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文学经典配上《塞拉菲尼抄本》作者的插图,会是什么效果?
塞拉菲尼的语言被赋予了一种权力,它将要唤醒的是一个其内在语法完全颠覆的世界。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
作者简介:
儒勒•列那尔是法国文学家,法国龚古尔学院成员,代表作品有《自然纪事》 《胡萝卜须》等。他的写作风格在西方文学史上别具一格, 文笔犀利、幽默,行文凝练、简洁,没有冗余的修饰,有的只是对生活恰到好处的叙述和对动植物一瞬间情态的精准捕 捉。他是大自然的诗人,自始至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他也是童真的艺术家,对生灵心存悲悯。
插画师简介:
鹿易吉·塞拉菲尼是意大利著名的天才建筑师、设计师、艺术家。“十大神秘天书” 之首《塞拉菲尼抄本》(Codex Seraphinianus)的创作者。 其天马行空的灵感、鬼魅的设计才华、独创的语言书写系统, 让他的作品在“天书”领域依旧独树一格。
书籍摘录:
形象的捕捉者
他一大早便起身,待到头脑清醒,身心轻灵宛如夏日的薄衫,才走出门去。他行囊空空,什么干粮都没带,准备一路贪婪畅饮那新鲜的空气,那是有益身心的气息。他把猎枪留在了家里,只想睁开眼睛,欣赏美景。对他而言,双眼好似一张网,大千世界的美好景象纷纷跃入其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路。光滑的小石子犹如路的骨骼,而一道道车辙又好似爆裂的经脉。道路两旁的篱笆里种着黑莓和桑树,枝繁叶茂,缀满了鲜嫩的果实。
随后,他又看见一条小河。河道蜿蜒,河水泛着耀眼的白光。小河在柳树的温柔爱抚下沉沉地睡着。一条鱼儿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河面上顿时波光粼粼,仿佛有人往河里扔了一枚银币。细雨刚刚落入水中,河面上便泛起层层波纹,让人顿生凉意。
起伏的麦浪翻涌跌宕,青嫩的苜蓿令人垂涎,碧绿的草地绵延到溪边。偶有百灵鸟或金翅雀飞过,田间美景妙不可言。
接着,他又走进了树林。哦,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竟是如此美妙。树木芳香四溢,他很快便沉醉其中,但也没有错过任何一声低沉的喧闹。他的神经与叶脉紧紧相连,只为能读懂树木的情感,与它们心灵相通。
然而,没过多久,他浑身发抖,甚至有些不适。或许是由于感受过多而激动不已、痛苦不堪,心生恐惧。遂赶紧离开了树林,远远地跟随着乡下的翻砂工,一路走回村庄。
他在村外驻足片刻。睁开眼睛时,夕阳西下,地平线浸染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正要脱去那金光闪闪的衣裳。天边云彩无章无度地四处飘荡。
他终于回到家里,脑中都是这一天中所收获的画面。熄了灯,却久久不能入睡,满心欢喜地细数着那些美景。
一幅接一幅的画面,温顺地走进记忆中,让人浮想联翩,此起彼伏,稠迭连绵,金光闪闪,仿佛一群整个白天都被追赶得四散分离的山鹑,只有到夜晚才远离了危险,躲在田间深处,啁啾鸣唱,相互问候,彼此回应。
蜥蜴
(一)
我靠在一块裂开了缝隙的石头上,而他,那石头之子,爬到了我肩上。因为我倚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穿着跟墙一样颜色的外套,所以他以为我是那面墙的延续。不过,这感觉还真舒服。
(二)
墙:我不知道背上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蜥蜴:是我。
绿蜥蜴
当心油漆!
园子里
铁锹:劳动创造希望。
镐:我也是。
花儿:今天会不会有阳光?
向日葵:会。只要我想。
喷壶:对不起,只要我想下雨,就会下雨;而且,我要是拿掉蓬头,就会下一场倾盆大雨。
玫瑰树:哦,好大的风!
