作者还写道,更多的圣像是被堆积成堆放火烧掉,或者被扔到农村或者城市的垃圾堆里。
伊尔库茨克的这个东正教教堂(这个没有完全被毁的教堂,是为了在它的地基上建造党中央大厦而留下来的)里面高高的墙壁被刷得粉白,墙上挂着漆黑发亮的圣像。那些圣徒、福音传播者、信徒和神秘主义者从暗淡的银色有划痕的画框中露出脸庞,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当灯被关掉后,他们隐退进神秘的黑暗中。
在教堂走道两边分散摆着花园式的长椅,上面坐满了人,大约有二百多人,人们都缩进自己的大衣,冷得发抖,这就是位于西伯利亚以东的伊尔库茨克。
七个年轻伟岸的男子走上布置好的舞台,他们穿着旧式俄罗斯亚麻衬衫,腰上缠着一条缎带,如气球般鼓鼓的亚麻长裤塞在长筒皮靴里,头发梳成古老斯拉夫式的发型,前面留着刘海,锅盖似短发,胡子很长。他们当中的三个人吹起像圣弗拉基米尔王公狄迪亚小号队用的那种开场小号,一人猛击着鼓,这个战斗队前面站着指挥官、旗手和思想家,这个旗手大声诵读赞美俄罗斯的诗,一会儿又在发表大胆和崇高的历史报告,一会儿又热情地高唱圣歌,中间还穿插着一连串长长的为俄罗斯的祈祷和老俄罗斯士兵的高呼声,最后以开场小号的号声和铿锵有力的击鼓声结束。
“俄罗斯!”战士们大声吼叫,“你永远这么伟大,这么神圣!光荣属于你,俄罗斯!”(此时号声、鼓声齐响,战士们在胸前画十字,然后倒在地上)。
“是的!”旗手说,“俄罗斯曾经非常强大,而俄罗斯人民引领了世界!”
“ 引 领 了 全 世 界!” 战 士 们 高 呼( 号 声、 鼓 声、 呼 喊 声,鞠躬)。
“欧洲的国王们和来自世界各大洲的王公们来向我们的沙皇鞠躬致敬,他们带来了金银财宝和贵重的宝石向沙皇进贡!”(鞠躬,鼓声)
“但是辽阔的俄罗斯引起了他的敌手的憎恨。俄罗斯的敌人早就窥视着他的覆灭,等待着俄罗斯的灭亡!”
旗手停顿下来,环视着观众。我们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眼紧盯着舞台,全神贯注地听着。突然在一片寂静的教堂里,他踮起脚尖,好像要飞起来那样,挺直身体,大叫一声:
“十月革命!”
他大喊的声音,让我全身打了个冷战。
“十月革命是对抗俄罗斯人民的一个国际阴谋!”过了一会儿,
“十月革命是想把俄罗斯从地球上彻底抹掉。”
“俄罗斯啊,他们要歼灭你!”战士们齐声大喊(号声、鼓声,鞠躬)。
“所有人都沆瀣一气,”那位思想家说,“所有人都参与了这个阴谋。拉脱维亚人、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乌克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他们都想要消灭俄罗斯人民!三股力量,他补充道,这一阴谋的主导是帝国主义、布尔什维克主义和犹太复国主义。这些恶魔让我们在七十三年间在地狱里受煎熬!”
“滚,滚蛋,魔鬼们!俄罗斯救救自己,救救自己吧!”战士们吹着号,敲着鼓,一边振臂高呼一边挥手告别。
犹太人惹怒了思想家。
“犹太人,”他用极具挖苦和愤慨的声调说,“他们想独吞‘大屠杀’这个词。但是真正的大屠杀不是对着俄罗斯人民来的吗?”
他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战士们唱完一首赞美俄罗斯的力量和不朽大地之歌后,思想家提出了下列论点:
“1914 年,”他说,“世界上曾有一亿五千万俄罗斯人,按照我们的学者的估算,如果这些俄罗斯人能正常生活和正常生育的话,那么今天俄罗斯人口就可以达到三亿人。但现在我们的实际人口是多少呢?他转向观众问,然后自己马上回答说:我们只有一亿五千万人口。因此我想问你们,那么那一亿五千万的俄罗斯人在哪里?我们一亿五千万的兄弟姐妹都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死了,都被杀害了,被枪杀了,被折磨死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当他们年轻的父母还没能等到他们出世,就中弹身亡了。”
“我还想多说几句。请问各位,如果有人想毁灭某一个民族,他们首先会从哪个下手?当然首先会从那个最优秀、最有智慧和最聪明的民族下手。在俄罗斯也不例外。我们有一半最优秀的人消亡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屠杀。帝国主义者、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和犹太复国主义者们,国际压迫者和恶魔们,他们无法忍受俄罗斯
人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白人人种!最大的!”
小号发出刺耳的声音,鼓声铮铮,震耳欲聋。
我环视四周的人们,他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坐着聆听,但是他们的面部毫无表情,没有任何激情,没有任何感动。每个人都静默无声,缩在外套里,裹着围巾和头巾,一动不动。在我们周围,粉白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圣像开始慢慢变暗,舞台上的七位年轻俄罗斯男演员唱起了关于自己民族被灭绝的哀歌。
歌声停止后,旗手说:“世界应该向俄罗斯道歉,并请求俄罗斯的原谅,因为让俄罗斯受到打击,以十月革命为代价像中了毒箭那样受到伤害。”
“让各国请求俄罗斯的原谅!”战士们高喊道。
“世界必须洗涤这一罪孽,洗涤对俄罗斯犯下的罪行!”
天哪!我在想,你遮蔽了他的理智。
我冷得要命,但又不想出去,等待着接下来还有什么。
“俄罗斯人一直反对布尔什维克,”思想家说,“到处是起义和反抗,包括每个城镇和每个省份。我给大家读一下一个战士写的一段话,他曾经参加过坦波夫州(Tambov)反抗俄罗斯农民的斗争。这位战士写道:‘我参加过多次抗击德国人的战役,但是从未见到过这种场面。农民在机关枪的扫射下成排倒下,可他们还是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们踏着死尸和伤者的身体,昂首阔步往前走,他们的眼神令人畏惧,母亲们把孩子抱在胸前,大喊着,圣母啊,圣人啊!救救我们吧,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都会死在你的庇护下。他们这些人已经到了毫无畏惧的地步。’”
旗手把念完的这张卡片放进口袋里。仍然是一片寂静。
“布尔什维克的军队,”思想家以一种平静的口气说,“在战争的年代杀害了上千万俄罗斯农民。还有同样数字的人死于饥饿。今天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斯大林。其实那时斯大林还没有掌握政权。事实上那时是布朗斯坦先生和捷尔任斯基先生掌权。而他们两个人都不是俄罗斯人。”
“阴谋还在继续!”旗手大叫道,然后用手指了指教堂的大门,
好像国际迫害者瞬间会冲进来,把我们大家都关进监狱。
“阴谋还在继续,”他重复着,“民族要灭绝了!”
(长时间的、悲怆的击鼓声。)
一片寂静,全场一片沉默。
题图来自:publicdomainpictures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9167.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81211114637/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91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