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所谓的快闪“体验”展,真的像它们标榜的那样有意义吗?

Amanda Hess ·

充其量,这些展览也只不过复制了传统意义上的乐趣。自然、艺术和求知精神被简化成了廉价的视觉装置,随意摆放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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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的一天傍晚,我 6 点左右下班,一头扎进了曼哈顿中城的一家临街铺面,排在队伍的最后,期待着活出自我本色。我将要参观的是“玫瑰红酒庄园”(Rosé Mansion),这家快闪“体验”店以玫瑰葡萄酒为主题,不过主办方承诺说,还有更多惊喜等着参观者去发现。我来这儿是因为在 Instagram 上看到了一则广告。广告里的女子戴着一副心形眼镜,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子,边上的文字写道:“在玫瑰红酒庄园,彰显个性,活出自我。”

但实际上,我在庄园里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地闲站着。我和一个朋友各自买了张 45 美元的门票,预定傍晚 6 时 30 分入场,结果却被困在了闷热的前厅,盯着礼品商店里印有“ROOFTOPS AND ROSÉ”字样的粉色短背心发呆。整整过了半个小时,一位玫瑰红酒庄园的“大使”终于解开天鹅绒绳,放我们十几个参观者进入了展厅。

在玫瑰红酒庄园,参观者可能要排很长时间的队。

参观者在玫瑰红酒庄园里的主要活动就是拍照片。

这一切让我似曾相识。过去几个月里,我寻遍纽约,参观了许多场限时开放的“体验”主题展。趁着它们还没因为租金高昂而关门谢客,我探索了各种主题的“庄园”、“工厂”和“博物馆”。例如:安装了大量“参与式彩色装置”的“彩色工厂”(Color Factory);“超级互动糖果仙境”Candytopia;致力于“探索现实”、提供“突破性艺术体验”的“29 房间”(29Rooms);以及冰激凌博物馆(Museum of Ice Cream)与 Target 超市合作推出的 Pint Shop 和“味觉实验室”(Tasting Room),后两者旨在“重塑超市理念,提供超感官体验”。

我的这份工作能让我有机会免费品尝葡萄酒、吃冰激凌,我知道它很“有趣”,再抱怨的话就显得不知好歹了。但体验了一场又一场快闪主题展,我开始害怕夜幕的降临。原本别具一格的写作题材变成了一次毫无意义的自虐之旅。我像梦游一样在展厅里游走,期待着能参观真正的博物馆,哪怕能回家看看电视、刷刷 Twitter 也好。

Candytopia 号称是一座“超级互动糖果仙境”。

Candytopia 里的展品不一定和糖果有直接联系。

然而,这种“体验”已成了我们这代人的主流时尚。在纽约,快闪展览的主题包容万象,有幻觉,还有早餐麦片。不久,“以披萨为主题的世界第一家沉浸式艺术体验”披萨博物馆(Museum of Pizza)也将对外开放。正在举办中的快闪展览“人类最好的朋友”(Human’s Best Friend)则以狗狗为主题,可以让你和萌宠拍摄 20 张合影。

既然策展方把展览称为“体验”,言下之意,参观者可以去那儿经历某些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呢?生活中绝大多数体验的内容都是不言自明的,不需要自我标榜。比如电影会为你讲述一个故事;博物馆维系了参观者和艺术品之间的意义;甚至游园会里的游乐项目也可以给你带来感官享受。

而在这些展览上,游客最大的体验就是等待。参观彩色工厂时,尽管预先约定了时间,但我在 32 摄氏度的高温下等了半个小时才被允许入内。进入前厅后,我们继续在一片绳子围起来的区域外排队。等到进入了内场,工作人员在排队的间歇给了我一份糯米冰激凌。接着我们看了一段介绍视频,被领进了一条彩虹色的过道,继续等待参观。

