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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告白》的黑暗,凑佳苗的新小说关注的是人的美好

曾梦龙 · ·

如果说《告白》是黑色,那么本书就是白色。我能感觉到,湊佳苗是有意想在本书中描写一个与《告白》的主人公截然不同的强大母亲,描写女性的温柔之美,以及母女间血浓于水的亲情。——加藤泉(株式会社有邻堂店销事业部勤务)

作者简介:

湊佳苗: 1973 年生于广岛县。武库川女子大学家政系毕业。 2005 年入围第二届 BS-i 新人脚本奖佳作。 2007 年获得创作 Radio Drama 大奖。同年以《神职者》获得第二十九届小说推理新人奖。 2008 年,长篇处女作《告白》问世,同年被评选为“周刊文春十佳推理小说”国内原创作品第一名,及 2009 年获第六届本屋大奖。之后陆续出版《少女》《赎罪》《为了N》。

书籍摘录:

第一章(节选)

例如说,花

我在创业八十年的老铺“梅香堂”买金锷烧。

一个一百元。我要了一盒五个装的,装在梅花镂空图案的小盒子里。

“最近都没有看到你外婆呢,她还好吗?”老板娘拿出金线为盒子打包时问。我答说外婆最近胃病恶化了,上周住进了H医学院附属医院。这盒金锷烧就是要带去医院给她的,只不过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吃。

“啊,那可真糟糕。我得跟我们家老板说一声才行,毕竟我们一直受到你外婆的关照呢。”

一直以来,只要家里有客人,或者是到不太熟的人家里去拜访,外婆都习惯来买这家的金锷烧。

——还要一个给梨花的。

每次陪外婆一起来买的时候,除了盒装的点心,外婆还会另外多买一个给我。她把只用粉红色和纸包着的金锷烧塞进我的口袋里。一直到最近几年我才觉得,这种将红豆馅压成四角形,再裹上一层薄薄外皮并烤过的和式点心是好吃的。

小时候,外婆特别买给我的金锷烧,我都只咬一口就丢到垃圾桶去。还曾经直接把塞着金锷烧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搅得一团乱,被母亲狠狠地臭骂过一顿。

那时候我还真是不怎么乖的小孩呢。

老板娘很委婉地问了外婆的病情,我回答说是长了个瘤,不过幸好是良性的,对外婆我也是这么说的。

“那代我向外婆问好。”

老板娘将那盒点心装进印有梅花图案的白色纸袋里,另外再拿了一个金锷烧,用粉红色包装纸包着给了我。我感到鼻子有些酸,特意提高了声音道谢后,赶紧离开。

“梅香堂”位于金合欢商店街的中央。我住的虽是距离二级地方城市搭电车还要三十分钟车程的乡下小镇,但这条街是出了车站通往住宅区的必经之路,就算过了中午也仍然有不少人走过,不过也只是走过。五年前,有间购物中心开在主要干道上以后,商店街里越来越多的店家,即使不是公休的星期四,也拉上铁门不做生意了。

前方一间大门深锁的五金行铁门上,贴着大大的三张海报。海报上画着一只穿着滑板鞋的树袋熊,对话框里写着:“想说一口地道英语吗?”那是英语补习班JAVA的招生广告。

来,我们一起唱 ABC , Apple 、 Banana 、 Chocolate ,

不用多久,你就会说一口地道英语了!

JAVA 、 JAVA ,快乐的 JAVA 。

以可爱的动画角色配音唱着的广告歌浮现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而且渐渐地与妈妈合唱团的歌声重叠。难道是商店街中央的大时钟开始奏出点心时间的音乐的缘故吗?

