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500 年来东西方的竞逐,形塑当今世界的政治、宗教冲突
这部杰作涉及的范围以及可读性令人震惊,非常及时。《两个世界的战争》生动讲述了发生在过去的史诗级的战争,却阐明了今天在伊拉克、伊朗、阿富汗发生的诸多事端。——斯特罗布·塔尔波特(Strobe Talbott),前布鲁金斯学会主席、前美国副国务卿
作者简介:
安东尼•帕戈登(Anthony Pagden),曾在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哈佛大学和欧洲大学学院任教,现在担任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政治科学和历史学杰出教授。已出版多部关于欧洲民族及其海外帝国的历史著作,包括《帝国的重负:1539年至今》(The Burdens of Empire:1539 to the Presemt, 2015)、《启蒙运动:为什么依然重要》(The Enlightenment: And Why It Still Matters, 2013)。
译者简介:
方宇,北京大学历史系学士,韩国成均馆大学东亚学术院硕士。
书籍摘录:
前言(节选)
我们生活在一个联系越来越紧密的世界上。曾经分割着不同民族的界线正在逐步消失;过去存在于部落和家庭、村庄和教区,甚至国家间的古老边界,随处都在瓦解。自 17 世纪以来,大部分欧洲民族生活在民族国家之中,这种国家形态很可能还会继续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人们已经越来越难以将它视为适合未来的政治秩序了。在过去数千年间,很少有人能到离出生地 48 公里以外的地方(这个数字是根据《福音书》中出现的地名算出来的,这差不多是耶稣基督离家最远的距离,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并不特殊)。不到一个世纪之前仍被人们视为遥远、难以到达和危险的地方,今天不过是观光景点。现在,西方世界的大多数人在寿命大幅延长的一生中,旅行距离通常会达到几百甚至几千英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其他民族的人,他们有不同的信仰、穿戴不同的服饰、秉持不同的观点。大约在三百年前,当现在被我们称为“全球化”的进程刚刚开始时,人们希望不同族群间的接触会迫使人们承认世界上存在着种种差异的事实,从而磨平大多数人在年轻时形成的棱角,使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优雅”和“斯文”(这是 18 世纪的说法),更加熟悉他人的喜好,对他人的信仰和妄想更加包容,这样不同的人就可以更加和谐地在一起生活。
这种想法已经部分实现了。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国家边界和民族感情逐渐萎缩,这已经导致了一些重要的变化,并且带来了一些切实的利益。在 20 世纪曾经两次撕裂欧洲(在之前的数个世纪中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由来已久的仇恨和对立没有再次出现,我们只能企盼它们永远不会复苏。19 世纪时在很多方面主导了西方人对其他民族看法的贻害无穷的种族主义可能尚未消逝,但无疑已经萎缩。老式的帝国主义无以为继,尽管它所造成的创伤还没有痊愈。民族主义在大部分地区已经成了贬义词。反犹主义仍然潜伏在我们的身旁,但是现在已经很少有哪个地方会像不到一个世纪之前那样不假思索地接受它了。宗教还没有安静地消失(至少在欧洲如此),这和很多人早先的预期相悖。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导致为祸惨烈的宗教战争(即使是在 16、17 世纪宗教战争的最后哨所北爱尔兰,争端正一步步得到解决,而且相较于宗教,它们经常与地方政治和民族认同问题关系更大)。
但是在过去几个世纪分割着不同民族的几条断裂带,现在仍然伴随着我们存在。其中之一是亚洲和欧洲的区别与对立,当上述两个词语开始失去它们在地理上的重要性之后,人们开始用“东方”和“西方”代替亚洲和欧洲。