支棍:别怕,有我在呢。
覆盆子:为什么玫瑰花会长刺呢?玫瑰花又不能吃。
鱼塘里的鲤鱼:说得好!我长刺,是因为有人要吃我。我长了好多刺。
蓟:是的,可是太晚了。
玫瑰花:你觉得我美吗?
大胡蜂:那得看里面美不美。
玫瑰花:请进。
蜜蜂:加油!大家都夸赞我工作勤奋。我希望到月底时当上蜂巢长。
紫罗兰:我们都获得过学院勋章。
白紫罗兰: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谦虚点儿呀,姐妹们。
葱:也许吧,我妄自尊大了吗?
菠菜:我是酸模。
酸模:不!我才是!
小洋葱头:哦,怎么这么臭呀!
大蒜:我打赌,肯定又是石竹干的好事。
芦笋:我的小手指头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土豆:我以为刚刚生了一些小土豆。
苹果树对对面的梨树说:这是你的梨、你的梨、你的梨……
我也想结出梨来。
蝙蝠
夜,精疲力竭了。
在夜的高处,是不知疲惫的繁星。夜仿佛一件长裙,拖到地上、拖到石子和树木之间,甚至一直拖进肮脏不堪的隧道和潮湿阴暗的洞穴深处,她精疲力竭了。
夜的裙摆钻入每个角落。荆棘将这夜幕扎得七分八裂,寒冷将其冻得支离破碎,淤泥使之腐烂不堪。每天早上,夜恢复了体力,那些瘫软了的家伙却摆脱了她,又去胡乱纠缠。
蝙蝠就这样诞生了。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们不能忍受白天的光亮。
太阳下山了,我们出来乘凉。白天,她们用爪子钩在老屋的房梁上昏睡;这时候,她们又都飞走了。
她们飞行时,动作笨拙,令我们深感不安。她们振动着没有羽毛的单薄翅膀,在我们周围跳来跳去。她们的眼睛受了伤,几乎没什么用,因为是靠耳朵辨别方向的。
我的女朋友捂住了脸,而我则怕被这不干净的东西撞上,赶紧侧过头去。
有人说,她们会怀着比我们的爱情还浓烈的热忱,吮吸我们的血,直至把我们吸死。
这也太夸张了吧!
其实,她们并不坏。她们从来都没有碰到我们。
她们是夜的女儿,只对光亮满怀仇恨。她们的短小披肩看起来阴森森的,飞行时发出的声响。就这样,她们四下里找寻着烛光,誓要把那些光亮全部吹灭。
金丝雀
当初我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买了这只鸟?
卖鸟的人跟我说:“这是只雄鸟。等一星期后,他习惯周围的环境,就会唱歌了。”
然而,执拗顽固的金丝雀,直到现在依然一声不吭,而且把所有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
我刚给他盛满一大杯米,他就开始用嘴胡叼乱啄,把米弄得到处都是。
我用一根细线把一块饼干绑在两根小棒中间。可是他只对细线情有独钟,吃个不停。他把饼干推来推去,像拿个锤子似的,不停敲打,终于把饼干敲掉了。
他在清水里洗澡,渴了就喝浴盆里自己的洗澡水,在清水里和浴盆里肆意拉屎。
我在笼子里放了一块松糕。他以为那是完全揉好的面团,是他的同类挖洞絮窝的地方,于是,他本能地在松糕里缩成一团。
他还不懂得生菜叶子的妙处,所以只顾撕着玩儿,不亦乐乎。
有时候,他会叼起一粒米吃,但吞咽的过程十分艰难。他把米含在嘴里,从一个嘴角抿到另一个嘴角,来回滚动,直至碾碎。
他一边吃着米,一边扭动着脑袋,像一个掉光了牙的小老头儿。
他从来不吃那块糖。他在纳闷儿:这是一块高出的石头,还是一个阳台,或者是一张几乎没用的桌子?
他更喜欢那几块木头。他有两块木头,重叠着交叉在一起,他就在那儿跳上跳下。每次看他跳,我都觉得特别烦躁,仿佛一个不显示任何时间的挂钟,生硬又笨拙。他这样蹦来跳去的,乐趣究竟何在呢,又有什么必要呢?
