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遗女,将会如何看待“抄袭”母亲日记的父亲?

曾梦龙 · ·

太宰为得到太田静子的日记,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使用了卑劣手段。不被原谅的人性和可以理解的艺术追求,太宰就生活在这两者的缝隙中。——猪濑直树 日本作家 著有《太宰治传》

作者简介:

太田治子(おおた はるこ), 1947 年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后毕业于明治学院大学英文科。父亲为太宰治,母亲是《斜阳》的主人公原型太田静子。 1986 年凭借《映心记》获得坪田让治文学奖,并入围第 93 届直木文学奖。创作了众多虚构、非虚构类文学及随笔作品。近作有《石之花——林芙美子的真实》《当是时》《梦醒后——日本近代洋画之父:浅井忠》等。

书籍摘录:

下曾我(节选)

1

走出 JR 御殿场线下曾我站的检票口,八月炙热的午后阳光已经开始不那么刺眼。这是阔别十年的故土。

昭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我出生在当时还属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的下曾我。直到昭和二十六年春天母亲重病住进东京的医院,我一直都与她在这里相依为命。

对于下曾我的记忆,我只能想到一些如同梦境的碎片。然而我还是觉得,这里是我最眷恋的土地。

尽管我一直想到下曾我看看,而今,距母亲离世已经二十余年,我造访此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下曾我站还是跟三十年前我与母亲来时一样,单线轨道旁只有一座小小的木质站楼。屋顶发黑的瓦片和站楼柱子,仿佛都与当时一模一样。

离开车站走向眼前悄然铺开的商店街,我终于找回了儿时的舒畅心情。最近,无论多么小的车站都能见到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里却还没有。唯有一片老旧的木房子散落在周围。

或许因为盂兰盆休假刚结束不久,几乎所有店铺都开着门,却没有陈列商品。这座毗邻大海的小镇,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鱼店和点心店。用梅子做的和果子是下曾我特产。

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我蓦然想起母亲以前对我说的话:我的父亲太宰治头一次走出下曾我站时,已经临近黄昏了。那是昭和十九年一月的某天。母亲太田静子在上一年年末刚与她母亲纪沙流落到这里。

“真是个好地方啊。”

两人并肩从车站走向母亲居住的山庄,太宰在路上反复喃喃着这句话。他们刚去探望了住在小田原医院里的纪沙女士。

“你对下曾我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正读大学的女儿万里子就走在我身边。

我们一过中午就从小田急沿线的住处出发,乘坐小田急小田原线到松田站下车,再转乘御殿场线,到下曾我站全程只花了一个半小时。比我想象的要快。

“没想到这里田园气息这么浓郁。”

她眯着眼睛说。这孩子,平时常常叫嚷着要住到乡下去。

“空气很好吃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完,心里突然慌张起来。这是《斜阳》里的对话。同时也是母亲交给太宰的日记中的文字。

太田静子,来自:维基百科

《斜阳》是根据太田静子的日记写成的。

“那个词好新奇,真像太宰治的风格。”

曾有人这样对我说。

我忍不住回答:

“那是我母亲的话。”

母亲并不认为自己是世人所说的《斜阳》角色原型,而是帮助那部作品诞生的助手。

“我觉得,那是我们一起创作的纪念作品。”

她是这么说的。

《斜阳》有太多地方直接用了母亲的文字。并非一词一句,而是常常引用一大段,且百分之九十九都未作改动。

尽管如此,这部作品还是因为太宰在最后写的和子的信,摇身一变成了小说。

生下所爱的人的儿子,养育他成长,这就意味着我道德革命的完成。


私生子和他的母亲。


我们将永远同旧道德战斗到底,我打算像太阳一般活着。

和子的信中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她还能与孩子一道迎接明天。

我认为,《斜阳》是一部明朗的小说。即便是太宰融入自身灵魂,以和子弟弟直治之名写的遗书,也未能抹杀它的明朗。不仅如此,我甚至认为那封遗书更突出了女主角的明朗。

“我想写出契诃夫《樱桃园》那样的小说。”

太宰曾对母亲这样说。母亲也很喜欢契诃夫,仰慕他稳重沉着的风范。

她对太宰说出心中想法,却换来了一张突然阴沉的面孔。我想,即便对方是心底敬爱的作家,他也希望有人称赞自己更好吧。和子信中写的M·C,其实是My Chekhov的缩写。

“我母亲就像《樱桃园》里的郎涅夫斯卡雅夫人。”

太田静子的一番话,必定让太宰脑海中涌出了日本《樱桃园》的图景。

契诃夫晚年剧作《樱桃园》的结尾很明朗。夫人最珍重的樱桃园被卖掉了,可是她在女儿安尼雅的鼓励下,两人一起走向了新世界。我想,太宰最初可能也想把《斜阳》写成一部透着希望的作品。

