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裔科幻作家续写《高堡奇人》,一出发生在美国的抗日神剧
暴虐之下,希望的火种不灭。《日本合众国》写得绝对精彩。——刘宇昆,华裔科幻作家,雨果奖、星云奖、世界奇幻奖得主
作者简介:
彼得·特莱亚斯(Peter Tieryas),中文名徐泰哲,美籍华裔科幻作家。
2012 年出版短篇小说集 Watering Heaven , 2014 年发表长篇处女作 Bald New World 。
2016 年发表《日本合众国》引发好评如潮。日语版问世首月即 7 次重印,并摘得 2017 年日本星云赏最佳海外长篇小说奖。
2018 年,本书的第二部《机甲武士帝国》已在日本率先出版。
除了从事写作,徐泰哲还是游戏和电影产业的资深从业者。他曾就职于 EA 以及卢卡斯影业、索尼影业,从事视觉效果相关的技术工作。曾参与制作《我是传奇》《黑衣人3》《银河护卫队》等科幻电影和多部《星球大战》系列游戏。
书籍摘录:
中文版序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件事常使我感到不安,那就是在美国,人们对太平洋战争所知甚少,几乎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西线。但对我来说,我听过太多二战亚洲战场的惨剧,我想写一本与之相关的书与美国读者分享。为此,我采用过不少写作形式,包括一部席卷韩国和中国的谋杀悬疑小说,还有一部展现未来主义上海的图像小说。而《日本合众国》的创作源于菲利普·迪克,当时我在阅读迪克的一些信件,得知他想为《高堡奇人》写一部续作。唯一的问题是,研究材料的内容令他心神不安,他发现自己无法重新审视这段或然历史(我在完成《日本合众国》后也有同样的感觉)。于是我有了为《高堡奇人》写一部精神续作的想法,不过故事背景设定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书中的许多想法源于伊拉克战争。其中让我最为震惊的是,我从媒体和公告上看到的信息(战争进展顺利,当地人欢迎美军)和现实(伤亡人数在十万到四十五万之间,军事行动血腥而混乱)之间的巨大差异。历史在我们的眼前被重写。在《日本合众国》中,我想展现最真实鲜活的现实。我不想写一本为暴力开启静音模式,甚至美化暴力的书。在这本书中,战争的恐怖并没有被掩盖,而是被残忍、血腥、直白地写了出来。一些来自巴格达中央监狱的影像令我大受震惊,它们不可思议地渗入本书的一些描述中。
《日本合众国》显示了在那样一种社会中,人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我试图展示各种角色如何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努力保存自己的人性。审查官石村本总是戴着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具,竭尽全力以玩世不恭的面貌来保卫自己的内心情绪。而秘密警察月野明子,她内心深处的自我与顽强忠诚的表面形象激烈开战,潜意识的反思在奇异诡谲的梦境中爆发(这一灵感来自《红楼梦》中一些非常有想象力的梦境,《红》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这两个角色在寻找睦罗贺大将的过程中起了冲突,又携手合作,呈现出整个故事的二分法与困境。
乔治·华盛顿党与恐怖分子之间有相似之处,借此,我将美国依旧面临的许多问题重新语境化。书中展现的是另一种世界,但它与现实的汇合点最令我不安,也最具启发性。我经常谈到《日本合众国》的写作过程非常困难。调查研究期间我噩梦连连,太平洋战争中所有受害者的遭际在我脑中萦绕不散。同时,我又觉得自己不得不继续写下去,因为这段历史有其重要意义,而我也希望能将之与更多人分享。
从这本书第一稿完成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回过去看,有些地方我希望当时能够及时调整。与任何小说一样,对于这本书,我有一些遗憾,也觉得有些领域可以处理得更好。同时,本书的核心仍然忠于我想表达的信息。主题最能体现在全书结尾,实际上,结尾是我最先写下的部分。整本书是一个倒置的迷宫,故事层层堆砌在核心之上,而不是相反。每一段对话,每一个暗藏秘密的环境都会以某种方式与两个角色的最终启示结合起来。
《日本合众国》能在中国出版,这对我是莫大的荣幸。年少时代,我最喜欢的书之一就是《三国演义》,我曾无数次沉浸在刘备、诸葛亮、曹操等人物的冒险故事中。前面也提到了我是多么喜爱《红楼梦》(包括初版电视剧)。还有其他许多中国文学著作对我影响巨大,从《西游记》到蒲松龄的鬼怪故事。能够与中国读者分享这部小说是一个了不起的机会,感谢新星出版社、我的编辑陶凌寅和我的代理人谭光磊。感谢每一位翻开这段黑暗历史的读者。
彼得·特莱亚斯
2018 年 2 月
051 号战时集中管理中心(节选)
1948 年 7 月 1 日
8:15 AM
美利坚合众国的灭亡以一系列签字仪式发端。二十岁的石村鲁斯对此尚不知情。她被关押在数百英里之外的在美日裔拘留营里,营地原本是一座残破的军营,后来胡乱搭了几座岗亭,又在外面围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几乎每样东西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鲁斯感到难以呼吸。她的囚室里一共住了十二人,其中两人正在宽慰另一名难友纪美子。
