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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统治时间最长的金雀花王朝,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曾梦龙 ·

琼斯用如此生动晓畅的文笔记述那些暴力冲突与背叛。所有情节,即便是非战斗情节,也具有极强的戏剧性,惊心动魄……快节奏、风趣、充满人道关怀。《空王冠》是最高水准的叙述史。——《文学评论》

作者简介:

丹·琼斯,专攻中世纪史的历史学家,曾获多项大奖。他的作品《金雀花王朝:缔造英格兰的武士国王与王后们》为《纽约时报》畅销书。《金雀花王朝》已被改编为四集电视纪录片《不列颠最血腥的王朝:金雀花王朝与大宪章,自由的诞生》。他和妻子及两个女儿生活在伦敦。

译者简介:

陆大鹏,英德译者,热爱一切 long ago 和 far away 的东西。代表译作“地中海史诗三部曲”、《阿拉伯的劳伦斯》《金雀花王朝》《伯罗奔尼撒战争》《伊莎贝拉》《滑铁卢》《恺撒》《奥古斯都》《征服者》《罗曼诺夫皇朝》等。

书籍摘录:

引言:玫瑰战争?(节选)

1541 年 5 月 27 日,星期五,早上 7 点。伦敦塔内,一位老妇人走进春季的阳光。她的名字是玛格丽特·波尔。她是英格兰出身和血统最高贵的女性之一。她的父亲克拉伦斯公爵乔治是一位国王的弟弟;她的母亲伊莎贝尔·内维尔曾是国内最强大、最富庶的伯爵领地之一的继承人。她的父母都早已不在人世,属于另一个时代和另一个世纪。

玛格丽特的人生漫长而激动人心。在二十五年时间里,她是索尔兹伯里女伯爵。在她那个时代,独立享有爵位的女性只有两人。直到前不久,她还是她那一代人中最富有的五位贵族之一,在十七个郡拥有土地。如今她六十七岁(按照都铎时期的标准算是高龄),看上去非常衰老,即便是聪明的观察者也会误以为她是八十岁或九十岁。

和伦敦塔的许多居民一样,玛格丽特·波尔是一个囚犯。两年前,她被议会的一道法案褫夺土地和头衔。该法案指控她对她的亲戚亨利八世国王“犯下了形形色色的可憎而严重的叛逆罪行”。具体是什么叛逆罪行,议会语焉不详,因为事实上,玛格丽特对王室犯下的罪是泛泛的,而不是具体的。她的两桩主要大罪是:第一,她与国王是血亲;第二,国王接纳了基督教信仰的新形式与新教义(它们在近二十年内席卷欧洲),而她对此表示疑虑。就是因为这两个事实(第一是血统,第二是信仰问题),她在过去十八个月里一直被囚禁在伦敦这座固若金汤、据说无懈可击的河畔要塞内。伦敦塔刷成灰白色的中央塔楼上还部署了许多火炮。

玛格丽特的牢狱生活非常舒适。16世纪贵族的囹圄生活主要是行动自由受限,但生活条件很体面,甚至奢侈,并且她还非常仔细地确保自己的监狱生活符合最高的标准。她期望自己能过得舒舒服服,但发现生活标准不合心意之后,就大发牢骚。在被转移到伦敦之前,她曾在西萨塞克斯的考德里府邸被软禁了一年,在那里负责看守她的是对自己的任务毫无热情的南安普敦伯爵威廉·菲茨威廉。她斗志昂扬、义愤填膺地反抗自己的囚徒命运,这让菲茨威廉伯爵和夫人感到厌烦,所以她被转移走让他们很高兴。

在伦敦塔内,玛格丽特可以给亲戚写信,并且有自己的仆人和昂贵的美食。她的高贵身份并没有受到怠慢。这年早些时候,凯瑟琳王后的御用裁缝奉命给玛格丽特做了一套新衣服。就在几周前,国王亲自出资为她订制的更多衣服也送来了。亨利八世还给自己的亲戚送来一件皮毛镶边的睡衣和一件塞浦路斯缎子做的睡衣,以及衬裙、帽子和长筒袜,四双鞋和一双新拖鞋。区区六个月之内,在她的衣服上就花了超过 15 英镑(相当于当时一名普通劳工两年的工资)。所以,玛格丽特·波尔在早晨走到凉爽的室外时,尽管她今天上午要被斩首,但至少能穿着新鞋子赴死了。

