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纽约时报》的专栏结集,遍访 38 位伟大作家的缪斯之地

曾梦龙 ·

“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点——每篇文章都给读者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用来重新看待这个艺术家和他的缪斯之地。”

作者简介:

本书选取汇集了自 1981 年以来《纽约时报》“文学履途”专栏刊登的文章,作者是《纽约时报》的记者、编辑和专栏作家。

书籍摘录:

前言

旅行还只是我的爱好而非职业时,我曾去法国的里维埃拉寻找夜生活,反而发现自己被那天魔幻的光线弄得目眩神迷。当我注意到一座建筑的小牌匾上写着:亨利•马蒂斯曾在这里居住时,我惊奇那天每一个清醒的时刻都变得像一场梦。去那儿以前,我所知的是马蒂斯和尼斯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在那个时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城市曾如何地激发他,令他创造出了和这里一样值得崇敬的作品。

在旅行中,我们都曾经历过类似的时刻——闯进一名艺术家(包括用文字来作画的人)曾经踏足的地方。每每看到竖立在公园中央的雕像,一条用名人命名的街道,或者一座用故居改造成的小博物馆,都会令我们感到惊奇。但这并不该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事。

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装满田野、森林和城市广场的遗物箱,这些景致曾引领我们中的佼佼者创造出流芳百世之作。触摸着这些遗物,我们这些旅行者变成了信徒,会思考他人是如何成为他人,又是怎么创造出那些作品的。我们会四处打量,并情不自禁地思索,这座小山和清晨的雾气是否给过他一丝火花?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灵感源泉还是偶然路过?自 1981 年,解答这类问题成为“文学履途”最鲜明的任务,那时《纽约时报》把“文学履途”当作一个短期栏目来运作。它在接下来的多年间时不时地出现,直到成为一个完整的专栏。

如果不论出处的话,这些篇章中的巧妙构思几乎和《纽约时报》一样古老。 1860 年刊登的一篇文章记录了一次前往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tford-upon-Avon)拜访“世界级的天才大师”莎士比亚的出生地和墓地的旅行。报道忠实地记录了这个世界闻名的天才作家曾经留下的足迹:“周围的环境静谧,安宁,无比美丽。我想,那个曾在这里度过童年的人应该汲取了这周遭的特质,变得温柔、善良、充满爱意,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这篇古老的文章便是“文学履途”系列的早期样态,探寻了一个作家的身份、作品与其周遭环境之间的关系。

这一系列作品涉猎广泛,每篇文章写作的切入点也和那些文学巨匠各自的风格一般多样。例如“马克•吐温的夏威夷”这篇文章,作者仔细查阅了马克•吐温在夏威夷岛上居住的 4 个月中寄出的信,而不是回溯马克•吐温的小说。“奥尔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则是另一种风格,让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作导游,带领我们穿行于这个他住了 60 年的城市,他称其为故乡。

而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点——每篇文章都给读者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用来重新看待这个艺术家和他的缪斯之地。通常来说,一个不寻常的组合就已经非常新颖了——在埃塞俄比亚的兰波,那是该诗人的人生中极少被提及的经历。但也有时,像达希尔•哈米特与旧金山那样,这座城市在转型之前一直和这名小说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事实证明,在资本浪潮的席卷下,这座城市的冷峻气质已经不剩多少了。

随着“文学履途”的发展,《纽约时报》的触角开始伸向更远的地方。从美洲、欧洲,到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马提尼克(艾梅•塞泽尔),还有越南(玛格丽特•杜拉斯)。我们还加入了当代知名作家,例如牙买加•琴凯德(Jamaica Kincaid)和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追踪了她们的足迹。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寻找一些能够用同样的热情来注视这些地方和人的作者。寻找我们最好的足迹,及时捕捉他们对于某位作家和场域的热爱。

这样的消遣,通过提供一个目的,使得在路上的旅行者们沉浸于当下的情境。确定的任务让我们更好地去感知当下,而非闲逛、刷新自己的社交信息或惋惜国际漫步的花费。用这样的方式去了解世界,可以使我们从寻常的工作日中更好地抽离出来。这样做会让我们变为旅行者,而非游客。

而一旦作者如此,即使读者不亲身旅行,也能有所感知。“这次旅行仿佛是一场真正的爱丽丝梦游奇境记。”一位读者在看过关于刘易斯•卡罗尔与牛津的那篇文章后来信写道。我们经常会收到不少提及“文学履途”的读者邮件、评论和信件,好像他们自己也参与了这次旅行一样。

真正的文学就是异想天开,作为读者,我们经常会在合上小说的那一刹那体验到一种困惑,些许惊讶于自己坐在家里的躺椅上,而不是几百里外、几百年前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文学履途”能够让热心的读者通过翻动书页旅行。翻开它,你便会由它带领着环游世界。

马克·吐温的夏威夷(节选)

作者:劳伦斯·唐斯(Lawrence Downes,《纽约时报》的编辑记者)

和其他度假胜地一样,夏威夷也徘徊在幸福与无聊之间。戴维·洛奇(David Lodge)曾在他的讽刺小说《天堂消息》(Paradise News)中描写过这样的窘境,想象一队挂着腰包的游客在威基基海滩的步道上来回走着,好像到天堂朝圣的人一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看上去很开心,但是内心却渐渐浮现出一个疑问,从他们的眼神里透露出来:

“好吧,这儿真不错,不过这儿就只有这些吗?就这样了?”