二者的区分由来已久,它经常是虚构的,总是带有隐喻的性质,但是直到现在仍然非常有影响力。“East(东方)”和“West(西方)”当然是西方的说法,不过最早区分二者的很可能是一支东方民族,也就是大约活跃于公元前二千纪的古亚述人,他们用 Ereb 或 irib 表示“日落之地”,用 Asu 表示“日出之地”,即亚洲。不过在他们的眼里,并不存在可以区隔二者的自然边界,而且他们也没有给这种划分赋予任何特别的意义。不过现在我们说到东方和西方时,并不只是意味着世界上的两个不同的地区,而且还意味着居住在两个区域的不同的民族,他们的文化不同,崇拜的神祇不同,最关键的是,他们对于什么是最好的生活的看法也迥然相异,最先产生这样的想法的不是亚洲民族,而是欧洲的希腊人。在公元前 5 世纪进行创作的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是第一个停下来提出“是什么将欧洲和亚洲区别开”,以及“为什么在很多方面非常相似的两个民族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相互敌视”的问题的人。
希罗多德所知悉的东方,位于欧洲和恒河之间,这里居住着许多不同的民族,他非常热情地花了很大篇幅详细描述他们奇特的习俗。不过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且风俗各异,他们似乎也有一些共同之处,这些共同点把他们和欧洲,也就是西方的诸民族区别开来。那里土地肥沃,城市繁荣。他们非常富有,贫穷的希腊人完全无法与其相提并论,而且他们的行为举止也可以非常优雅。与此同时,他们在战场上是狂热、野蛮和难以战胜的对手,所有希腊人都对这一点敬佩有加。但是尽管如此,他们最大的特点却是盲从和缺乏反抗精神。他们敬畏自己的统治者,并不将他看成是和自己一样的区区人类,而把他当作神。
希腊人认为(亚述人也持相同的观点),西方位于世界的外缘。在希腊神话里,夜神希赫斯珀洛斯的女儿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生活在这里,她们住在大洋河的岸边,负责守卫一颗金苹果树,它是大地女神给众神之父宙斯的妻子赫拉的结婚礼物。生活在这片区域的各个民族同样千差万别,经常出现纷争,但是他们也有着某些共同之处:他们热爱自由超过生命,他们服膺法律,而非人,更不是神的统治。
随着时间的流逝,欧洲诸民族以及到海外拓殖的人口(这些人居住的地方就是现在我们一般理解的“西方”)开始认为自己拥有某种共同的身份。从古至今,人们对“这种身份是什么”“该如何理解它”的认识,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不过同样明显的是,无论这种共同遗产和共有历史的纽带有多强,它并没有使从中获益良多的各个民族避免血腥且代价惨重的冲突。1945 年以后,这类冲突可能已经减少了,而且正如最近围绕着美国领导的入侵伊拉克的战争是否正当而展开的争论所显示的那样,现在对立双方经常通过暴力之外的手段来解决分歧,但是暴力并没有完全消失。况且,就算欧洲内部的古老敌意能够消解,那么在连为一体的欧洲和美利坚合众国之间的裂隙已经开始显露。
“东方”这个词曾经被,而且现在仍然经常被用来形容喜马拉雅山以西的亚洲地区。在欧洲强权于 19 世纪和 20 世纪占领亚洲大片土地之前,显然没有亚洲人会真的认为这片区域里的众多国家有多少共同之处(或者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和所有的地理标识一样,东方和西方明显也是相对而言的。如果你住在德黑兰,那么你的西方可能是巴格达。将亚洲分为近东、中东和远东的现行习惯做法源自 19 世纪,它的着眼点是英属印度。近东或是中东位于欧洲和印度之间,而远东则在这个区域之外。但是对于这个区域的居民而言,这种分类法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在 18 世纪,人们开始用一个相对较新的词“东方(Orient)”来形容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到中国沿海的全部地域。这也是西方人创造出来的一个共有的(如果不是单一的)身份。20 世纪 70 年代,当我在牛津大学学习波斯语和阿拉伯语时,我的教室在一栋名为东方研究所的建筑里,而这里也是学习波斯语、梵文、突厥语、希伯来文、朝鲜语和汉语(更不用说印地语、藏语、亚美尼亚语和科普特文)的地方。向东走过两条街,所有教授欧洲语言的教室都被安排在(向东)两条街之外的一座名为泰勒研究所的建筑里,这栋楼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新古典主义风格。这些欧洲语言从过去到现在一直被称为“现代语言”,这个称谓明确地将它们确认为古典世界的语言—希腊语和拉丁语(研究这两种语言的地方在另一座大楼里,该学科被简单地称为“人文学”)—的真正继承者。