旧金山冰激凌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

那我们排队参观的是什么呢?展览本身就会让我们想起排队的经历。在女性时尚网站 Refinery29 推出的“29 房间”展上,我先是等在一顶顶白色大帐篷外,过后才进入了临时布置的屋子。其中一间名为“Star Matter”(星际物质)的展厅由妮科尔·里奇(Nicole Richie)合作设计,里面摆放了假的巨石、假的小星星,还有一只悬挂在空中的红色球体。这些展品不禁让人想起迪士尼乐园“飞溅山”(Splash Mountain)项目外排起的长龙,只不过这儿的背景音乐是英伦老牌摇滚乐团 Fleetwood Mac 的歌曲。玫瑰红酒庄园的一大特色是一座仿真金色宝座,参观者可以戴上仿真金色王冠坐在上面,而这又会让人联想起在新泽西中世纪剧场(Medieval Times)门厅里排队的场景。每场主题展的最后,参观者都会来到一座海洋球池:Candytopia 的池子里充满了“棉花糖”,玫瑰红酒庄园里是“香槟气泡”,彩色工厂里则是蓝色小球——而最早推广海洋球的其实是麦当劳儿童乐园。

不过,这种与排队一脉相承的体验却自称可以让游客经历蜕变。“Star Matter”展厅外的一块牌子上介绍说,它是“一场有关爱与音乐的宇宙朝圣之旅,让你触碰加利福尼亚的夜空,重新回到以进步群体思维为导向的 1970 年代”;彩色工厂称其目的是让参观者“产生好奇、探索未知、尽情玩耍”;冰激凌博物馆的 Pint Shop 则要“充分激发观众的创造力”。总之这些展览大都宣称,游客即将度过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有个 Candytopia 的员工说:“首先要开心,保持微笑!皱眉会让人难过!”

冰激凌博物馆在旧金山举办的快闪展览中,参观者正在糖屑屋里自拍。

充其量,这些展览也只不过复制了传统意义上的乐趣。自然、艺术和求知精神被简化成了廉价的视觉装置,随意摆放在周围。在披萨博物馆举办的预展上(展出地是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一座真正的博物馆),玻璃橱窗里的展品包括一把小块披萨形状的吉他。它由美国歌手安德鲁·W·K(Andrew W.K.)捐赠,仿佛传达了什么深刻的奥义。冰激凌博物馆推出的 Pint Shop(现已关展)可以让游客在店里拍照。毕竟拍照是对内容的创作,所以展览也勉强称得上“富有创意”。彩色工厂所谓的“探索未知”其实就是让游客按照指示依次参观:你可以顺着地上的标志找到属于自己的“秘密颜色”,与颜色相配的还有一段莫名其妙的舞蹈动作。根据提示(“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对着空气弹吉他吧”),你得去隔壁展厅闪闪发亮的舞池里跳完整套动作。

在玫瑰红酒庄园里,我被领进了一个叫“露台”的地方。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贴纸,上面有一个个紫色的圆形图案,代表了不同的葡萄。我被要求把贴纸贴在“露台”的白墙上、折叠式躺椅上,还有仿真盆栽上。这简直就是草间弥生代表作《消失的房间》(Obliteration Room)的翻版。原作旨在让参观者体会草间弥生从小就有的幻觉,目睹无数圆点漂浮在眼前的样子。相比之下,玫瑰红酒庄园的版本只是引导游客喝得醉醺醺的,然后让他们把贴纸贴得到处都是。

更何况,庄园也根本没把葡萄酒当一回事儿。展厅的墙上贴满了一条条“事实”,比如:“过去 5000 年里,甜葡萄酒一直是世界上最有名、也是最受欢迎的葡萄酒”。在一处“自制混合玫瑰葡萄酒”区域,你可以在一张单子上勾选自己偏好的“酸度”和“果味”,然后把它交给戴着实验室专用眼镜的工作人员,让她把几种葡萄酒倒进一只杯子里。用她的话来说:“我就像弗兰肯斯坦,只不过我创造的是葡萄酒。”