平日的下午三点是最可怕的时间。我忽然想起《长腿叔叔》故事的开头,大概是这几天K的事一直萦绕于心吧。

想起我还在“JAVA”当老师的那段日子。

来上课的小朋友基本上还是可爱的,其中有几个可能活泼调皮到让人想抓狂,但我熟知小孩子的各种行径,不足为奇。讨人厌的是他们的妈妈。

小学生上课时,按规定家长不能进入教室,但是幼儿教室的家长可以陪同,当然家长只能在一旁旁听。我带的是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分的课,固定收八名学生。

四月刚开课时,每位母亲都静静地坐在教室后方一排椅子上看着孩子上课。每堂课开始上课时,小朋友齐声以可爱的童音唱班歌。“咦?我们家的怎么声音这么小?好想帮帮他。”每年到了快入夏时,所有的妈妈就会像互比高下似的高声歌唱,完全没有留意到孩子们受到干扰而渐渐没了声音。

每次出谜题给小朋友猜,妈妈们也个个探出身子,教孩子怎么回答。教发有R的音时,则过度在意卷舌的问题,课程结束后还会高举笔记本乱问一通。

——我们家小莎莎的发音是不是比其他孩子精准多了?将来是不是让她出国念书比较好?

——老师,我们家阿路考得上东大吧?

——我老公觉得阿奈“R”的发音很奇怪,是不是老师的教法不对呀?

有没有搞错啊,不过是每周来上一次儿童英文会话班,连日文都讲不好了还好意思问什么送去国外念书、考东大。觉得发音很奇怪?我看是你们自己拿一些莫名其妙的教材给他听吧!爱给小孩子取什么名字是个人自由,可是不要在外人面前动不动就叫小莎莎、阿什么阿什么的好吗?你们这些笨蛋父母,简直是白痴白痴白痴!这种工作我不想干了!已经数不清自己曾在心里如此咒骂过多少次了。

现在反而怀念起那个时候来。

前方相隔十间的干货店铁门上也贴着同样的海报,上面被人用黑色油性笔写着:“骗钱的,还我钱来!”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虽然涂鸦骂人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行为,但我很能理解写这句话的人的心情。毕竟不管工作压力再怎么大,至少每个月准时有薪水入账,这就很令人感恩了。

感恩。多像外婆会说的话。

不论接受多么微不足道的小礼物或只是个好意的小动作,外婆都会满心欢喜地笑着说感恩哪。

我在花店前停下了脚步。写着“山本鲜花店”的玻璃窗上,挂有一块时髦的牌子,显示这家店是“花天使加盟店”。然而店里摆出来的都是些适合扫墓用的花,所幸里头也有些花颜色相当漂亮,而且也不贵,一束五百元就好大一把。

也买一束送外婆吧。

“是要买来犒赏自己的吗?”背后有人搭话,讲话这么没礼貌的只有那家伙了。回头一看,果然是健太,小学、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就接手了家中的花店生意。

“我要去医院看外婆,想说这花的颜色好漂亮啊。”

“哦,眼光不错嘛。我今天早上刚进的货,这种蓝色很少见呢!”

“蓝色?比较像是紫色吧?”

“你说的是哪种花呀?”

“洋桔梗。”

“以前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明明和你看同样的东西,却从来没有一次意见相同的时候。算了,这样我们才能互补。”

健太这么说完后,从桶子里抽出了一把紫色的洋桔梗和蓝色的龙胆花走进店里。我又没说要买。算了,今天有重要的事一定得和外婆说,如果带花去能让她开心的话是最好不过的了。

进店里打开钱包,刚好有一枚五百元硬币。玻璃柜里放着各种颜色的玫瑰及百合,但五百元最多只能买到一枝而已吧。

K送来的大花束不知道要多少钱。当我正在脑海中推算那应该要三万元以上的时候,健太把包好的花递给我。花束用透明的玻璃纸加上黄色包装纸包裹起来,搭配水蓝色缎带打出蝴蝶结。

“多少钱?”尽管包得很漂亮,但我更在意价钱。

“五百元。很便宜吧,不过豪华程度连人家K先生的小指头都比不上就是了。”

我感觉心中的想法都被看透了,好丢脸。

“话说回来,你的手机都打不通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有些事情就把手机先关机了,找我有事?”

“就年底要开同学会的事,也没有很急,不过最近你也够呛。帮我跟你外婆问好。”

“感恩哪。”

“啥?”

“代替我外婆跟你说的。”

我把五百元给了健太。转念一想,又把那个粉红色包装的小点心放进健太的黑色工作服口袋。

“什么东西?”