她的死刑是匆匆安排的。仅仅几个小时之前,她才得知,国王已经下令处死她:要一位老太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做好上路的准备,实在太不像话了。根据消息灵通的神圣罗马帝国驻英格兰大使尤斯塔斯·沙皮接到的报告,女伯爵觉得“此事十分怪异”,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被指控犯了什么罪,也没有被判刑”。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够理解,这个羸弱的老太太能对亨利八世这样强大而自负的国王构成什么威胁。

前来见证行刑的人不多。他们站在一个小得可怜的垫头木旁。它是匆匆搭建起来的,所以仅仅是摆在地上,而不是照例放在一个高高的刑台上。据沙皮记载,玛格丽特走到垫头木前,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造物主,然后请求在场的人为亨利八世、凯瑟琳王后、国王的两岁儿子爱德华王子和二十五岁的玛丽公主(玛格丽特的教女)祈祷。但当老太太站定身子向稀稀落落的人群讲话时(沙皮说在场的有150人;法兰西大使夏尔·德·马里亚克说没有这么多),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弥漫在现场。官员命令她快点讲完并把脖子搁到那一小块木头上。

伦敦塔的正刽子手这天上午没有当值,他在北方陪伴亨利八世。国王正在视察他的王国的最北端,消解针对他的统治的叛乱威胁。所以,伦敦塔的行刑斧子被托付给一名副刽子手。他很年轻,对斩首这门难以掌握的艺术经验不足。(沙皮描述他是个“可怜兮兮、笨手笨脚的青年”。)他要承担的任务,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自诺曼征服以来,在玛格丽特·波尔之前只有一个女贵族被处决: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一个被专门请来的法兰西刽子手只一剑便干脆利落地将她处死。这一天的倒霉刽子手知道自己没那么大本事。斩首的指令发出之后,他挥动斧子向垫头木砍去。但是,他搞砸了。他的斧子没有利索地一下子斩断玛格丽特的脖子,而是砍在了老妇人的肩膀和脑袋之间。她还没死。于是他又砍了一斧子,不过又没中。连砍了好几次,她才断气。这是一场野蛮的虐杀,无能的刽子手将老妇人的上半身砍成了碎片。这是一场恶劣而残忍的屠戮,令所有得知此事的人震惊。“愿上帝仁慈地宽恕她的灵魂,”沙皮写道,“因为她肯定是一位高尚而可敬的贵妇人。”

从某个角度看,玛格丽特·波尔只不过是主宰 16 世纪的宗教战争的又一个牺牲品。在宗教战争中,旧的罗马天主教信仰的追随者,与信仰新教的诸多群体,都试图通过暴力使对方屈服。宗教战争的形式有所不同。有时是不同信仰的国家之间的战争,但更通常的情况是,宗教战争表现为内乱和家族斗争,它们将国家撕扯得四分五裂。 16 世纪 40 年代的英格兰就是这样的。所以从这个层面看,玛格丽特被处决,代表着推行改革的国王对一个固守旧信仰的豪门世家刻意发起的打击。

然而,她的死亡,也可以被看作自将近一个世纪前开始的,漫长的、与宗教无关的贵族暴力冲突的一个不体面的终结。这些冲突是政治与个性的冲突。从 15 世纪 40 年代末开始,王权缓慢但灾难性地瓦解,此后发生了争夺霸权的斗争。通常认为,亨利·都铎于 1485 年登基成为亨利七世、 1487 年他在斯托克战役捍卫王权之后,上述冲突就结束了。但实际上在此之后,这场冲突还一直困扰着 16 世纪的政治。它肯定在玛格丽特·波尔之死中发挥了作用,因为这个老妇人是金雀花王朝最后一名存世的成员,也是如今我们所称的玫瑰战争的一个活生生的遗迹。