“每次都放他回来的。”难友们劝慰道。
纪美子心烦意乱。她的眼睛哭肿了,喉咙里哽着痰和尘泥。“上一次,他们把伯纳德打得好惨,一个月都走不了路。”伯纳德唯一的“罪行”就是八年前曾因公出差,在日本待了一个月。尽管完全忠于美国,他仍然遭到了怀疑。
鲁斯的床上乱糟糟的,乐谱七零八落地散在军毯上。她的小提琴断了两根弦,第三根也纤弱欲断。乐器旁边那几张泛黄的乐谱是施特劳斯和维瓦尔第的名作。她们的桌子、椅子,就连搁物架都是用破盒子、板条箱以及各式闲杂物件搭凑而成的。木质地板即使每朝打扫依旧积满尘土,其间还有缝坑,走路时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油炉散发出油脂齁掉的腻味,冰冷的寒夜里根本不足以取暖。鲁斯望了一眼纪美子,却见她哭得更厉害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关押他过夜。”纪美子说,“以前每次,每次都放他回来的。”
鲁斯看得出,纪美子身边的两名狱友都表情严峻。过夜羁押通常意味着最糟的情况。鲁斯打了个喷嚏,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黏黏的。她握拳用掌根捶捶胸口,想让呼吸顺畅一些。此时仍是清晨,但热气已然显露,她的脖子上覆满了汗珠。极端天气常年主宰着这片沙漠地带。她的视线投向纪美子年轻时的照片——一位雍容华贵的千金小姐,原本是一笔巨额财富的继承人。
“鲁斯!鲁斯!”营房外,她的未婚夫伊齐基向囚室飞奔而来,“卫兵全跑光了!”他边叫边闯进屋内。
鲁斯擦去伊齐基头发上的尘土,问道:“你说什么?”
“美国兵全跑了,整个早上都没见着人影。有些老辈人说,看见他们开车走了。”
纪美子抬起头。“美国兵全走了?”
伊齐基笑容灿烂。“好像是。”
“为什么?”
“我觉得是被吓跑的。”
“这么说,那是真的了?”纪美子问道,声音里饱含希望。
伊齐基耸耸肩。“我说不准,只听说天皇要求将我们全部释放。”
“我们和天皇有什么干系?”
“因为我们都是日本裔吧。”鲁斯猜测。
“我只是半个日本裔。”伊齐基回答。他是中日混血,干瘦的身板外加溜肩,使他看上去比实际矮了不少。常年在田间劳作,伊齐基晒得满脸黝黑,皮肤褶皱重重,像梅干似的。他个头本就不高,额前还生就一绺卷曲的黑发,更为他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老辈人都说我们是美国人。”
“再也不是了。”鲁斯说。她知道,在持有合法美国国籍的公民当中,就连只有十六分之一日本血统的混血儿也被抓进了日裔拘留营。这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瘦,她也不例外,四肢纤细,嘴唇开裂。她皮肤白皙,头发却乱作一团,枯涩的发丝纠缠打结。相比于伊齐基的激动,鲁斯的站姿透着沉着与坚定,飞扬的尘土也没令她大惊小怪。
“你们怎么了?”伊齐基转而问纪美子。
“伯纳德整晚没回来。”纪美子回答。
“去审讯楼找过没有?”
“我们进不去啊。”
“卫兵早都跑光了,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他们五人便走出狭小的囚室,踏上拘留营的场地。几百间营房等距排列,划为几大片区域,营内萧索凄凉。一块标牌上写着“51号战时集中管理中心”,文字被人划掉,改成了“51号审讯楼”。大多数营房的外墙上都糊着焦黄的纸,经历风雨侵扰,碎片纷纷剥落。这些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原是为粘紧并加固外墙涂料,但贴得越厚,反而使得整面石灰墙越不耐用。他们走过了一座垮塌的教学楼、一片棒球场、一家算是小卖部的门面,还有一块像是居民区的地方。到处人去屋空,不少房舍只剩下残垣断壁。这座牢狱之城蒙着无穷无尽的尘埃,骄阳不遗余力地施行着火热的意志,照得人头晕眼花。
一行人正前往审讯楼,忽见营地西北角的哨塔外围了不少人。“去看看怎么回事吧。”纪美子的一个同伴说道。
伊齐基和鲁斯看了一眼纪美子。她无心理会人群,撇下同伴一溜小跑奔向了审讯楼。
他们二人便转身前去哨塔,已有几个人进塔内查看。“一世”和“二世”们全神贯注地在旁围观,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他们大声嚷嚷着,提建议或是问话。年长的一世们是最早漂洋过海来美国的移民,而年轻的二世们则在美国出生;大多数人鲁斯都不认识。难友们齐聚此地,有那个朝天鼻上长了三颗痦子的男人,那位眼镜镜片开裂的女士,还有那对双胞胎,因应对苦难经历的不同心境而长出了不同脉络的皱纹,连面容都显得相异。苦难是位公正的艺匠,任谁的骨架皮肉都要经他雕琢,褶纹的阴影记录着严酷磨难留下的刀痕。大多数囚犯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却都尽量保持着衣衫的整洁,布料破损的地方都精心打上了手织的补丁,以免进一步撕裂。可是鞋穿破了就没那么容易缝补,又没法添置新的,他们往往只能改穿凉鞋,脚上磨起了老茧。听得这里吵吵嚷嚷,不少半大小子也好奇地跑来一探究竟。
“谨防美国兵躲在隔间里!”
