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一座大型博物馆明年即将在柏林开放,但它揭开了德国的伤疤

Graham Bowley ·

“博物馆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他们只想展现美好的一面。他们想把黑暗面藏起来。这对于社会而言是不健康的。”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柏林电 — 今年 2 月的一个周六上午,大约 100 名抗议者在柏林的街道穿梭游行,大声呼喊着反对洪堡论坛(Humboldt Forum)的口号。洪堡论坛是一座在建的博物馆,位于施普雷河(River Spree)畔。

矗立在抗议者面前的洪堡论坛包裹在脚手架中,是当前欧洲最宏伟的文化项目之一。抗议者发表公开演说,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讲述德国殖民历史的真相”、“清理殖民宝藏”、“牢记历史责无旁贷”。一位名叫克里斯蒂安·科普(Christian Kopp)的抗议者对着扩音器大声疾呼道,不管创办者有何意图,博物馆将永远与帝国的鲜血联系在一起。他指着洪堡论坛的巨石立面称:“这会成为一座殖民时代的纪念馆!”

另一位抗议者玛丽安·巴勒·穆杜姆布(Marianne Ballé Moudoumbou)表示:“想想那些仍在这里游荡的灵魂吧。”

洪堡论坛博物馆耗资 5.95 亿欧元(约合 7 亿美元),坐落于一座改造后的宫殿内。这里曾是昔日德意志普鲁士帝国的宫殿所在,曾于二战期间遭到轰炸。殖民时期搜集的物品被搬入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 II)的领土,引发了人们对于这一时期的进一步关注。在博物馆即将展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展品中,许多与民俗学藏品都是在殖民时期获得的。然而,人们并不清楚它们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收集而来的。

在类似德国这样历史色彩浓厚的国家,建造一座新的大型博物馆或许绝非易事。但洪堡论坛却令很多人感到不满。

届时,博物馆将会展示来自南太平洋的巨型木船、五六世纪中国的佛教寺庙,还有镶嵌着玻璃珠子和贝壳、来自喀麦隆(Cameroon)西部巴穆姆(Bamum)的王座。在统一后的首都中心新建一座博物馆、在馆内塞满非西方的艺术和文化瑰宝,听上去似乎是个好主意:它将向世界展示德国的自信和开放。它还会给德国带来一个引以为豪、可以媲美大英博物馆或卢浮宫的世界级博物馆。

1920 年代的城堡。二战盟军轰炸柏林期间,城堡遭到严重破坏;后被共产主义东德政府拆毁。图片版权:Wikimedia Commons

然而,由此引发的尖刻辩论与博物馆本身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博物馆的三位创始馆长之一、艺术历史学家霍斯特·布雷德坎普(Horst Bredekamp)形容称,这场狂热是“德国心理图析”。他还表示,这种批判性的抵制劫持了博物馆的初衷,也就是对德国的科学启蒙和探索的关注。

备受推崇的顾问委员会成员贝内迪克特·萨沃伊(Bénédicte Savoy)也因为这些争议辞职。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博物馆项目)胎死腹中。”她斥责该项目因循守旧,未能体现因移民而改变的现代德国,她还呼吁人们做出新的思考。

在德国分裂的年代,这里曾矗立着一座议会大厦。十年前,为了给改造的宫殿让路,议会大厦被拆除。这一做法激怒了一些德国人,他们认为历史不能倒流,首都的建筑应该更具前瞻性;东德人也因自己的故事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而愤愤不平。

东德和西德统一近 30 年后,人们渴望能有一个除了犹太人大屠杀和二战、战后分裂、重建和统一之外的身份。随着现代德国尝试以一种更复杂的方式来重新定位,探讨昔日的辉煌科学成就、历史、艺术和探索,以及直面令人不安的那部分德国历史的急切心情正显露端倪。

作为这些动荡的风口浪尖,博物馆使得那些希望前行、庆祝国家成就者与那些警告德国存在遗忘过去历史风险的人对立起来。批评人士称,尽管二战和纳粹暴行是无法完全弥补的令人痛心的历史,但这些已经得到了德国的关注和探讨,而德国甚至还没有开始正确地重新审视其殖民时代。

德国联邦文化部长莫妮卡·格吕特斯(Monika Grütters)在一份声明中表示:“长期以来,殖民时期一直都是我们纪念文化的盲点。”

