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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父亲、台湾小说家朱西甯,经典作品在大陆首次出版
《铁浆》这样富于乡土气氛,与大家不大知道的我们的民族性,例如像战国时代的血性,在我看来是我与多数国人失去的错过的一切,看了不止一遍,尤其喜欢《新坟》。——张爱玲致朱西甯
作者简介:
朱西甯(1926-1998),台湾小说家,作家朱天文、朱天心之父。
生于江苏宿迁,祖籍山东临朐。本名朱青海,杭州艺术专科学校肄业。一九四九年随军赴台,曾任《新文艺》月刊主编、黎明文化公司总编辑、中国文化大学中国文学系兼任教授。一生专注写作,以小说创作为主,兼及散文、评论。著有短篇小说集《狼》《铁浆》《破晓时分》《冶金者》《现在几点钟》《蛇》等;长篇小说《猫》《旱魃》《画梦记》《八二三注》《猎狐记》《华太平家传》;散文集《微言篇》《曲理篇》《日月长新花长生》等。
书籍摘录:
铁浆(节选)
人脸上都映着雪光,这场少见的大雪足足飞落了两夜零一天。打前一天过午起,三点二十分的那班慢车就因雪阻没有开过来。
住雪了,天还没有放晴,小镇的街道被封死。店门打开,门外的雪墙有一人高,总算雪墙之上还能看到白冷冷的天,没有把人闷死在里头。人跟邻居打招呼,听见声音,看不见人,可是都很高兴,觉得老天爷跟人开了一个大玩笑,温温和和的大玩笑,挺新鲜有意思。
所以孟宪贵那个鸦片烟鬼子死在东岳庙里,直到这天过了晌午才被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就断气了。
这个死信很快传开来,小镇的街道中间,从深雪里开出一条窄路,人们就像走在地道里,两边的雪墙高过头顶,多少年都没有过这样的大雪。人人见面之下,似乎老想拱拱手,道一声喜。雪壕里传报着孟宪贵的死信,热痰吐在雪壁上,就打穿一个淡绿淡绿的小洞。深深地叹口气吧,对于死者总该表示一点厚道,心里却都觉着这跟这场大雪差不多一样地新鲜。
火车停开了,灰烟和铁轮的响声不再扰乱这个小镇,忽然这又回到二十年前的那样安静。
几条狗围坐在尸体四周,耐心地不知道等上多久了。人们赶来以后,这几条狗远远地坐开,还不甘心就走掉。尸首蜷曲在一堆凌乱的麦穰底下,好像死时有些害羞 ;要躲藏也不曾躲藏好,露出一条光腿留在外边。麦穰清除完了,站上的铁路工人平时很少来到东岳庙,也赶来帮忙给死者安排后事。
僵硬的躯体扳不直,就那样蜷曲着,被翻过来,懒惰地由着人扯他,抬他,带着故意装睡的神情,取笑谁似的。人睡熟的时候也会那样半张着口,半阖着眼睛。
孟家已经断了后代,也没有亲族来认尸。地方上给凑合起一口薄薄的棺木。雪壕太窄了,棺材抬不到东岳庙这边来。尸首老停放在庙里,怕给狗啃了,要让外镇的人说话。一定得在天黑以前成殓才行。
尸体也抬不进狭窄的雪壕,人就只有用死者遗下的那张磨光了毛的狗皮给系上两根绳索,尸体放在上面,一路拖往镇北铁路旁的华聋子木匠铺西边的大塘边儿上。那儿靠近火车站,过铁道不远就是乱葬岗。
尸体在雪地上沙沙地被拖着走,蜷曲成一团儿,好像还很懂得冷。一只僵直的手臂伸到狗皮外边,划在踏硬的雪路上,被起伏的雪块挡住,又弹回来,挡住又弹回来,不断地那样划动,属于什么手艺上的一种单调的动作。孟宪贵一辈子可没有动手做过什么手艺,人只能想到这人在世的最后这几年,总是这样歪在庙堂廊檐下烧泡子的情景,直到这场大雪之前还是那样,脑袋枕着一块黑砖,也不怕杠得慌。
镇上的地保跟在后头,拎一只小包袱,包袱露出半截儿烟枪。孟宪贵身后只遗下这个。地保一路撒着纸钱。
圆圆的一张又一张空心儿黄裱纸,飘在深深的雪壕里。
薄薄的棺材没有上漆。大约上一层漆的价钱,又可以打一口同样的棺材。柳木材的原色是肉白的,放在雪地上,却衬成尸肉的色气。
行车号志的扬旗杆,有半面都包镶着雪箍,几个路工在那边清除变轨闸口的积雪。棺材停在大塘岸边的一片空地上。僵曲的尸体很难装进那样狭窄的木匣里,似乎死者不很乐意这样草率地成殓,拗着在做最后的请求。有人提议给他多烧点锡箔,那只最挡事的胳膊或许就能收拢进去。
“你把他那根烟枪先放进去吧,不放进去,他不死心哪!”