当然,并不是只有这些。夏威夷温暖的阳光下潜藏着一段动荡的历史,一个蕴含了悲伤与美丽的维度。这也是将夏威夷与其他地方——比如劳德代尔堡(Fort Lauderdale)或坎昆(Cancún)那样的沙滩啤酒度假胜地——区别开来的东西: 拥有一个复杂的灵魂。

而要找到这个灵魂,则需要离开威基基海滩,一层层挖掘出潜藏在美景之下的故事。这需要一名正确的向导,一位给这所有美景作过注释的作家。

许多著名作家都写过夏威夷。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杰克·伦敦和赫尔曼·梅尔维尔都曾在前往其他地方的途中路过这里。但是仅就他们写下的少量关于夏威夷的文字来看,基本都是虚构的,或运用了深刻的隐喻,而且现在已不太有人提及。詹姆斯·米切纳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写得太详细了:在他 1959 年的小说《夏威夷史诗》中,他几乎把整座岛都写完了,从火山写到传教士,纵贯 4000 万年,恐怕也写了 4000 万页,谁说得准呢。但这两种写作都不是希望能有充实旅程的你所需要的。

你需要的是马克·吐温。

1866 年,马克·吐温在这座岛上度过了4个月,那时的他 31 岁,尚未成名。他曾应邀为《萨克拉门托联合报》(The Sacramento Union)写作,从三明治群岛 上寄回了 25 封信,即使一个半世纪后,这些文字读起来依然鲜活有趣——你能从中预感到天才的光芒,这也是我读过的关于夏威夷最好的旅行文学。

马克·吐温的夏威夷里有船长、捕鲸人、传教士、蚊子、芬芳馥郁的花丛,还有成千上万只猫。法国、英国和美国在这座群岛上相互角力,干着一般殖民地上都会进行的勾当。由于疾病肆虐和文化压迫,夏威夷原住民肯纳卡毛利人的人口数量骤降,传统生活方式也受到毁灭性打击。但夏威夷依然保有自己的主权,拥有经过选举选出的立法机关,以及一位 35 岁的国王:威武肥胖的卡米哈米哈五世(Kamehameha V),卡米哈米哈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这是一片集壮阔历史、热带奇观和肮脏败坏于一身的土地。

为了完成“踏遍这片土地”的任务,马克·吐温租了匹马上路,直到骑出了鞍疮。他曾在月色下骑马穿过一片影影绰绰的平坦沙地,四处散落着人骨。那是一片古战场的遗址。他曾在基拉韦厄火山爆发途中爬上山顶,在一个有雾的夜晚站在火山口的边缘,他的脸被流动的岩浆映得通红。他曾徒步穿过雾气弥漫的山谷。他还试过冲浪。

马克·吐温,来自:维基百科

是的,这让人想起哈克贝利·费恩:美国最杰出的作家划着一块木帆板出海,等着“那种特别高大的巨浪打过来”,他曾见过赤裸的原住民这样干过,但他被那巨浪打得人仰马翻。

“除了原住民,还没人真正掌握过冲浪的精髓。”他这样写道。

他还试图和原住民妇女一起裸泳,但是他一下水,她们就跑了。

他可能还尝过芋泥,盛在一个公共的葫芦碗里,用手指捏着吃。但是当我读到他写的这一段时,我怀疑他应该没吃:“不同人的手指都伸到同一个碗中,给碗里的食物加入了不同的泥垢、颜色和味道。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只穿了一件沾满泥土、布满油污的汗衫,将手指插进芋泥中,试了试,摇摇头; 随后他用手指轻轻抓了抓,查看一番,然后搔了搔头发,又从里面找到合适的吃了;然后他又把手插进芋泥里,拿出这只手来擦掉眉毛上流下来的脏汗,接着又试了一番,拿出来又擤了下鼻子——‘咱们走吧,布朗。’我说。我们就走了。”

这一段摘取自《马克·吐温从夏威夷寄出的信》(Mark Twain’ s Letters from Hawaii),这本书连同《夏威夷的马克· 吐温:在三明治群岛的野外生存》(Mark Twain in Hawaii: Roughing It in the Sandwich Islands),是我探寻马克·吐温足迹之旅的起点。这场旅行从火奴鲁鲁市中心开始,这里已不是之前的那片荒野,但是在玻璃幕墙反着光的高楼大厦之间,我们仍可以找到旧日国度存在的遗迹。最显眼的便是伊奥拉尼宫(Iolani Palace),这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玩具屋”,装饰有刻着凹槽的圆柱和锻铁,抛开雅园(Graceland)不算,它就是美国领土上唯一的王宫。