玛格丽特的许多近亲和远亲都在玫瑰战争中丧生。她的父亲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在因谋反而被其兄长爱德华四世国王下令处死时,只有二十八岁。据说乔治是被溺死在一桶马姆齐酒(一种甜味的希腊葡萄酒)中的。为了缅怀他,玛格丽特戴的手镯上总有一个小小的酒桶。她的两个叔伯分别在 1460 年和 1485 年的正面交锋中丧命。她的祖父和外祖父也死在战场上,其中一位的首级被钉在约克城门上,戴着一顶纸王冠。玛格丽特的弟弟爱德华,自称沃里克伯爵(但没有得到官方承认),二十四年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囚禁在伦敦塔。亨利七世于 1499 年 11 月下令将他处死,因为当时有传闻称,有人企图劫狱救他。玛格丽特的长子蒙泰古男爵亨利·波尔于 1539 年 1 月被处死;她的长孙,蒙泰古男爵的继承人,也叫亨利,被囚禁在伦敦塔,在 1542 年之后的某个时间死在狱中。波尔家族在 15 世纪 70 年代与 16 世纪 40 年代之间的整个历史,就是惨遭三代国王屠戮的历史。在这方面,波尔家族并非特例。他们只不过是在玫瑰战争期间遭迫害和镇压以致灭绝的许多大贵族家族中的最后一个而已。

英格兰早已习惯于杀戮自己的达官贵人,但玛格丽特·波尔被麻木不仁地杀害,还是震惊了全欧洲。 6 月 13 日,消息传到安特卫普;一周后,传到神圣罗马帝国的宫廷。 8 月初,女伯爵的次子雷金纳德·波尔,一个变节的天主教教士(后攀升至红衣主教的高位),给布尔戈斯的大主教兼红衣主教胡安·阿尔瓦雷斯·德·托莱多写了一封充满愤恨的信,说他的母亲“不是因自然法则而寿终正寝,而是死于非命。凶手是最不应当杀她的人,因为他是她的亲戚”。雷金纳德对自己母亲惨死的唯一慰藉是,她是作为殉道士而死的。他写道:“像基督、他的使徒和许许多多烈士与贞女一样牺牲,算是死得体面。”但雷金纳德·波尔还是把亨利八世说得比古代暴君希律王、尼禄和卡利古拉更为丑恶。“他们的残忍都远远比不上这个人的罪恶,他无视天理公道,处死了一个最无辜的女人,况且她还是他的亲人,并且年高德劭。”

要把亨利八世描绘成一长串品格高洁的国王当中的唯一残暴杀手,就有些言不由衷了。亨利八世肯定能对自己的亲人做得出来凶残的事情,但那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事实上,玛格丽特的死给 15 世纪 50 年代以来时断时续的流血惨剧画上了一个句号。她那可怜的、残缺不全的尸体终于倒下时,除了亨利八世和他的三个孩子血管内的血液之外,英格兰已经几乎不再有一滴金雀花王族的血液流淌了。近半个世纪的屠戮终于结束,不是因为有人决定要结束它,而是因为几乎所有的潜在受害者都已经死了。

