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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猎豹》作者,重构了莎剧经典《麦克白》

曾梦龙 ·

这是企鹅兰登集团 2016 年,即莎翁逝世 400 周年之际,推出的莎士比亚经典改写系列的一本。该系列一共有 8 本,邀请了当代文坛 8 位作家,重构莎士比亚的 8 部戏剧。其余包括珍妮特·温特森改写《冬天的故事》、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改写《暴风雨》等。

作者简介:

尤·奈斯博(Jo Nesbø):摇滚乐队成员,电影、电视编剧,著名的犯罪小说家。

他是迈克尔·康奈利至爱的惊悚作家,北欧犯罪小说类奖项的大满贯得主,玻璃钥匙奖、书店业者大奖等无不入其囊中,还获得英国国际匕首奖和美国爱伦·坡奖提名。他的小说不仅是挪威图书畅销榜的霸主,还是美国、英国畅销榜的常客。

这一次,为了挑战自己,尤·奈斯博接受了“霍加斯·莎士比亚”系列的改写任务,选择了莎士比亚暗黑系的悲剧经典《麦克白》。尤·奈斯博笑称:“这一次我都不用写大纲了,因为这个叫威廉的家伙已经为我写好了!”

书籍摘录:

第一章(节选)

晶莹的雨点从天而降,穿过黑暗,朝下面肮脏的码头那点点微光坠去。凛冽强劲的西北风裹挟着这滴雨,越过将这座城纵向切分的干枯的河床,以及斜向割裂的废弃的铁道。四片城区是按顺时针方向编号的,除此之外,它们没有名字。居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什么名字。若是你遇到那些远在异地的本城居民,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多半也会说记不得这座城市的名字了。

雨点穿过煤烟和毒气,由晶莹变为灰暗。尽管近年来工厂接连关停,尽管失业者再也付不起烧炉费,尽管这里有变化无常的狂风和没完没了的雨水,但这些脏东西依旧笼罩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有人说,这雨是二十五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被两枚原子弹终结后才开始下的。换句话说,是肯尼斯当上警察局局长那会儿。二十五年来,不管谁当市长、有什么计划,不管首府的当权派说什么,肯尼斯局长一直雄踞警局总部顶层的办公室,用铁腕推行对这座城市的暴政,而这个国家曾经最重要的第二大工业中心却渐渐陷入一个腐败、破产、犯罪和混乱的泥潭。六个月前,肯尼斯从他夏季别墅的一张椅子上摔倒,三周后便气绝身亡。葬礼由城市埋单,这是很早以前肯尼斯顺带操控的市议会的决定。一场独裁者应享的葬礼后,议会和市长任命邓肯为新任警察局局长。他是一位天庭饱满的主教之子,曾担任首府有组织犯罪处的一把手。于是,市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这项任命令人感到意外,因为邓肯不属于政治上擅用手腕的传统官僚,而是新一代受过良好教育的优秀警务管理者:他们支持改革、透明、现代化和打击腐败—这是城中多数当选后便很快致富的政客所不赞同的。

邓肯将高层的守旧派换成了他精心挑选的警官—此举使市民越发感到振奋:他们终于有了一位正直、诚实和富有远见的局长,有望将这座城市拽出泥潭。这群年轻警官都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真心实意地想把这里改造得更好。

雨点随风飘过四区西面和这座城的最高点—位于演播大楼顶层的广播塔,那儿传出沃特· 凯特在表达希望时义愤填膺的孤独的声音。他发着十足的卷舌音说,他们终于有了救世主 。凯特是肯尼斯生前唯一敢公开批评并指控他某些罪名的人。这天晚上他报道称,市议会将竭力收回肯尼斯在城中蛮横推行的警员霸权。但与此相悖的是,这意味着肯尼斯的继任者、讲民主的老好人邓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推行他想要的,也是应有的改革。凯特还说,即将到来的市长选举是“久居现位,从未挪动,因此也是国内最胖的市长图特尔一个人的独角戏。绝对的独角戏。谁能跟图特尔这只老乌龟 竞争呢?他成天摆着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道德品质又没有污点,再多诟病也拿他没辙”。

四区东面,雨点飘过方尖塔—一座二十层楼高的玻璃幕墙酒店和赌场。它宛如一根灯火通明的食指,耸立在周围四层高的棕黑色破楼中。许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工业和就业越萎靡,就越会有人到城里的两个赌场里把钱输得精光。