像冰激凌博物馆这样的展览充其量也只是复制了传统意义上的乐趣。

像彩色工厂一样,每场快闪主题展的最后,参观者都会来到一座海洋球池。

快闪展览的主题本已够宽泛了,但即便如此,现有主题仍不足以提供完整的“体验”。Candytopia 最大的特色是糖果雕像,有用玉米糖做成的狐狸、口香糖做成的熊、还有 Swedish Fish 软糖和甘草糖制作的龙。不过也有些展品莫名其妙,比如一只标有“Candytopia”字样的练拳沙袋,以及凯蒂·佩里(Katy Perry)的蜡像。玫瑰红酒庄园展选择的展品极其随意:仅仅因为“rose”(玫瑰)和“rosé”(玫瑰红酒)这两个单词相似,所以一间房间里摆着两个他达拉非(Cialis)广告里的那种浴缸(他达拉非是一种治疗勃起功能障碍的药物,译注),里面洒满了玫瑰花瓣;另一间房间的墙上则画了许多粉色火烈鸟,因为玫瑰红酒本身也是粉红色的。有时候,这种随性的展品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在彩色工厂里,一条彩虹传送带上放着供游客品尝的马卡龙;在 Candytopia,一头用糖果制成的猪会拉出许多五彩纸屑;而在玫瑰红酒庄园,不止一项“体验”用了假的固定电话做道具,让人摸不着头脑。

去年在接受《纽约》杂志(New York)采访时,冰激凌博物馆策展人、千禧一代的玛丽埃莉·邦恩(Maryellis Bunn)把快闪店与真正的博物馆和迪士尼乐园相提并论。她表示:“我喜欢迪士尼乐园,但它已经过时了。”我可不是迪士尼的粉丝,但是拜托,那里有个项目可以让你体验蟾蜍先生(Mr. Toad)被判下地狱时场景好吗!

在互动式快闪体验“29 房间”里,游客可以走进不同的房间,比如这一间叫做“Teen Bedroom”(青少年的卧室)。

快闪展览里没有经典的人物形象,只有几位年轻的临时工。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负责打扫卫生、把从海洋球池里掉出来的小球放回原处,同时鼓励参观者对策展人产生个人崇拜。在冰激凌博物馆的 Pint Shop 里,一名自称“雪泥冰”(Slush)的工作人员戴着一顶糖屑式样的王冠和粉色羽毛式样的护腿,身上穿着一件实验室工作服。面对聚拢在一块儿的参观者,他讲述了策展人邦恩为了调制一款完美的冰激凌,“试吃了 7000 种口味香草组合”的故事。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快闪体验会比现实生活更精彩。当我们立于科罗拉多大峡谷的边缘、在卢浮宫欣赏《蒙拉丽莎》、目睹小海豹一摇一摆在岩石上挪动时,我们或许会拿起手机拍下眼前的场景,结果却发现镜中的画面远远比不上身临其境的感受。但在快闪展览里,实际的体验往往廉价而粗糙,只有在镜头下才显得光鲜亮丽。

这些地方通常被称为“Instagram 博物馆”。只有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照片后,我们才算获得了真正的体验。如今的网络平台越来越讲究视觉冲击,而快闪博物馆里巨大的糖果海洋球池和表情道具正是为了迎合 Instagram 网格页面而设计的。除了用来自拍以外,它们还有什么意义呢?

女性时尚网站 Refinery29 推出的“29 房间”展中,一间名为“Between the Sheets”(床单之间)的临时展厅。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一书中指出,图像复制的技术已经损害了艺术品的灵气,因为最原始的图像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而快闪主题展对此的回应或许讨巧,但也颇为高明:它的灵气来自于参观者。这种逻辑在我们的文化里无处不在,所以快闪“体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激发人们自拍分享的冲动。现已关展的冰激凌博物馆 Pint Shop 本质上是一家商店,它的货架上摆放着 25 美元一顶、写有“Vanilionaire”(香草大亨)字样的帽子,以及 10 美元一块、西班牙甜甜圈图案的衣服贴片。然而在 7 月的一天下午,在货架前自拍的游客把小店挤得满满当当。

快闪展览最令人失望之处不是它的自恋,而在于对到访游客的不屑一顾。欣赏一件艺术品、攀登一座山峰能为我们的生活创造意义。但在这些展览中,我们与世界的“互动”似乎成了一笔笔浮华的交易,个体的作用已经变得无足轻重。穿梭在纽约五彩缤纷的快闪“体验”里,我成了一具空壳,“意义”仿佛在我眼前不断瓦解,直到消失不见。后来,我发了一张在玫瑰红酒庄园的自拍,表达了以上感想,朋友们都给我点了赞。


翻译:熊猫译社 智竑

文内图片版权:Amy Lombar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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