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独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国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如果说英国两千年的历史中有什么教训的话,那就是这个种族在失败中,当其似乎失去一切时,才最强大。”
作者简介:
詹姆斯·特拉斯洛·亚当斯(James Truslow Adams,1878~1949):美国著名历史学家、作家,普利策奖获得者。 1878 年出生于美国纽约, 1900 年毕业于耶鲁大学。专注于英美历史的研究,代表作为“新英格兰史三部曲”,以及畅销书《美国史诗》。
书籍摘录:
第一章 新时代(节选)
1783 年是大不列颠的黯淡之年。它刚从一场对付北美武装叛乱的耗时费力的战争中摆脱,不得不接受美国独立的事实,基本葬送了近两个世纪的探险和殖民事业。从殖民地加拿大——其领土和资源那时尚不可知,还未得到认识——到西印度群岛的剩余岛屿,英国丧失了在大西洋沿岸的所有属地,连同三百多万人口和有利可图的市场。这个沮丧而焦虑的国家,尚不能预见在下一个世纪会建成一个新帝国,达到权力、财富和声望的巅峰。
可是,如果说英国两千年的历史中有什么教训的话,那就是这个种族在失败中,当其似乎失去一切时,才最强大。有一句被一再证明的老话:英国屡战屡败,最后一次除外。坚毅、勇敢、拒绝承认失败,总是以某种方式使它渡过难关。一次次它看上去面临灭顶之灾——毁于撒克逊人和丹麦人之手,毁于诺曼人威廉之手,毁于西班牙帝国之手,毁于路易十六帝国之手,毁于拿破仑帝国之手,毁于德意志帝国之手。然而,如果说它没有想过去应对危机,那么它也没想过去承认失败。如果说它不曾遭受一次永远的失败,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曾”遭受彻底失败的经历和对自己优势的信念,这一点有时使外国人颇感费解。本卷以重大损失起笔,以面临另一场壮阔斗争的威胁结尾,同时也以拥有全球四分之一领土和五亿人口、作为世界迄今所知最大的政治因素的英帝国的出现而收尾。
在本书所涉时段的初期,与世界其他地方一样,英国处于既未能意识、也不能理解的几种力量的支配之中,而这些力量将把人类推向历史长河中所经历的一段最令人困惑和不可思议的路程。对于普通英国人的生活而言,在接下来一个半世纪中发生的变化,将会证明远超过去两千年所有变化的影响。也许,在紧随和平而来的动荡中,业余的霍勒斯·沃波尔比任何一个政治家显得更有先见之明,他写道:“当被问及‘这一切如何收场?’时,我的回答是‘它将如何开始?’”这个开局的确将最终影响全球每一个角落的居民,并且把我们这一代人带入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危机之中。
群众的崛起:圈地运动
就统计数字而言,与许多大陆邻国相比,英国居于劣势,如同一只身负重伤的病狮,面对着世界和未来。据 1801 年第一次官方人口普查统计,在 19 世纪初,它的人口与意大利接近,远远少于俄国或法国。然而,本章所涉时期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在我们第一次精确统计之前五十年,英国人口迎来大增长。 1753 年一份盘点人口的提案被议会拒绝,理由是“完全颠覆了英国自由的最后遗产”,以及向敌国暴露了国家的弱点。然而,在 19 世纪后半期,英国人口从 650 万增加到超过 800 万。
对于这个标志着“群众崛起”之开端的增长,并无一致的解释。工业革命此时还处于早期阶段,而且这种增长绝非仅限于英国,在爱尔兰和欧洲大陆也几乎同样显著。这很可能不是由于已经提出的一些原因,而很大程度上应归于助产学和医学水平的整体提高导致婴儿死亡率的降低,加上卫生和生活条件的改善,也有助于延长成年人的寿命。然而,到 1801 年(值得一提的是,在十一年前美国就已经举行第一次官方人口普查),英伦诸岛的人口惊人地增长到约 1500 万。在我们的故事中,人口的作用相当大,显著地影响着经济、政治和阶级思想。此外,在考虑机器时代的罪恶时必须记住,在真正的工业革命之前,人口增长的趋势就已开始。新的社会秩序的确有着许多方面的罪恶,但没有机器在就业、交通及社会其他方面的影响,新的大量人口是不可能养活的。