有人这么提醒地保,老太太也都忍不住要生气,把手里一叠火纸摔到死者脸上。“对得起你啦,烟鬼子!临了还现什么世!”
人只有把那只竖直的胳膊搉弯过来—或许折断了,这才勉强盖上棺盖。拎着斧头等候许久的华聋子赶着钉棺钉。六寸的大铁钉,三斧两斧就钉进去,可是就不显得他的木匠手艺好,倒有点慌慌张张的神色,深恐死者当真又挣了出来。
棺材就停放在这儿,等化雪才能入土。除非他孟宪贵死后犯上天狗星,那么薄的棺材板,真经不住狗子撞上几个脑袋,准就撞散了板儿。结果还是让地保调一罐石灰水,浇浇棺。
傍晚了,人们零星散去,雪地上留下一口孤零零的新棺,四周是零乱的脚印。焚化锡箔的轻灰,在融化的雪窝子里打着旋,那些纸钱随着寒风飘散到结了厚冰的大塘里,一张追逐着一张,一张追逐着一张。
有只黑狗遥遥地坐在道外的雪堆子上,尖尖的鼻子不时朝着空里划动。孩子用雪团去扔,赶不走它。
铁道那一边也有市面,叫作道外,二十年前没有什么道里道外的。
人替死者算算,看是多少年的工夫,那样一份家业败落到这般地步。算算没有多少年,三十岁的人就还记得争包盐槽的那些光景。那个年月里,铁路刚始铺筑到这儿,小镇上没有现在这些生意和行商,只有官厅放包的一座盐槽,给小镇招来一些外乡人,远到山西爪仔,口外来的回回。
筑铁路那年,小镇上人心惶惶乱乱的。人都绝望地准备迎受一项不能想象的大灾难。对这些半农半商的镇民,似乎除了那些旱灾、涝灾、蝗灾和瘟疫,属于初民的原始恐惧以外,他们的日子一向都是平和安详的。
一个巨大的怪物要闯来了,哪吒风火轮只在唱本里唱唱,闲书里说说,火车就要往这里开来,没有谁见过。谣传里,多高多大多长呀,一条大黑龙,冒烟又冒火,吼着滚着,拉直线不转弯儿,专摄小孩子的小魂魄,房屋要震塌,坟里的祖宗也得翻个身。传说是朝廷让洋人打败仗,就得听任洋人用这个来收拾老百姓。
量路线的时节就闹过人命案,县大老爷下乡来调处也不作用 ;朝廷纵人挖老百姓的祖茔吗?死也要护的呀!道台大人詹老爷带了绿营的兵勇,一路挑着圣旨下来,朝廷也得讲理呀。铁路铺成功,到北京城只要一天的工夫。那是鬼话,快马也得五天,起早儿步辇儿半个月还到不了。谁又去北京城去干么?千代万世没去过北京城,田里的庄稼一样结籽粒,生意买卖一样将本求利呀!谁又要一天之内赶到北京去干么啦?赶命吗?三百六十个太阳才够一年,月份都懒得去记。要记生日,只说收麦那个时节,大豆开花那个时节。古人把一个昼夜分作十二个时辰,已够嫌噜苏。再分成八万六千四百秒,就该更加没味道。
铁路量过两年整,一直没见火车的影儿。人都以为吹了,估猜朝廷又把洋人抗住了。不管人怎样地仇视、惶惧,胡乱地猜疑,铁路只管一天天向这里伸过来,从南向北铺,打北向南铺。人像传报什么凶信,谣传着铁路铺到什么集,什么寨。发大水的年头,就是这样传报着水头到了哪里,到了哪里,人众的心情也就是这样。在那么多惶乱拿不出主意的人众当中,大约只有老太太沉住气些;上庙去求神,香烟缭绕里,笑眯眯的菩萨没有拍胸脯给人担保什么,总让老太太比谁都多点儿指望。
道台大人詹老爷再度下来,镇上有头有脸的都去拦道长跪了。道台大人也是跟菩萨一样眯眯笑,怎样笑也不当用。詹大老爷不着朝服,面孔晒得黧黑黧黑的,袖子卷起两三道,手腕上绑一只小时钟。在镇上住了一宿,可并不是宿在镇董的府上,县大老爷也跟着一起委屈了。第二天,一干大人赶一个绝早,循着路基南巡去了,除去那家客栈老板捧着詹大人亲题的店招到处去亮相,百姓仍然没有一个不咒骂,什么指望也没了,愣等着火车这个洋妖精带来劫难吧。
“在劫在数呀!”