马克·吐温从没见过这栋建筑——它于 1882 年才建成—— 但是在皇宫草坪上,现在长着一棵巨大木棉树的地方,他见到了 2000 名夏威夷人手举火炬,在国王妹妹维多利亚·卡马马努公主的葬礼前夕,为她默哀。

“每天通宵达旦,持续一个多月之久,”他写道,“众多默哀者来到皇宫周围,点燃桐木火炬,唱起葬礼挽歌,跳着草裙舞,为死者恸哭哀号。”

现在你能听到的只有汽车的轰鸣声;皇宫位于火奴鲁鲁的商业区,挨着州首府。而埋葬公主的努阿努山谷(NuuanuValley),则是一个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葬礼那天,马克·吐温匆匆赶到了那里,站在等候的队列中。

夏威夷的皇家陵寝包括几座地下墓室,以及一个建在草坪上的珊瑚砖小教堂,两边列着成排的椰子树。这应该是岛上最具历史氛围的地方了。守陵人威廉·凯赫凯·迈奥霍(William Kaiheekai Maioho)就住在旁边的小屋里,他已经是他们家族的第六代守陵人了。他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坐在一条长凳上,开始讲过去的故事。

他的声音轻柔,讲述了关于皇家葬礼和陵寝维修的漫长历史,然后带我去看卡米哈米哈的后代卡拉卡瓦的家族陵墓。白色的大理石墙上刻着一长串金色的名字,它们是每一位夏威夷的小学生都会背诵的首领名字:卡拉卡瓦,卡皮欧拉尼,凯乌拉尼,卡拉尼阿那欧里,以及利留卡拉尼,夏威夷王国的最后一任君主。

拜访过他们的陵墓之后,我更想要深入了解夏威夷王室的过去,我跟随马克·吐温的脚步前往大岛,卡米哈米哈国王在那里出生, 1983 年喷发的基拉韦厄火山至今仍有岩浆顺着缓坡流进翻腾的大海。

马克·吐温骑着马花了几个星期才走遍大岛,现在如果租辆车的话,两三天就能看完所有热门景点。去基拉韦厄火山的话,要开出希洛城外,沿着高速路缓慢爬升,途中会路过拥有狭小院落的铁皮顶房屋,院子里种着铁树、香蕉、火炬姜,还会路过更加现代的建筑群,譬如停满了车子的购物中心。岛的这一面也有一种异域末路的阿拉斯加的感觉,充满了各种金发脏辫和全身按摩沙龙。高速路的捐赠商是雷尔教派,这个宗教支持人类克隆,并相信第一批人类是造访地球的外星人所创造的。

若真是这样,那基拉韦厄火山的上半坡很可能是它们的着陆区。馥郁葱茏的阔叶林地逐渐变成了由姜和铁芒萁组成的林下植被,中间参差点缀着桃金娘。很快你就将处于寒冷而无比荒芜的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之中,在这里,公园工作人员每天要检测空气质量以及岩浆流的状态,而含硫的烟雾一旦过浓, 就会很危险。

火山酒店就坐落在冒着蒸气的火山口边缘。马克·吐温曾在这里住过,当时它还只是一家简陋的小旅社,不像现在这样气势恢宏,大堂内拥有一个巨大的壁炉,上面挂着夏威夷历代国王和王后的画像。

火山酒店有火山风景房,但其实位于纳马卡尼派奥营地(Namakanipaio Campground)的小木屋能带给你更接近马克·吐温的体验。在高耸的相思树、桃金娘和桉树下,这里是像马克·吐温那样欣赏火山喷发的绝佳地段。

在过去的 23 年中,不仅是基拉韦厄的山顶在喷射岩浆, 在南坡的普沃山火山口,也不断有熔岩喷出。岩浆掩埋了数公里的山坡,还有街道、房屋、沙滩——将它们覆盖在嘎吱作响的黑漆之下。火山口之路从山顶蜿蜒而下,好像缠绕在枕头上的一条松松的丝带。这条路经过很多过去的熔岩遗址,每一处都标明了日期,即使是 20 世纪 50 年代喷发后的遗迹,至今也依然荒无人烟——只有一堆崎岖的棕黑色石头,像是撒了一地的咖啡渣。

在这样的纬度,夜晚总是突然降临。流动的熔岩在白天是不可见的,但到了晚上,它们会变成闪烁着橘色光芒的条状带,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将浮起的云气都染上颜色。烟流在海边升起。聪明的游客会穿好靴子,带上手杖和手电筒,一路爬到覆盖路面的岩浆之上,沿着已冷却的熔岩徒步,去就近观赏那些闪着光的石头和岩浆流。


题图为电影《哈克·费恩历险记》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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