“这是一座停止给予、开始掠取的城市,”无线电波里,凯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首先放弃了工业,然后是铁路,这样谁也无法逃离。然后,我们开始向城里的人贩毒,提货点是他们过去买火车票的地方,这样可以方便我们实施抢劫。我本来打死也不信自己会说‘真怀念那些贪婪的资本家’,但至少他们从事体面的交易。不像另外三个至今还能发财的行当:赌场、毒品和政治。”

三区,饱含雨水的风跨过警局总部和因弗尼斯赌场。街上的行人大都被雨赶回家里去了,但还有一些人在四处寻觅或逃窜。风跨过中央车站,这里不再有火车到达或驶离,而是成了鬼魂和流浪汉的聚集地。鬼魂属于昔日的城市建设者和他们的后代,这些人依靠信仰、职业道德、上帝和技术造就了一方天地。流浪汉为了“精酿”混迹于全天候的毒品市场,那玩意儿是一张通往天堂,当然,也是通往地狱的车票。在二区,风穿过城里两家刚被关停的最大工厂—格立坟和哀思戴,在烟囱里呼呼作响。这两家工厂原先都生产一种合金,但其中的成分连操作熔炉的工人也说不清,只知道现在韩国人已经开始制造价格更低的同类产品了。也许是这里的气候让衰败如此扎眼,也许是幻想,也许只是破产和毁灭的宿命让这两座工厂静静地、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那儿。用凯特的话来说,它们就像“在一个失序和没了信仰的城市里被资本主义洗劫的天主教堂”。

雨向东南方向飘去,跨过一条条路灯已被砸烂的街道。警觉的豺狼靠着墙紧紧抱成一团,以躲避天上的淫雨,它们的猎物则朝着有光亮和更安全的地方蹿去。在最近一次采访中,凯特问邓肯局长:“为什么这儿的抢劫率是首府的六倍?”邓肯高兴地回答说,他终于碰上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因为这儿的失业率高出首府六倍,而瘾君子则有十倍之多。

码头上停放着满是涂鸦的集装箱和破烂的货船,船长们已见识到码头荒废的港口和那些腐化的掮客。他们递上棕色的信封,以确保尽快进港并获得泊位。这笔开支船舶公司只能记在各类杂项账下,他们发誓再也不接来这里的货单了。

这堆船里有一艘名叫“列宁格勒号”的苏联机船,船体上大片的锈迹在雨中剥落,看上去像是流着血开进港的。

雨点飘进一束锥形光,光源是一栋两层木屋的顶灯。屋里有一间仓库、一个办公室和一所业已关停的拳击俱乐部。雨点顺着墙体与一只生锈废船之间的空隙落下,打在一头公牛的犄角上,顺着犄角落下,掉在一辆摩托车的头盔上,又沿着头盔流下,滴落在一件绣着哥特字体“诺斯骑士 ”的皮夹克的背面。接着,它流到一辆红色的印第安首领牌摩托车的车座上,并最终滑向它缓缓转动的后轮。从而它不再是一滴雨,而是在被第二次甩出之际,沦为沾染城中万物的脏水。

这辆红色摩托车后跟着十一辆车。它们从码头一座黑乎乎的二层小楼外的壁灯下经过。

壁灯的光透过楼下一间海运办公室的窗洒在一只手上,那只手停放在一张海报上,海报上写着“‘格拉姆斯号’货船招募厨师”。那只手手指纤细,像音乐会上钢琴家的手,指甲也精心修剪过。然而那张脸却隐没在黑暗中,令人难以看清那炯炯有神的蓝色眼眸、坚毅的下巴、单薄的嘴唇、咄咄逼人的鹰钩鼻,以及从下巴一直延伸至额头、如白色流星般闪耀的疤痕。

“他们来了。”德夫警督说着,希望缉毒处的手下没有听出他嗓音里不由自主的颤抖。他原以为“诺斯骑士”会派三四个,或者最多五个人来提货,但他从黑暗中前前后后数出了十二辆摩托车,最后两辆车的后座上还有人。十四个对他的九个。而且,绝对有理由相信“诺斯骑士”带了武器—全副武装。不过,让他声带发颤的原因并非看出了对方人数上的优势,而是他盼来了自己最想见的人—那位首领。他终于近在咫尺。

此人已消失数月,但唯有他拥有那顶头盔和红色的印第安首领牌摩托车。据传言说,那辆车是 1955 年纽约市警察局在绝密状态下制造的五十辆车之一。车身侧面有一把曲线形的钢制刀鞘,钢身泛着寒光。