人都咒骂着,也就这样地认命了。
铺铁路的同时,镇上另一桩大事在鼓动,官盐又到转包的年头。镇上只有二百多户人家,连同近乡近村的居户,投包的总有三十多家。开标的时候,孟宪贵的老子孟昭有,一万一千一百两银子上了标。可是上标的不是他一个,沈长发跟他一两银子也不差。
官家的底标呆定就是那么些,重标时,官厅就派老爷下来当面拈阄。
孟沈两家上一代就有夙仇,上一代就曾为了争包盐槽弄得一败两伤。为那个,孟昭有一辈子瞧不起他老子。如今一对冤家偏巧又碰上头,县衙门洪老爷两番下来排解,扭不开这两家一定非血拼不可。
孟家两代都是耍人儿的,又不完全是不务正业,多半因为有那么一些恒产。
孟昭有比他老子更有那一身流气,那一身义气。平时要强斗胜耍惯了,遇上这样争到嘴边就要发定五年大财运的肥肉,借势要洗掉上一代的冤气,谁能用什么逼他让开?
“我姓孟的熬了两代,我孟昭有熬到了,别妄想我再跟我们老头一样地窝囊!”
守着县衙门差派下来的洪老爷,孟昭有拔出裹腿里的一柄小镶子,鲛皮鞘上缀着大红穗。
“姓沈的,有种咱们硬碰硬吧!”
沈长发是个说他什么样人就是什么样人的那种人,硬的让着,软的压着。唯独这一遭是例外,五年的大财运,可以把张王李赵全都捏成一个模样儿。
“谁含糊谁是孙子!”沈长发卷着皮袄袖子,露出手脖儿上一大块长长的朱砂痣。
洪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抽他的水烟,想起斗鹌鹑。手抄到背后,扯一下压在身底下太紧的辫子梢儿。
沈长发心里拨着自家的算珠盘儿 :铁路占去他五亩六分地,正要包下盐槽补补这个亏损。不过戳两刀的滋味大约要比亏损五亩六分地痛些。
“去!”冲着他跟前的三小子喝一声,“家去拿你爷爷那把刀子来—姓沈的没瓤过给谁。三十年前沈家爷爷就凭那把宝刀得天下,财星这又落到沈家瓦屋顶,一点不含糊!”
这话真使孟昭有掉进醋缸里,浑身螫着痛。只见他嗤的一声,把套裤筒割开一大半边,一脚踏上长条凳。这是在镇董府上的大客厅里。
“洪老爷明镜高悬,各位兄台也请做个凭证!”
孟昭有握着短刀给四周拱拱手,连连三刀刺进小腿肚。小镶子戳进肉里透亮过,拧一个转儿拔出来,做得又架式,又干净,似乎不是他的腿、他的肉。腿子举起来,担在太师椅的后背上头,数给大家看,三刀六个眼儿,血作六行往下滴答,地上六片血窝子。
“小意思!”
孟昭有一只腿挺立在地上,静等着黑黑紫紫黏黏的血滴往下滴答,落在大客厅的罗底砖上。那张生就的赤红脸脖子,一点也没变色。在场的人听得见嗒嗒的滴答,远处有铁榔头敲击枕木上的道钉,空里震荡着金石声。铁路已经筑过小镇,快在邻县那边接上轨。
孟昭有他女人送了一包头发灰来给他止血,被他扔掉了。罗底砖地上六片血窝子就快化成了一片。
沈家的三小子这才取来那柄刀。原是一柄宰羊刀,沈长发的上一代靠它从孟家手里赢来包盐槽的标,事后才配上乌木梅花镶银的刀柄和鞘子。刀子拔出来,显得多不衬,粗工细工配不到一起,尽管刀身磨得明晃晃,不生一点点锈斑。
沈长发一双眼睛被地上的血迹染红了,外表看不太出,胆子已经有点寒。不临到自己动刀,总不知道上人创那番家业有多英豪。一咬牙,头一刀刺下去用过了劲儿,小腿肚的另一边露出半个刀身,许久不见血,刀身给焊住了。上来两个人帮忙才拔出来。
客厅里两摊血,这场没谁赢,没谁输,洪老爷打道回衙门,这份排解的差事只有交给镇董就近替他照顾。
什么样的纠纷都好调处,唯有这事谁也插不上嘴,由着两家拼,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对手各拿自己的皮肉耍。
题图为朱西甯先生,来自: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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