昭和二十二年十二月,新潮社出版了《斜阳》单行本,当时我才出生不到一个月。半年后,太宰投水自尽,《斜阳》一转眼就成了最畅销小说。

太宰治,来自:维基百科

母亲带着还是婴儿的我住在下曾我,打算以创作小说为生。家里人都责备她与有家室的作家生了孩子,她便主动断了亲缘。

我想,母亲一定是把和子最后那封信,当成了太宰写给我们母女俩的遗书,并凭着这个信念支撑了下来。

有人说:“把小说与现实混淆实为荒谬。”然而太宰治正是将小说照进现实,为文学而献身的小说家。我想,他一定坚信小说必须与现实相同。

《斜阳》创作完成时,我还在母亲肚子里。我总觉得,若太宰对母亲和尚未出生的孩子毫无眷恋,那封信也就不会闪闪发光。

当时母亲心中并不存在信中所谓“道德革命”那般决绝的信念。然而决定写小说为生,反倒遭受挫折,散尽钱财罹患重病,陷入山穷水尽之境,这对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生活的母亲来说,应该算是革命的必经之路吧。

我认为,《斜阳》是跟《樱桃园》一样的喜剧,就像和子信中的 M·C 可以从 My Chekhov 变换成 My Child,再摇身一变成了 My Comedian 。

站在断崖绝壁上,天真的女主人公坚强地想要生下孩子。那绝不是毁灭的姿态。她将平安成为一名母亲。

落日


落日在石岸边晕开,藏入松林里。女人产下了胎儿。

我想起了母亲在昭和九年二十岁时出版的诗集《衣裳之冬》中,富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诗句。

仔细想来,《斜阳》的和子即便处在战争这个令所有人窒息的状况下,也独自一人活出了不同的精彩。她并没有甘于如羔羊般屏息静气地苟存。

这一切,完全是太田静子在日记中的姿态。把院中蛇蛋当成毒蛇蛋,与邻居孩子一同点火焚烧;在“灯火管制”中看见浴室着火,惹出不小的事端,这些都是母亲日记中的内容。

在下曾我山中劳作时也一样,所有人都穿着传统劳作服,唯独母亲踩着凉鞋,穿着洋装。据说一同参加劳作的作家尾崎一雄夫人松枝太太,看到她也吓了一跳。我想,那在大战中必然是典型的“非国民”模样吧。

母亲是个自由主义者。十二月八日即珍珠港事件后,她硬是去学了法语和洋装裁缝。据说还反复习读了罗莎·卢森堡的《国民经济学入门》和冈义武的《近代欧洲政治史》。对于她来说,这些并非装点门户,而是深入学习。

然而,我并不认为母亲穿着洋装参加劳作,是出于非常明确的反抗军部意识。那可能仅仅是单纯的,不愿意对军部言听计从的心情。因为她在家里从来都是穿着和式短衣裤下地劳作的。据说她还曾下决心,今后要一直替病弱的母亲操持家务。

日本战败那一年年末,她的母亲去世了,彼时她才对太宰有了新的感情。

日本战败那一年年末,她的母亲去世了,彼时她才对太宰有了新的感情。

太宰当时与家人疏散到了家乡津轻,母亲给他写了一封商谈的信。是像英国女作家曼斯菲尔德那样,结婚以后继续小说创作;还是彻底放弃文学,只考虑结婚;抑或从此继续作为M·C先生的情妇生活,母亲在信中询问了自己该选择的道路。

这是她头一次使用“M·C”这个缩写。母亲还说,如果他回复“结婚吧”,她就真的会结婚。因为两人一直都保持着柏拉图式的关系。

母亲把信寄了速递。

太宰连续给她发了两通电报。

我命何哀

这是第一通。

那是何等装腔作势的文字。但我想,母亲一定满心陶醉地抱紧了电报条吧。两个小时后,第二通电报来了。

无须忧心生活 信中谈 治

母亲的心愈发敞亮了。

第二天收到的信上,写着“生活之事”。

你居住的下曾我,不是个好地方嘛。且多住些时日,静观天下形势罢。我自然也会拜访,彼时再与你商讨百年之计。莫要慌张。你一人的生活,总有办法过下去的。就放心罢。


请再给我来信。再见。


保重身体。

太宰是否真的有那个自信,认为母亲一人的生活无须担忧呢。若他的话出自真心,倒让我觉得,他确实怀着明朗乐观的心态在考虑自己与太田静子的将来。


题图为太宰治,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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