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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结束百年,美国军方依旧在清理当年的化学武器实验室遗址附近的残留物
也让人得以以另一种视角审视战争到底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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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电 — 在一片白杨树和橡树的树冠下,一支由地球物理学家组成的团队对森林地表展开了排查,寻找具有百年历史的战时遗迹。他们将电磁扫描仪扫过落叶,收集下方土壤里所藏物体的数据。
1918 年,大批迫击炮和火炮炮弹向 Dalecarlia 水库附近的这片土地投射过来,该水库是美国首都的主要供水源之一。但是这里并没有军队在作战,也没有士兵冲向堤防,而且这些炮弹就是从水库以东不远、位于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的战时研究园区发射出来的。科学家们在那里研发化学武器、爆炸物、炸弹和防毒面具,用于一战战场。
在这场战争结束 100 周年之际,这支作业于森林中的团队提醒着人们,一战还有另外一个称号——“化学家之战”,这个外号反映了科学在这场战争中所起的关键作用。阿历克斯‧扎尔(Alex Zahl)是美国陆军工程兵团的项目管理人,自称是一战迷。他一直在探索利用最先进的科技,探测可以追溯到 1918 年的化学实验遗留物。
“100 年前,他们使用当时的尖端技术来开发化学武器,”62 岁的扎尔在装有空调的拖车里说,这辆拖车是他们的清理总部。“那些是当时的高科技,然而 100 年后的今天,我们要使用今天的高科技来清除当年的残留物。”

与美国陆军工程兵团测量队合作的测量员,杰克‧维拉(Jake Vera,左)和安德鲁‧菲德茨(Andrew Fedetz,右),他们使用磁力仪扫描哥伦比亚特区 Dalecarlia Woods 的地面。队员们在一战化学武器研究实验室附近寻找残遗军械或武器残遗。

美国大学实验基地的鸟瞰图,该实验基地成立于 1917 年,用于开发化学武器和化学战防护装备。

在华盛顿的春谷社区,2012 年,一所房屋因污染而被拆除。旁边的是美国大学校长的闲置住所。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 1918 年 11 月 11 日的停战而宣告结束,因其可怕的战场环境、残酷血腥的冲突——索姆河战役、凡尔登战役、帕斯尚尔战役和其他战争——以及由此导致的人类屠杀而臭名昭著。有约 850 万名士兵死亡,2100 万名士兵受伤。
人们对科学在一战中所起的作用了解甚少。战争加速了光学、无线电和原始声纳技术的进步。德国人最大的围城大炮、可怕的“巴黎之枪”(Paris Gun),可以将巨大的炮弹抛向平流层然后任其下落,击中 75 英里外的法国首都。进退自如的德国潜艇在海浪下潜行。在战争开始时,航空业还处于起步阶段,但到战争结束时,它已迅速成熟。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也把他的科学才智献给了美国海军。
甚至在美国参战之前,美国国家科学院就预见到了科学家、大学、工业和军事之间的合作需要。威尔逊总统于 1916 年建立了国家研究委员会,1917 年 4 月 6 日在总统签署战争宣言后,时任美国国家科学院的外交秘书乔治‧黑尔(George E. Hale)给英国、法国、意大利和俄罗斯的同僚发了一封电报:“美国的参战,将各国科学家团结到了一个共同的事业上。”
美国科学家们开始投身战争事业。虽然很少有家喻户晓的名字流传至今,但顶尖的物理学家、化学家和工程师们当时纷纷自告奋勇。许多来自著名大学的科学家被称为“一美元年薪的人”,他们为了战争事业,只领取象征性的工资。
“军方有很多单靠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耶鲁大学史学名誉教授丹尼尔‧科维尔斯(Daniel J. Kevles)说道,他也是《物理学家》(The Physicists)一书的作者。
在许多方面,美国化学作战部队就是这项事业的典范。德国的化学战项目是其最受好评的化学家们的心血结晶,而美国人对此准备不足。德国在比利时法兰德斯(Flanders)制造了一起意外的氯气袭击,这引发了化学军备竞赛,两年过后,美国军队既没有防毒面具也没有防护装备,也没有能力生产或部署化学武器。医生们则对医治经毒气或化学燃烧伤害的士兵没有任何经验。美国几乎没有时间可以赶上德国。