有时候,他用一只爪子紧紧抓住一根木棍,站在上面,做着自己发明的现代体操。同时,另一只爪子则机械地寻找着同一根木棍。
冬天刚刚降临,我们便生起了火炉,暖融融的。他以为春天来了,该换毛了,于是,脱掉了身上所有的羽毛。
我猛然点起灯,惊扰了他静谧的夜,也搅乱了他有序的就寝时间。每到暮色降临,他便上床就寝。任由黑暗一点一点袭来,渐渐变得浓郁厚重。也许他在做梦吧?我冷不丁地把灯放在了他的笼子跟前。他又睁开了双眼。什么?天已经亮了吗?于是,他又开始动了起来,手舞足蹈,不停地啄着一片叶子,然后又把尾巴张开成扇形,舞动双翼。
后记 纤细的叶子, 宽阔的路
鹿易吉·塞拉菲尼
手边是我画的绿蜥蜴、黄凤蝶,还有野花,那是在帕萨利庄园。画这些画儿的时候我只有十一岁,在那个年纪夏天总是那样漫长,远处是佩达索的海平面,以及马尔凯南部优美起伏的山丘和一望无际的田野。画面之外,蝉藏匿在圣栎树枝叶间唱着歌,燕子在摇摇欲坠的柠檬温室里飞来飞去,几个戴着面罩的人在蜂箱边忙碌着,园丁加埃塔诺正在修整黄杨木做的篱笆。下面的大池塘里,种着一些睡莲,那里有蜻蜓、草蛇、青蛙,还有嘴巴粉嘟嘟的鲤鱼在莲叶间嬉戏。大栎树叶子形成的树荫下,到处是麻雀和慢吞吞地爬行的天牛。再往远一些就是牲口棚了,里面挤满了正在大嚼特嚼的奶牛。
1960 年 8 月,父母送给我一本儒勒·列那尔的《自然纪事》作为生日礼物。那是本封面灰扑扑的小册子,由 Rizzoli Bur 出版社出版。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却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缘故始终没有翻开它,它对我来说就像护身法宝一般珍贵。在 Rizzoli Bur 出版社迎来它六十岁生日之际,我和父母受邀参加庆祝会。在会上,我一边畅想着几个有趣的项目,一边心不在焉地打开这本小册子,第一次开始品读里面的故事。书中描写的勃艮第跟我的故乡马尔凯有几分相像,因此读来颇觉亲切,有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哪些是书中的情节,哪些是我自己的回忆。读这本书的过程真是其乐无穷!
正是与此书的缘分,成就了我如今的这本植物插画集,让我的画作能够穿插于列那尔精彩、诗意、诙谐的文字之间。我创作的植物属于一片幻想中的自然世界,我用计算机创造了它。计算机让我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细微处,也可以用望远镜瞭望远处。数码技术帮助我创造出一片片独一无二的叶子,而我创作的所有图像都经得起放大镜的仔细推敲。在这个趣味盎然的过程中,我发现作曲家拉威尔还曾将书中的五则故事改编成了歌曲和钢琴曲,其中包括《天鹅》,“他在池塘水面上敏捷地滑翔,宛如一只白色雪橇,穿过一片又一片白云,尽情遨游”。也许正是拜这两位艺术家所赐,这优雅的水鸟终于摆脱了自己一个世纪前在罗恩格林骑士那里被赋予的劳苦职责,重新回到了如镜的水面上,自由自在地游弋,并将自己养得“肥胖流油,简直就像一只大鹅”。眼下这项工作已接近尾声,我才意识到少了些什么。书中到处是形形色色的动物,它们热热闹闹地生活在法国小省希特里莱米内的村庄中,可其中唯独缺了一位,它就是狐狸,而“狐狸”一词在法语中恰好是“renard”。狐狸到底哪儿去了呢?难道只是被作者给遗忘了吗?又或者,缺席的狐狸正是作者列那尔(作者原名恰好正是 Renard )本人?他正躲在由文字、句号、逗点和引号构成的矮树丛中,狡黠地偷偷窥视着我们这些读者,说不定在我们醉心阅读时,早已不知不觉地步入了他所创造的那番自然世界中去了。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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