在更具体地考察这些人口的生活之前,我们需要指出,到这一时期,尽管领土面积不大,在北美损失严重,在统计数字上居于劣势,英国还持有一张王牌:由于世界贸易的变革,英格兰成为连接欧洲、美洲和远东最重要的海上航线的枢纽。如果可以通过海上力量维持这些航线,如果英国的新兴制造业能够超过欧陆诸强,它就可以控制世界市场,在财富和权力方面把任何竞争对手甩在后面。制造业、贸易市场、海上霸主,这些将是使英国走出耻辱的失败而赢得醉人的成功的武器。
英国还是贵族社会,权力基本上掌握在以贵族、地方望族、乡绅、神职人员和治安法官为代表的上层阶级手中。他们控制着立法和司法,当然,几乎完全地、通常也是无情地偏向于他们自己。对于这些上层阶级以及不断增加的与他们结盟的新富人来说,英国即使不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也是一个极其舒适的国度,其统治阶级害怕看到任何变化发生。
然而,尽管他们没有觉察到,变化正在发生,富人与无地穷人之间“两个英格兰”的分裂已经开始。许多密切关联的因素促成了它的发生。这个国家八成的地区还是农村,伦敦是唯一的大城市,其他地方城镇远远落在后面。昔日的英国乡村不仅是农场的集合,而且维持着一种大体上公社式的和多种职业的生活。
两种力量,一种是意识到的,一种是尚未觉察到的,注定要侵蚀这个古老的乡村社会。一方面,实际上所有的农业改良领导者都认为,如果农业耕作技术要得到改进,增长的食物供给要能够满足人口增长的需求,那么圈地和土地私有制,不管数量大小,是必不可少的。尽管直到 1798 年马尔萨斯才发表他著名的《人口论》,可是对改进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早就在发挥作用。确实,公社农业的传统方式阻碍了探索实验,甚至阻碍了已知的工具和方法的应用。一个顽固无知的农民会阻碍任何变革,没有圈地就不可能改进家畜饲养或从土地中获得最大收成。
然而,当从公地到圈地的改变真正大规模发生时,其影响是改革者不曾预料到的。旧的生产方式浪费、低效,却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在新制度下,在相当程度上,那些越来越少的农民,或者是拥有的土地过小不适合耕种,或者无钱,或者懒惰,或者无能。还有许多被诱导卖掉自己的土地以解燃眉之急。变革的程度可以由下述事实显示出来,尽管从 1710 年到 1760 年只有 30 万英亩土地被圈,但此后到 1843 年间,有超过 700 万英亩土地转手。而且,有一个从小农场到大农场的稳步发展过程。一名观察者记载,在多塞特郡的一个村庄,二十年前有三十个农场,到此时仅剩下两个了。
圈地运动的大规模兴起,尤其 1793 年以后,既归因于经济因素,又归因于心理因素。在饥荒和战争年代,农产品——尤其小麦,到 1812 年时售价还高于 126 先令——为地主和进步农民带来了不菲的收益。这些进步农民发现他们受到旧式公社制度的束缚,除非能够教育和带动所有那些更保守、顽固的邻居,否则休想引进新的观念和方法。因此,他们自然而然地加入圈地运动,以便得以自由开发自己的土地,而无需同那些不愿与时俱进的人商量。
尽管如此,这一时期土地所有权的集中还远未扩展到爱尔兰和苏格兰,到 1851 年英格兰乃至苏格兰的所有农场中,三分之二还未达到一百英亩的规模。然而不管怎样,相当大一部分旧式农业人口发现他们每况愈下,尽管土地的总体产量增加了。许多人失去土地,成为农业劳工阶级或城市人口,为蒸蒸日上的新型产业提供了方便的劳动力。
工业革命:法人与机床
另外一个降低乡村人口舒适度和安全感的因素也在发酵,这个未觉察到的和非个人的因素就是所谓的“工业革命”,它将对乡村和城市带来深远影响。要界定这个概念和准确追溯这场运动起于何时是不可能的。阿诺德·汤因比认为工业革命的本质就是“以竞争替代以前控制财富生产和分配的中世纪规制”。在这方面,亚当·斯密于 1776 年出版的《国富论》是其最早的伟大的划时代事件之一。这本书鼓吹在工业和商业生活中用自由取代规制和限制,长期深刻地影响着政治家和商人的思想观念,其“自由放任”学说的流行,有助于工业革命的结果在更一般意义上普及到不受限制的范围。