汉堡大学教授、非洲历史和殖民主义专家于尔根·齐默勒(Jürgen Zimmerer)对博物馆的做法持批评态度:“除博物馆外,还有更多的东西受到威胁。在德国,政治殖民辩论已成为决定性的辩论。”他补充说:“而这些辩论都是围绕洪堡论坛展开的。”

建与毁

作为辩论的核心,博物馆前身那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城堡在支持者眼中是哲学家时代的纽带;而对于批评人士而言,它是象征着军国主义和国家扩张主义时期以来帝国权力的宝座,正是这些特质最终导致盟军在 1945 年轰炸了这里。

此外,还有一种担忧因近期极右翼介入德国政治而变得更加敏感:重建城堡标志着一种对昔日德国伟大时期的怀旧情绪,而这种令人担忧的怀旧心理忽略了发生在 20 世纪的诸多惨剧。

帮助筹集资金重建城堡的威廉·冯·博迪恩(Wilhelm von Boddien)表示,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个即将完工的博物馆项目将使柏林市中心在美学上重新完整起来。他站在博物馆旁,边说边凝视着附近的柏林旧博物馆(Altes Museum)的希腊柱廊,以及帝王长眠地下的宏伟教堂。在柏林中央林荫大道——柏林菩提树大街(Unter den Linden)的另一端,则矗立着勃兰登堡门(Brandenburg Gate)。在历史悠久的城市景观中,博物馆的中心位置显而易见。

洪堡论坛博物馆东侧位于施普雷河畔,设计简洁、富有现代气息。立面的其他三面再现了最初的巴洛克城堡。

冯·博迪恩问道:“柏林为什么要比其他德国城市承受更多纳粹时代的苦难?我们为什么不允许柏林重新变得美丽起来呢?我们正在修复一座城市。这座城市需要修复,因为它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1950 年,东德共产党政权兴高采烈地拆除了遭到战争破坏的城堡,在原地修建了一座粗陋、烟色玻璃和钢结构的议会大厦:共和国宫,并于 1976 年对外开放。

这是一个缺乏真正辩论的议会大厦,但这里也有音乐厅、剧院、冰淇淋店和保龄球馆。许多东德人在参观这里时都有着美好的回忆。

在最近的一次展览中,来自德累斯顿(Dresden)附近的 58 岁的簿记员艾里斯·魏斯弗洛格(Iris Weissflog)正在研究一张老照片,照片中是她和 8 岁的孙女在共和国宫的合影。

魏斯弗洛格在前东德长大,回忆 14 岁时在共和国宫舞台上唱歌时,她开始哭了起来。

“我知道继续前进是件好事,但这意味着把过去抛在脑后,”魏斯弗洛格说道。

最终,将城堡改建为现代博物馆和柏林非西方艺术珍品收藏地的这一想法给该项目带来了建设所需的政治动力。

来自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藏品和来自柏林民俗学博物馆的非欧洲藏品将打造出世界上最丰富的非欧洲艺术和文物收藏地之一。由于战争和城市分割,几十年来,这两个博物馆一直位于达勒姆(Dahlem)郊区。

卡车运送的南太平洋巨型木船将会是洪堡论坛博物馆核心藏品之一。

但过去几个月来,这些藏品已经开始回到柏林市中心,为 2019 年洪堡论坛博物馆的开幕做准备:在一个重新改造的精美历史建筑内,突出展示这些藏品,面向更多的游客开放。

洪堡论坛博物馆将汇集亚洲艺术博物馆、民俗学博物馆以及柏林城市博物馆和洪堡大学的展览。正因为参与方如此众多,由多个权力中心打造一个新机构的斗争已经引发了无数关于关系失衡的头条新闻。(《南德意志报》(The Süddeutsche Zeitung)报道称,该项目处于“永久性的危机”状态。)柏林曾因未能建成新机场而让德国丢了面子,洪堡论坛博物馆似乎是对新德国能否将事情做成的又一次考验。

这也是文化部长格吕特斯劝说尼尔·麦克格瑞格(Neil MacGregor)前往柏林出任博物馆三大创始馆长的原因之一。麦克格瑞格曾任大英博物馆馆长,也是世界上最受尊敬的艺术管理者之一。他的任务之一就是确保馆内各部分相互协调、营造和谐统一的展品环境。