斯威诺。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出国后改换身份,剪掉金辫,坐在阿根廷的某个阳台上抽着铅笔般粗细的香烟,安度晚年去了。

可他在这里现身了。“二战”后不久,这位匪首兼警察杀手伙同他的小队长们建立了“诺斯骑士”,挑选无家可归的年轻人——大多来自肮脏的河道旁破败的工厂宿舍—然后加以训练、管教和洗脑,直到将他们打造成——支听凭斯威诺差遣的无畏之师,以逐步控制这座城市,垄断不断扩张的毒品市场。斯威诺曾经几乎就要成功了,当然,肯尼斯和总部并未加以阻拦,相反他已买通所有需要打通的关节。是竞争坏了他的事。赫卡忒自制的毒品“精酿”物美价廉,而且货源从不间断。不过,如果德夫收到的那条匿名线索准确无误,那么这批货物足以解决“诺斯骑士”一段时间内的供应问题。德夫希望但不太确信用打字机写给他的那封短信是否是真的。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一份大礼。如果处理得当,这位缉毒处的领导就能爬得更高。邓肯局长还没把警局总部所有的重要岗位都换成自己人。例如,团伙犯罪处,肯尼斯的旧臣考德警督还在位,因为他们还没掌握其贪污的确凿证据——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德夫还是邓肯的人。邓肯有可能被任命为警察局局长那会儿,德夫就在首府替他大力宣传,还略带自负地说:如果市议会不选邓肯做新局长,而是选了肯尼斯的心腹,那他就辞职。对于这样无条件的效忠,很难说邓肯不会怀疑德夫有私心,但那又怎么样呢?德夫诚意支持邓肯建设一支优先为市民服务的可信赖的警察队伍,真的。但他也渴望在总部拥有一间离天堂尽可能近的办公室。谁不想呢?他渴望把对面那个人的头砍下来。

斯威诺。

他既是手段,同样也是目的。

德夫看了看手表。时间和信中所提的刚好吻合,分秒不差。他把手指放在手腕内侧,感受自己的脉搏。他不再希望,而是准备笃信这一切了。

“他们人多吗,德夫?”有人轻声问道。

“立大功是绰绰有余了,西登。其中一个绝对是条大鱼。他要是倒下,全国都会震动。”

德夫抹去窗户上凝结的水珠。十名神情紧张、汗流浃背的警官挤在一间小屋里,都是些通常接不到这种任务的人。作为缉毒处的领导,德夫决定不让其他警官看到那封信。他准备只用处里的人发动突袭。腐败和泄密的传统由来已久,他不敢冒险。至少邓肯问起来时他会这样回答。当然,邓肯也不会吹毛求疵,只要他们能将毒品和十三个“诺斯骑士”当场抓获。

是的,十三个,不是十四个。他们中的一个会倒在战场上。如果机会来临。

德夫咬紧牙关。

“你之前说只来四五个的。”西登凑到窗边说。

“担心了,西登?”

“不,应该担心的是你,德夫。你找来的九个人,只有我盯过梢。”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抬高音量。他是个清瘦、结实、秃顶的男人。德夫不确定他来警局有多久,只知道肯尼斯当局长时他就在了。德夫过去总想甩掉西登。不是他有什么把柄在西登手里,只是因为西登身上有种东西,有种他无法指摘的东西,让他很反感。

“你干吗不带特警来呢,德夫?”

“越少人掺和越好。”

“是越少有人抢你的功劳越好吧。如果我没看走眼,那个人要么是斯威诺的鬼魂,要么就是他的真身。”西登冲那辆印第安首领牌摩托车点点头。它停在“列宁格勒号”的舷梯旁。

“你刚说的是斯威诺吗?”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

“对,他们至少来了十二个,”西登盯着德夫大声说道,“至少。”

“噢,该死。”第二个声音嘟囔道。

“该不该给麦克白打电话?”第三个声音说。

“听见了吗?”西登说,“就连你的人都想让特警接手。”

“闭嘴!”德夫捏着嗓子说。他转身指向墙上的一张海报:“那上头说‘格拉姆斯号’周五早上六点开往首府,现在正在招聘厨师。你们说过想参加这次行动的,不过现在我谨祝你们去那里应聘成功好了。那份工作赚的、吃的都比现在的工作强。想去的举手。”


题图为电影《麦克白》(1971)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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