“下午茶点心,拜拜。”

出了花店就是商店街拱廊的尽头,来到了车站前的马路上。在阳光的照耀下,紫色的花、蓝色的花都美得惊人。

一定没事的,会有办法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朝车站走去。

来到病房时,外婆正在看电视。外婆的病床是四人病房最里面靠窗那一张。先前,只要看到我进来了,外婆总是马上关掉电视,但是今天她却说着:“你来了啊。”目光依然飘回电视荧幕上,感觉好像我的到来打扰了她。

我心想是什么有趣的节目呢?一看,只不过是新闻报道。这一则新闻说由于财政困难,几座由县政府管理的公共设施决定出售,并举了几间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名字。

“老是这些不景气的报道啊。”

和外婆一起看电视的隔壁病床的老婆婆嘟囔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说不定公司破产的事外婆已经知道了。昨天,躲藏了好一阵子的社长终于被寻获,而这件事在刚刚的这则新闻之前就报道出来的可能性太高了。不,搞不好,外婆早就从昨天的新闻知道了,今天只是在等着看有没有后续报道。

“外婆,我去买电视卡。”

我实在没有勇气和外婆一起看新闻报道,没等外婆回答就出了病房,到护士站旁的票券自动贩卖机买了一张一千元的电视卡。把钞票从钱包拿出来时我一阵心痛,今天是来和外婆谈钱的事的。要是外婆已经知道公司倒闭破产的消息,也许就会自己开口。

我带着这样的觉悟回到病房,外婆已经把电视关了。她正拿着我刚刚放在病床一侧的花束瞧着,脸上表情挺愉悦的。

“颜色很漂亮吧。”

“这蓝色真美啊。”

这是投给健太一票吗?我心有不甘,但还是拿着花束和花瓶出了病房。我尽量保持健太包好的花束形状,把花插好后放在窗边,外婆再一次欢喜地远眺着花。

当我把金锷烧礼盒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她时,她高兴地拍手说:“哇,今天这么豪华啊。”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对我的状况有任何担心的样子。说不定她会看电视看得那么热衷,只是因为住院生活太无聊了。

不管如何,今天都非说不可了。

面对她最爱的金锷烧,外婆却一个都没拿,只交代我把点心分给同病房的病友和看护。也许外婆还是吃不了了,尽管脸上不动声色,可是胃还是很痛吧。要是不快一点动手术怎么行,但动手术得花钱哪。

隔壁床的老婆婆和看护出去了。就是现在,不说不行了。

手术费请外婆拿出积蓄来付吧,就这么说吧,我……

“我有件事要请梨花帮忙。”

外婆低声说道。

“什么事?还缺什么东西要我去买吗?”

“……我在想能不能参加投标?”

投标?

“外婆指的是决定要把哪个公共事业发包给哪家公司举行的那个投标吗?”

“我想用和那个差不多的方式买样东西。”

“啊,你说的是竞标。要出多少钱呢?”

外婆想买什么东西姑且先不管,我在意的是金额多少。

“我不清楚具体得花多少钱,不过我会把存折交给你。里头的钱不够也说不定,可是我希望你想办法把它买下来。”

“也就是说,要把外婆的所有财产都投进去。”

外婆默默地点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抱歉,这笔钱原本是存起来给梨花结婚时用的。”

“先别管我结不结婚的事了。现在还没这个打算,我才二十七岁。只是,到底什么东西外婆非要不可?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是外婆的病先好起来,不是吗?难道说外婆也被什么奇奇怪怪的诈骗集团给缠上了吗?”

“即使是诈骗也无所谓,不管怎样我都想要那个东西。用口头说,很难说得清楚,我都写下来了。而且啊,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也清楚得很。”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外婆就这样走了,我该怎么办?对了,我结婚时谁要坐在家属桌呢?”

“那你就得赶紧结婚才行啊。”

外婆用一副伤脑筋的神情笑着。接着,慢慢地伸出两只手来,握住我的手。

“拜托了,梨花,拜托你了。”


题图为电影《告白》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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