工业革命的基本意义在于由机器时代的问世而发生的一整套复杂变革。我们也许可以将其追溯到 1760~1800 年或者 1760~1840 年;虽然这个问题至今仍远未能获得解决,且有些新发明要追溯到 19 世纪早期,但上述年代或多或少准确地标志着对旧的生活秩序——对这一生活秩序及其变体的认识,几乎是从文明世界一开始就有的——的推翻,以及我们至今仍然生活在其中的新秩序的艰难开端。
我们通常认为是某些发明家引入了机器,但实际上其中许多只是对早已为人所知的原理的采用,这些原理因为具有任何商业用途或价值的时机还未出现,并未付诸实践。 18 世纪末许多因素的交织,产生了对机器的需求。除非有更大的市场,否则超越旧式手工方式的大生产将无用武之地,而要有更大的市场,除非有交通运输手段。资本也必不可少,而这就需要引入现代银行以及越来越多的法人(corporation)的运用,尽管那时法人在金融、保险和交通比在制造业公司中更加显著;制造业公司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工业革命,但基本上还保持着个体经营模式。在这场大转型中,英国走在世界前头,不是因为它的许多发明,而是因为它有市场、资金和原材料(主要是煤和铁),使得新的生产方式有利可图,然后发明应运而生。
在考虑这些问题之前,我们要特别提及历史学家通常不曾注意的一点。尽管当时机成熟时,应用发明会自然地随着已知的科学事实和原理而出现,但机器却不得不等待特定的商业需求,以及另一个条件,即制造大型机器的机床的发明和生产。例如瓦特就是这样改进了蒸汽机的理念,以确保它一旦成品,能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但是如果缺少机床,它就无法制造出来。而在 18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机床的粗陋程度令人难以置信,有的几乎完全使用木工。
新机器需要加工钢铁和其他金属的机床,瓦特的发动机制造不出来,因为没有机床能够准确地制作一个直径六英寸、两英尺长的汽缸。十多年以后人们才设计和制造出合适的机床,以生产 1765年瓦特设想的发动机。人们谈到机器时代来临的故事时,通常是指伟大发明家,如瓦特、阿克莱特、哈格里夫斯、克朗普顿等,但要是没有另外一批伟大人物,这些人的发明可能是徒劳的,而这些使得机器成为可能的机床建造者,在历史上几乎默默无闻,如约瑟夫·布拉马、塞缪尔·边沁爵士、亨利·莫兹利(所有人中最伟大的),还有更多。因为某种原因,在本章所涉时期直到1850 年,英国人以及后来的美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机床制造者。其他民族有一些 理念,但不能应用于实际。
工业革命的龙头产业是纺织业,特别是棉纺业。1764 年哈格里夫斯发明了珍妮纺纱机,这种机器用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纺锤,提高了操作工的产量。五年后,阿克莱特发明了水力纺纱机,使得水力替代人力用于纺织业。到 1793 年,美国的伊利·惠特尼用他的轧棉机,让美国的棉花产量开始了其惊人的上升之路。原料的供应量每年跳跃式增长,同时,远东,尤其是英属印度帝国,为加工的棉纺织品提供了几乎是无限的市场。这个例子说明,多种因素,包括英国的岛国地位,在大致同一时期综合作用,使得机器生产既必要又有利可图。
另外,这一时期,机器制造和其他用途对钢铁的需求日益增加,英国的木材供应因用于冶铁燃料而趋于枯竭。大约在 1783 年,迫于形势压力,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可以用烧炭的方法来利用煤。煤的焦化的伟大意义在于,它被应用于冶铁,在朝向机器和工厂时代的转型中,使英国最重要的两种自然资源发挥了最大作用。采煤和冶铁业的快速发展引起了运输重材料的更高需求,驳船建造的伟大时代开始了。良好的国内交通与对航海线路的控制结合起来,帮助英国启动了新的征程。我们无法进一步具体陈述一种因素如何与另一种因素相互关联以及所有的因素如何综合作用,使得英国很快成为“世界工场”,而必须回到始于 18 世纪末的大变革对人民的影响。
题图为 British empire 1886 ,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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