丹·琼斯,来自:维基百科

现代历史学家渐渐开始明白,玫瑰战争的实际情况比这个好听的名字复杂得多,也不可预测得多。 15 世纪中叶到末期的几十年里,出现了若干零星的极端暴力、秩序混乱、战争与流血的时期;篡位的次数多得前所未有,王权土崩瓦解,英格兰贵族的权力政治被扰乱,发生大量谋杀、背叛、阴谋与政变;最后一位金雀花大族长爱德华三世国王的直系后裔遭到野蛮灭绝;一个新的王朝,即都铎王朝,夺权成功,尽管它通过血统继承王位的权利可以说微乎其微,甚至根本子虚乌有。这是一个危险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英格兰险象环生的政治生活被一群超乎寻常的人物把控,这些男人和女人有时会无所不用其极。暴力冲突的规模、战役的尺度和频率、竞争对手之间不断快速地改换门庭和变换动机,以及人们遇到的问题的特殊性质,都让很多同时代人深感困惑,并且此后也让许多历史学家抓耳挠腮。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能够解释为什么“两大家族互相杀伐,然后融为一体”的简单叙述能够在16世纪扎根,并且维持了很长时间。但同时,我们要注意,这个版本的历史在16世纪受到了政府的刻意鼓励,为的是政府自己的目的。都铎王朝,尤其是亨利七世,大力推行红白玫瑰的神话,运用王朝的宣传工具,而这些工具的使用可以上溯到百年战争时期,当时英格兰朝廷就用这样的手段来宣传英格兰王室对英法两国的统治权。这些宣传手段的成功是显而易见的。时至今日,即便好几代历史学家已经通过研究中世纪晚期法律、经济、文化与政治思想来为“玫瑰战争”提出新的、高明的解释,简单化的兰开斯特/约克叙述仍然是公众最熟悉的。在今天, 15 世纪已经成了电视剧、通俗小说和媒体讨论的主题。这么看来,都铎王朝的确是胜利了。“玫瑰战争”这个概念继续反映着都铎王朝内在的自我神化的天赋。他们是这门艺术的大师。

本书讲述的是好几个互相重叠的故事。首先,本书试图对这个严酷而混乱的时期做一个贴近真实的描绘,尽可能避开 16 世纪和都铎时期历史编纂的扭曲视角,而从 15 世纪的视角来看 15 世纪。我们会看到,在亨利六世的统治下,王室权威几乎完全崩溃,导致了灾难性后果。亨利六世还是个哭鼻子的娃娃时就登上王座,最后变成了一个踉踉跄跄的傻瓜。他触发了一场大危机,而这场危机性质独特,与中世纪晚期英格兰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政体危机都大不相同。这个故事讲的不是虚荣的贵族为了一己私利而企图推翻国王,不是“杂种封建制”出了严重差错,也不是“骄横跋扈的贵族”阴谋败坏朝纲(这后两点都曾被当作玫瑰战争的解释),而是一个政体四面楚歌,遭遇接二连三的灾难,而领导者偏偏又昏庸无能。这个故事讲的是,尽管国内最强大的一些臣民努力去避免灾难,但它还是深陷内战无法自拔。

在差不多三十年里,一些优秀的人才(有男有女)勉力支撑亨利六世的无望统治。但他们的努力是有限度的。在本故事的第二部分,我们看到,有一个人决定要让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度好起来。最好的办法不是劝诱软弱无能的国王更努力地治理国家,而是将国王废黜,他自己取而代之。约克公爵理查篡位的手段是有先例的,但他的做法具有极大的破坏性。原本是王权的危机,如今又多了一场合法性的危机。“约克党人”开始主张,统治权不仅仅是能力问题,血统本身也能带来统治权。故事的第二部分记载了这场冲突,以及精明强干、力量充沛的爱德华四世国王如何最终解决了问题。他重建了王室的权力和威望。到他去世时,英格兰似乎已经回到正轨,得到妥善的治理。

故事的第三部分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从这时起,都铎家族是如何成为英格兰君主的?都铎家族的起源是 15 世纪 20 年代一位寡居的法兰西公主和她的威尔士仆人珠胎暗结。他们的后代原本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王位继承权。然而爱德华四世于 1483 年驾崩之后,他的弟弟理查三世篡位并杀害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儿子,在这个时候都铎家族突然间变得非常重要。本故事的第三条线追踪了都铎家族努力建立自己王朝的奋斗历程,他们将成为英格兰历史上最威严尊贵的王朝。只有从 15 世纪的屠戮和混乱中,这样一个家族才有可能最终取胜;而只有通过继续屠戮,他们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除了将玫瑰战争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视之外,本书还要深挖都铎家族的早期历史,不是参照他们自己创造的神话来描绘他们,而是追本溯源,根据 15 世纪的史料来介绍他们。

最后,本书还会检视 1485 年之后都铎王朝为保住自己王位而做的斗争,以及他们版本的玫瑰战争历史如何得到确立:他们如何创造了大众对 15 世纪的观感;此观感是如此强有力而令人难忘,以至于它不仅主宰了 16 世纪的历史话语,并且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们所在的时代。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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