一幅士兵前臂的照片,对比了不同的糜烂性毒剂。1917 年和 1918 年驻扎在这所大学的士兵接受了所谓的“人体测试”。

美国大学实验基地的防护服。

菲德茨携带着一种新开发的“便携式载体”,它可以帮助区分无害的埋藏物体和潜在危险的物体。
为了弥补这些不足,美国陆军部成立了一个实验室。它最初隶属于民用矿务局,叫做美国大学实验基地。它是从一栋建筑物和不到 100 名研究人员开始起步的。
到战争结束时,有接近 2000 名士兵、科学家和平民在实验园区内工作,士兵们称之为“芥子山”(Mustard Hill),因其出产的糜烂性毒剂硫芥得名。军方租用了附近的农田作为试验场,这里被士兵称为“死亡谷”(Death Valley)。这项事业在美国各地的校园和工厂都设有附属实验室和基地,一些历史学家将其与二战时的曼哈顿计划相提并论。
在战争结束时,科学家们透露他们已经开发出了一种名为路易斯毒气(lewisite)的新武器,这是一种以砷为原料的糜烂性毒剂,在克利夫兰郊外的一家秘密工厂制造,这家工厂因其严密的安保措施而被称为“捕鼠器”。尽管这种所谓的“超级毒气”从未被使用过,但据报道,如果战争没有结束,这种毒气将于 1919 年投放到德国人身上。
“尽管它们有许多不完美的成就,但我认为,一战期间化学战在美国军方中的兴起是无与伦比的,”历史学家托马斯‧菲思(Thomas I. Faith)说道,他于 2014 年出版了一本关于化学战的书,名为《防毒面具背后》(Behind the Gas Mask)。
战争结束后,这个实验基地被归还给了美国大学。几十年来,开发商把周边的土地变成了一个富裕的住宅区,“死亡谷”摇身一变成为了位于哥伦比亚特区北部的春谷(Spring Valley)。一战的遗留问题在 1993 年之前基本上被遗忘了,直到开发商挖出了一批迫击炮,这才触发了紧急状态,疏散工作和冗长的清理工作也由此展开。人们在那里总共发现了 141 件军火。
几年后,工程兵团重新开始这片区域的检查工作,并承认他们之前过早地停止了清理工作。污染的程度和武器残遗的数目超出了人们最初的想象,这引发了当地居民的不满,军方也承诺要提高透明度,加强社区参与度。
从那以后,工程兵团就一直驻扎于春谷。数以百计的军火已经被运走,其中大部分是从几个掩埋坑中挖出来的。砷是这里最普遍的化学污染物——军队已经运走了数千吨受污染的土壤,并用干净的表层土壤替代它们。硫芥、路易斯毒气和其他化学战合成物——以及这些合成毒剂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分解后残留下来的化学成分——也被检测出来并被移除。
对于化学污染对春谷约 25000 名居民造成的健康影响的担忧,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清理工作,特别是在一份社区报纸刊登了一篇有关居民中出现了不寻常的疾病和健康问题的长篇报道之后,这种担忧变得更加强烈。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2007 年进行的一项健康研究表明,与附近的 Chevy Chase 相比,该社区居民总体上比大多数美国人更健康,不过癌症的发病率略高一些——这包括一些可能与砷有关的癌症。2013 年的一项后续研究同样表明,社区居民的健康状况良好。由于没有发现战争遗留物与疾病之间的决定性联系,报告建议不进行进一步的流行病学研究,但建议继续在社区内进行健康监测。
环境清理也是一项考古工作,旨在搜集围绕化学战展开的科学事业的历史。

美国大学位于春谷社区边缘的娱乐中心。

一张历史照片,一枚榴霰弹在大学实验基地上进行爆炸试验。

士兵正在测试火焰枪。
其中一个危险的地区是一处被污染的房产。2012 年,该工程兵团在这里夷平了一所房屋。这个位置仍然是清理工作复杂性的顽固体现。2017 年夏天,在一个被估计为低风险的阶段,土壤中的一种不明化学物质使三名人员患病,挖掘工作也马上暂停。
在相邻房子里的空气样本中也发现有化学物质的痕迹,前任大学校长已于去年搬离。挖掘工作也于上个月恢复。现任校长、前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西尔维亚‧伯维尔(Sylvia M. Burwell)则没有在那里居住。该大学拒绝了采访校长的请求。
在最新的清理阶段,工程兵团已经开始对位于火炮射程范围内的约 91 处房产的土壤进行检测。水库附近进行的扫描工作还处于早期阶段,使用的是一种新的扫描技术,这种技术可以精确定位埋藏的金属物体,并将它们的数字特征与迫击炮弹或 75 毫米炮弹等军事弹药的数据库进行比对。如果该物品被认为是工程兵团所谓无害的“文物碎片”,比如一个被丢弃的汽水罐,那么它就不会被处理。
“我们会将所有被设备认定为与一战无关的文物碎片留在地里,”扎尔说道。
在一处春谷的房产上,一些遗留物可能永远不会被移走。去年,艾略特‧格尔森(Elliot Gerson)和妻子杰茜卡‧赫兹施坦(Jessica Herzstein)买下了后者父母住了几十年的这座豪宅。工程兵团已经对这处房产进行了仔细调查并展开清理工作,还表示这不会构成任何健康问题。不过,实验室的三个原始建筑仍然屹立在那里。

士兵们戴着面具在测试战壕里进行实验。壕沟后来被填平,土地则被卖给了开发商。

测试防毒面具周边视野的设备。

住在春谷附近的居民艾略特‧格尔森进入了一个位于他私人地产内的水泥掩体中,这是当年开展实验的工事。
在车道上方树木繁茂的斜坡上,有一个满是杂草的混凝土平台,平台中间有一条倾斜的沟槽——这是用于测试迫击炮射程范围的发射台。在平台后面,两个爬满常春藤的掩体坐落在林间,蕨类植物从墙缝中探出头来。
一天下午,66 岁的格尔森在通往其中一座建筑的石板路上停下来思考。他称它们为“森林中的秘密考古遗址”,这是百年科学奋斗史的物证。
在里面,他指着墙壁上的洞,科学家们可能从那里把气体泵进了房间。他说,虽然现在这座建筑已经对人体无害了,但作为一件纪念物,它让我们想起那些在这里进行测试的恐怖武器。一战结束 100 年后,在叙利亚和其他地方的战争中,这些武器又死灰复燃。
“这些遗物很有价值,它能让我们回想起这段美国历史上鲜为人知的重要篇章。在德国开始使用化学武器后,一些顶尖的美国化学家曾聚集在这里,展开紧急行动来拯救盟国。”他说道。

一个一战时打造的水泥掩体。
翻译:熊猫译社 驰逸
题图及文内历史图片版权: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其他图片版权:Andrew Mangum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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