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美国用于实验的灵长类动物正在变多,动物实验争议依旧

钟宛彤 · ·

还不存在两全其美的方法,做起研究难免有点别扭。

在美国,用于生物医学实验的猴子达到了历史新高——不过对各方面来说,这都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美国农业部(USDA)的数据显示,去年有 75,825 只非人灵长类动物(nonhuman primates, NHPs, 下文简称灵长类)被用作研究,较 2015 年增长了 22%。相比之下,猫、狗、兔子等其他动物的用量都有所降低。

为美国多数灵长类研究提供资助的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NIH)在一份声明中写道,增长“不仅是科学现状的表现,还彰显了非人灵长类动物的重要性”。

2017 年,NIH 为 249 项灵长类动物研究拨款,比 2013 年多出 78 项。其中,恒河猴占比接近三分之二,NIH 表示,对恒河猴的需求与艾滋病、大脑、阿滋海默症和成瘾等相关研究挂钩,预计用量在几年内仍将继续增长。

各研究动物数量较 2008 年的百分比变化。由上至下:猴、狗、猫、豚鼠、兔子。

图/Science

尽管非人灵长类动物总量没有变多,但用于研究实验的猴子(深蓝)正在增长,繁殖饲养(浅蓝)的比例减少。

图/Science

2013-2017 财年非人灵长类动物在各研究领域的计划数,前几位是艾滋、神经科学、传染性疾病、视觉、生殖。图/NIH

灵长类动物之所以被用作人类疾病、行为和认知研究的模型,主要是出于一种“高保真”(high-fidelity)的观念,即,研究人就应研究与人最接近的动物。据称,灵长类动物在亲缘关系上和人最接近,与人类遗传物质有 75%-98.5% 的同源性,在组织结构、免疫、生理和代谢等方面与人类高度近似。

据《科学》报道,在美国生物医学研究中,95% 的实验动物都是大鼠和小鼠,灵长类仅占 0.5%。不过,最近的增长仍然引发了争议,NIH 被指缺乏仔细审查。

一方面是效率。质疑者之一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动物测试替代中心主任 Thomas Hartung。他怀疑在药物测试中,灵长类动物是否比实验鼠更有效。理由是,灵长类动物在遗传上比啮齿动物更具变异性,但用于药效和安全性试验的灵长类动物往往较少,可能导致实验偏差。

另一方面是动物伦理。本月初,动物保护项目 White Coat Waste 要求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复审 300 多项灵长类动物研究。和不少动物权益倡导者一样,其代表 Brendan Boyle 用“引起痛苦”、“可耻”、“令人震惊”形容目前的增长,并将其归咎于联邦机构的失职。

这可能会进一步收紧实验动物的政策。科学界担心,这会让目前已经受限的实验更加难做。

2015 年,在导致四只实验猴死亡,并引来美国农业部的调查和批评后,哈佛大学医学院新英格兰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因财政原因停运。该中心是美国八个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之一,由 NIH 资助。这一决定被当作美国政府对灵长类动物研究失去兴趣的标志。同年,由于一份报告提出,“大多数黑猩猩在生物医学实验中的使用是不必要的”,NIH 宣布终止对所有黑猩猩侵入型实验的经费支持。2016 年,在美国国会的强烈建议下,NIH 决定仔细审查由联邦资助的实验室中非人灵长类动物的使用情况。

目前,几乎所有商业航空公司都拒绝运送试验用灵长类动物,进口变得困难。NIH 指出,因为缺少实验动物,一些科学家已将研究推迟超过半年。

“公众需要更多的治疗方法,也想用更少的动物,但不存在两全其美的方法。”美国医学进步组织主席 Cindy Buckmaster 告诉《科学》。

图/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c.

除中国外,全球每年用于生物医学实验的灵长动物超过 10 万,美国以 7 万多占据大头,欧洲、日本也位于前列。不过据估计,未参与统计的中国恰恰在数目上远超美国,且研究环境更加便利,吸引不少海外科学家专程拜访。

在美国,购买一只标准实验猴需要 6000 美元,在中国则只要 1500 美元,食物和日常护理费用也低得多。目前,中国大大小小的猕猴养殖场有近百家,分布在两广、云南、海南、四川等地,每个饲养场的存栏量都在万只以上,多的达到三四万。猕猴出口还可以赚取外汇——欧洲实验用的猕猴,就有绝大多数来自中国、越南、柬埔寨、以色列和毛里求斯。

6 月,《大西洋月刊》曾对一位名为 Guoping Feng 的麻省理工学院神经科学教授做过报道。他每年要回中国几次,从事在美国由于昂贵或触及伦理问题而无法展开的研究。Feng 研究的是自闭症,小鼠一方面没有完整的前额皮质,另一方面不能和人类一样社交,例如“它们的眼睛长在头的一侧”,不能有眼神交流。相比之下,当猕猴看到一张凶悍的猴脸照片,它会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位于广东的一家繁育机构成了理想的试验场,这里有数千只食蟹猴,大多出口海外用于实验。据 Feng 介绍,由于有专门委员会审查,从走廊宽度到实行安乐死,这里的福利标准不会低于美国水平。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提供的生物医学资金减少,中国却在增加。美国科学界担忧,其在灵长类动物的研究领域会落后于中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脑科学家 Michael Platt 向《大西洋月刊》提出了自己的两种担忧:其一,由于对灵长类动物研究投资有限,美国科学家享有的资源和机会不能与中国同日而语;其二是,灵长类神经科学的人才可能会从美国流失。

考虑到猴子们在实验动物中的占比,它们受到的关注似乎不成比例。但很多证据表明,灵长类动物有类似于人的心智能力和自我意识,因此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与人近似。再结合 Peter Singer 在《动物解放》中所说,“只要某个生物能感知痛苦,便没有道德上的理由拒绝把该痛苦列入考虑”,人们会认为,比起老鼠,灵长类动物的道德地位应该与自己更接近。

2011 年,报告《非人灵长类动物研究评审》(Review of Research Using Non-Human Primates)首次系统性地评估了此类研究在英国的伦理问题,发现 1997-2006 年间的研究中约有 9% 没有明显的社会、经济或科学效益。2011年,NIH 院长 Francis Collins 曾自己指出,动物模型耗时且昂贵,还可能无法准确预测对人类的效力。据估计,照料一只灵长类动物日均需要 20-25 美元, 而大小鼠只需 0.20-1.60 美元。

反驳也很容易,甚至不乏关怀——有无替代方法?野生猴是否就活得更好?如果动物的痛苦能换人的幸福,不换吗?……

事实上在各国,伦理的争议都或多或少地限制了科研,只是程度不同。但对错的边界具体在哪,也确实由各方拿捏,或者根据技术水平调整。

年初曾有消息称,在上海——全球首个体细胞克隆猴的诞生地,将建立起一个国际灵长类研究中心。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蒲慕明院士表示,体细胞克隆猴技术能产生大批遗传背景相同的模型猴,能减少个体差异干扰,大幅缩减实验动物使用数量,恰恰更好地解决了伦理问题。

公众对动物实验的态度也存在很大分歧。今年,盖洛普的民调发现,43% 的人认为涉及动物的医学实验“在道德上不可接受”,比去年下降 1%,但比 2001 年增长 17% 。皮尤则发现,52% 的美国人反对动物研究。 挺有意思的是,知晓更多科学知识的人更倾向于支持动物实验。


题图来自 Jared Rice on Unsplash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8266.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81113231343/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826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