人们指责称,强权政治拖延了原定的工作计划,即引入新的总馆长替换创始馆长。可以说,普鲁士文化遗产基金会(Prussian Cultural Heritage Foundation)是该项目最大的参与方。该基金会是战后为保护前普鲁士文化遗产而建立的强大的官方机构,负责柏林多家博物馆的管理工作,并将继续管控洪堡论坛博物馆内的大量藏品,由此也引发了人们关于博物馆馆长影响力的质疑。

麦克格瑞格精神矍铄,给人留下精力充沛的印象。他表示,自己在尝试忽略博物馆遇到的许多障碍。在今年 2 月的一次采访中,他谈到了自己对该项目的兴奋之情,他将其形容为“将柏林重塑为新德国首都的最后阶段之一”。

他表示,博物馆之所以被称为“论坛”,是因为组织者希望它不仅仅是一个博物馆,而是一个举办会议、讨论和调查研究移民等重大全球性问题的场所。

今年早些时候,包括麦克格瑞格在内的三位创始馆长辞职,前者将继续担任外部顾问小组主席。继任馆长哈特姆特·多格罗(Hartmut Dorgerloh)此前曾担任一家保护柏林宫殿和花园的组织的经理一职。有人好奇,他的履历是否足以让他处理部分因论坛博物馆而引发的大范围辩论。也有人认为,他是一位有能力、社会关系强固的管理者,是一位能够确保博物馆按期揭幕的业内人士。

他面临着一些挥之不去的问题:比如,除了建造一座造价昂贵的建筑这一目的外,为何要将民俗学藏品和亚洲艺术品放在一起?然而,最大的抗议仍然是关于德国殖民历史的问题。

过去始终存在

就历史观点而言,德国建立帝国的时间要晚于法国或英国等其他欧洲国家。

但它的殖民活动涉及暴行,譬如,它在当时的德属西南非洲(现归属纳米比亚)对赫雷罗族(Herero)和纳马族(Nama)实施种族灭绝,还在德属东非的马吉-马吉(Maji Maji,现坦桑尼亚)起义中造成了数十万人死亡。

齐默勒教授认为,德国的殖民主义与后续发生的事情有着密切联系:例如,殖民官员形成了关于种族纯粹的思想,而殖民扩张预示着纳粹要在东欧争取土地。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国在《凡尔赛条约》中失去了海外领土,因此并未在二战后其他欧洲国家声势浩大的后殖民时期自我清算中遭到大清扫。二战结束后,德国面临的是更近的历史创伤。

剑桥大学考古和人类学博物馆(Museum of Archaeology and Anthropology at Cambridge)馆长尼古拉斯·托马斯(Nicholas Thomas)表示:“德国的公共历史辩论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纳粹历史和分裂的后果上,而英国、法国和荷兰则对帝国进行了更广泛的探讨。在这三个国家,博物馆的参观者对藏品的来源有着更多的思考,对纯粹的历史复杂性也有更深的认识。”

布雷德坎普教授表示,在普鲁士遗产基金会庞大的藏品中,许多文物都是秉持着一种科学探索的精神收集来的——探险家从世界各地带回这些文物来,是为了保存并从中学习。然而,根据批评人士的说法,数不胜数的其他文物都是靠武力强取而来,或逼迫其所有者无奈放弃得来。批评人士指出,柏林藏品中包含的人类遗骸和神圣的宗教物品几乎不可能是其所有者自愿交出来的。

民俗学博物馆前馆长维奥拉·科尼格(Viola König)在德国《时代周报》(Die Zeit)中撰文:“毫无疑问,这些文物是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下来到柏林的,有时还会使用到武力。”

在普鲁士基金会的民俗学收藏中,最著名的文物包括数百件贝宁(Benin)青铜(实际由黄铜制成而成)雕塑。这些雕塑源自一个古老的王国,现属尼日利亚,与现代国家贝宁共和国接壤。这些文物由露天市场采购而得,但此前曾是英军洗劫的战利品。

曼恩亚卡·苏汝汝·姆博罗(Mnyaka Sururu Mboro)是柏林的一名土木工程师、教师和反殖民活动人士,他希望将在坦桑尼亚被德国人处决的祖先的头骨送回非洲。

他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这些藏品中仅源自非洲的有争议的文物就有数千件之多。他形容道:“架子上已经堆满了。”他补充说:“而非洲那里的人们仍处于悲痛之中。他们还没能让自己的人民入土为安。”