欧亚分野最开始完全是文化上的。波斯人和帕提亚人这两个古代世界伟大而“野蛮”的亚洲民族,明显带着某些后来被称为“民族性”的特质。但是从族源上看,他们和希腊人非常近,而且有保留地说,将传说中的祖先追溯到特洛伊人的罗马人最初也是一支亚洲民族。但是到了
稍晚的时期,大部分欧洲人皈依基督教,并且开始从《圣经》里探寻人类历史的起源,大洪水后世界人口的再度繁衍导致了人类最初分化的说法,成了人们普遍接受的解释。诺亚的儿子们从亚拉拉特山下来,然后分别来到三块不同的大陆,于是“洪水以后,它们在地上分为邦国”(后来相继发现的两块更远的大陆美洲和大洋洲,给这种说法带来了极大的威胁,不过如同所有圣经释义一样,巧妙的解读克服了这个难题)。根据记载,诺亚的儿子闪去了亚洲(因此在随后的分类中,犹太人和阿拉伯人被称为“闪米特人”),雅弗去了欧洲,而含去了非洲。
到了 19 世纪,这种对人类前史的叙述在某些地区仍然很有市场,主要是因为它潜藏着种族主义的根基。不过,虽然它看上去提供了一种很有道理的(至少从基督徒的观点来看是这样的)说法来解释为什么欧洲民族和亚洲民族会有如此显著的区别(更不用说和非洲民族的差异),但是这种解释的重要性从来都远远不及另一种观点,即欧亚大陆之间的区别并不是因为人类起源的不同,和种族更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原因在于二者对人和神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构想。
实际上,欧洲甚至不是一块单独的大陆,而是亚洲的一个半岛。 18 世纪伟大的法国诗人、剧作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弗朗索瓦 - 马利·阿鲁埃(人们更熟悉他的笔名伏尔泰)曾经评论道,如果你假想自己位于克里米亚东面亚述海附近的某个地方,你根本无法分清哪里是亚洲的终点,哪里是欧洲的起点。他由此得出结论,最好不要再使用这两个词。现在流行的词语“欧亚大陆(Eurasia)”,即使不是要抛弃它们,也是在尝试着使它们融合。这个词不仅抓住了一个明显的地理事实,而且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也揭示了一个文化上的真相。
在希腊神话里,欧洲民族起源于一位亚洲公主。希腊科学(接下来是整个欧洲科学)源自亚洲,希腊人非常清楚这一点。他们的异教信仰同时带着欧洲(或者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印欧语系)和亚洲的特点。希罗多德的困惑恰恰就来源于此。我们将会看到,他给出了一种在很长时间里都非常有力的解释。但是,血腥的战争在差别很小的欧亚民族(至少在 17 世纪之前如此)之间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这可能需要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通过观察得出的著名结论来解释了:人类之间最严重的冲突源自他所谓的“对细小差别的自恋”。我们憎恨和害怕那些和我们最相似的人,程度远超过我们不熟悉,或是和我们距离非常遥远的人。
东方和西方的区分在地理上也是不稳定的。对亚述人而言,“西方”指的不过是“那边的土地”,而希腊人因为自己的神话而使用的“欧罗巴”一词,最开始也不过是指希腊中部,然后指希腊本土,最后到了希罗多德进行创作的时代,已经扩大到它背后的大陆块了。但是它仍然是个模糊的区域,在很长时间里,不过是广阔的亚洲大陆的一个狭小、重要性相对较低的半岛,它的西面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洋河,也就是传说中环绕着三片大陆的汪洋。英文中的“西方(West)”最初是个方向副词。它的实际意思是“更向下、更远”。到了中世纪,欧洲人已经开始使用这个词来指代欧洲了,而到了 16 世纪后期,它开始和进步、青春、精力充沛等词一起使用,而最终当欧洲向西扩张时,它成了“文明”的同义词。从 18 世纪开始,这个词不仅指欧洲,也指欧洲人在海外的殖民地,也就是更为广阔的欧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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