“说不定只是偷懒去了!”
“他们的口粮带走没有?”
“武器呢?”
没过几分钟,那几个进去查看的人便搜寻完哨塔回到外面。他们确认美军士兵已经撤离所有岗位,武器也全部带走了。
难友们立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主要问题是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回家啊!不然还要做什么?”一个年轻人提议。
老辈人不大情愿。“回哪儿去?现在情况都还没摸清楚,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万一外头还在打仗呢?”
“不等逃出去,我们就会被乱枪打死。”
“万一美国兵只是在试探咱们呢?”
“有什么好试探的?他们人都跑了。”
伊齐基看看鲁斯,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们真要放咱们走……我爸妈一定不敢相信。”
回想起那天美国兵闯进教室,命令他们出去排队站好,掐指算来已经好几年了。她原以为是要去参加野外考察之类的短途旅行,因为他们只让她带一个手提箱,装点随身物品。后来得知那已是她在圣何塞的最后一天,而喜欢的书一本都没带上,她哭了好久。
人群突然发出感叹声和急促的惊叫,朝着南方指指点点。鲁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腾起一小团移动的尘土,看来正有一辆小吉普车朝他们驶来。
“哪国的旗子啊?”一个年轻人问。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吉普车侧窗,可旗帜的图案隐没在尘雾之中。
“星条旗。”
“不对,你傻啊,明明是个大红圆。”
“你瞎了吗?绝对是美国旗。”
随着吉普车逐渐驶近,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仅数米的路程仿佛有几千米那么长,有人甚至怀疑那是海市蜃楼,那救兵的幻象不过是作弄他们。烈日的热气袭来,他们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心中的期待却渐趋高涨。每一丝炎风都使鲁斯胸口气浊憋闷,但她拒不离开。
“看清楚旗子没有?”有人问。
“还没呢。”另一个人回答。
“你眼神咋那么不好使?”
“就你眼神好使!”
一分钟过后,车已很近了,足以辨认出车旗的图案。
“是日本皇军的人。”
吉普车停了,走下来一个步伐坚定的年轻人。他身高约莫一米八,身着日本皇军的棕色制服,腰系“千人针”,即绣有千针的红色腰带,以祈武运亨通。狱友们纷纷围到他身旁询问:“外面情况怎样?”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鞠了一躬,然后才噙着泪花说道:“你们大概没有认出我。我就是以前的史蒂芬,四年前逃出拘留营加入了皇军,现在叫佐藤福作,是皇军的一名伍长。我是来报喜的。”
和身边的大多数人一样,鲁斯断不肯相信。小佐藤失踪时才十四岁,面容消瘦,个头尚不足一米五。其他男孩都不让他一起打棒球,因为他太矮了,每次击球都三振出局。“外面情况到底怎样?”一个女人问。
他喜不自胜地朝他们笑,与军人的形象很是不相称。然后,他郑重宣布:“我们胜利了!”
“胜什么利?”
“今天早晨美国政府投降了。”他说,“这里不再是美利坚合众国,要改叫日本合众国了。有些叛军仍然在逃,妄图到洛杉矶建立一个据点,但很快就会平复下去。昨天已经给了他们教训。”
“昨天有什么大事吗?”
“天皇陛下投放了一件秘密武器,让美国人明白,他们绝无胜算。巴士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能载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你们自由了!天皇陛下亲自过问你们的境况,还吩咐给诸位安排了新家。所有拘留营里关押的二十多万名日裔,如今将在大日本合众国重获新生。天皇陛下万岁!”他放声高呼。
一世们本能地跟着呼喊:“天皇陛下万岁!”而生于美国的二世们却全无这种意识。
佐藤改用日语再次呼号:“天皇陛下万岁!”
这一次,所有人一齐用日语跟呼道:“万岁!”
鲁斯也呼喊着。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胸中涌动着庄严之感。
题图为英文版封面截图,来自:亚马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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