针对论坛博物馆的反对声源源不断,而在去年夏天,时任艺术历史学家萨沃伊教授辞去该博物馆顾问一职,更是给这一项目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萨沃伊教授宣称,她想要知道“一件艺术品流淌着多少鲜血”,并将博物馆比作切尔诺贝利,因为领导层倾向于掩盖博物馆存在的问题。

她在柏林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表示,洪堡论坛博物馆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学术奇观,引发新的问题。但她补充道,论坛博物馆是一个非常保守的项目,它的领导层代表着无力解决其问题的老一辈人。她还批评说,博物馆机构对反殖民主义批评人士的反对声音不屑一顾:“博物馆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他们只想展现美好的一面。他们想把黑暗面藏起来。这对于社会而言是不健康的。”

在那之后,萨沃伊教授成为了法国总统马克龙的顾问。马克龙在解决法国殖民时期问题上采取的措施在欧洲引发了激烈的辩论,而在许多专家看来,这些措施足让德国相形见绌。

去年 11 月,马克龙总统在访问布基纳法索(Burkina Faso)期间宣布,他希望法国迅速致力于将非洲遗产暂时或永久归还给非洲,这表明了法国在对待殖民时期问题上的转变。他表示:“非洲遗产不能被关在欧洲的博物馆内。”

好几次似乎要压垮论坛博物馆的殖民辩论,也促成了一些措施。为了让外界认为博物馆并非单纯地呈现德国的世界观,博物馆计划从文物来源国引入专业策展人的见解。例如,如果要举办和坦桑尼亚相关的展览,一位来自该国的专家将担任联合策展人。

此外,博物馆还计划与纳米比亚建立其他合营项目,但批评人士对于外部专家的实际影响力存疑。多格罗表示,如果来源国提出归还要求,展示的文物上将会注明这一点。

自辩论加剧以来,格吕特斯就一直鼓励人们更多地关注殖民主义问题。一直负责调查研究纳粹掠夺艺术品的德国失落艺术品基金会(German Lost Art Foundation)宣布,它将扩大研究范围,并向博物馆提供研究殖民起源研究方面的资助。

遗产基金会及其主席赫尔曼·帕尔辛格(Hermann Parzinger)一致认为,需要对论坛博物馆藏品中的文物出处进行更充分的研究,其中的部分文物应该物归原主。

但他提出了一种渐进的方法,首先需要在欧洲范围内对归还原则进行更广泛的重新思考。帕尔辛格教授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归还部分文物很有意义。但我们不应该说所有的东西都要回归原位。”他补充道:“我们必须检查收集这些文物的途径和方式是否合法。历史并不是非黑即白,其中也有灰色地带。”

遗产基金会归还了 9 件据称是 1890 年代从阿拉斯加土著社区坟墓中攫取的文物,8 月,一些头骨和其他人类遗骸也归还给了纳米比亚代表。

萨沃伊教授在 8 月份表示,这种哪怕只是承认研究文物来源、考虑是否归还的新意愿是一项重要的进步。专家认为,在对待殖民问题方面,德国可能开始赶上其他国家的步伐。然而,对于那些要求德国进一步承认殖民罪行、更全面地清点殖民时代文物和更快归还物品的人士而言,这种渐进的做法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lternative for Germany)最终也加入了辩论,在德国议会提出了关于研究文物起源的成本问题,使得论坛博物馆批评人士开始担忧该党可能会阻碍德国归还这些文物。

反殖民主义批评人士仍然认为,论坛博物馆反映了德国历史造成的苦难。今年 2 月,愤怒的抗议者行经他们视作历史伤痛的地点:从 1880 年代奥托·冯·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为协调列强瓜分非洲中部殖民地的柏林会议召开地,到论坛博物馆前的草地。

他们的愤怒显而易见,但尽管如此,这里的许多人对于围绕论坛博物馆的辩论持欢迎的态度。

施普雷河附近一家新博物馆的馆长弗里德里希·冯·博斯(Friedrich Von Bose)表示:“如果没有洪堡论坛博物馆,辩论就不会有如今的规模和影响力。”


翻译:熊猫译社 唐尘

题图及文内图片版权:Felix Brüggeman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7326.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90623194129/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7326.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y56xk3ztj30u08kvn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