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诗的见证,20 世纪伟大的波兰诗人米沃什四卷本诗集出版
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中,纪念碑式的光辉灿烂。——《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1911—2004):波兰作家,翻译家,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米沃什通晓波兰语、立陶宛语、俄语、英语和法语,一生忠于母语,坚持用波兰语写作。
他的一生,见证了二十世纪欧洲大陆的剧烈动荡,他的诗歌创作深刻剖析了当代世界的精神危机,坚持知识分子的道德责任,并与波兰古老的文学传统进行对话。
1980 年,他因作品“以毫不妥协的敏锐洞察力,描述了人类在剧烈冲突世界中的赤裸状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书籍摘录:
前言
一位九十岁的诗人当有自知之明,别去给自己几十年间的成诗写前言。但出版商一再恳求,我抗拒过却又不够执拗,所以还是回过头来,就我的诗写几句吧。
我看到有一种内在的逻辑将我的诗联系起来,从二十岁时写的早期作品一直到本书收录的最新诗集《这》,该集最初的波兰语版于二〇〇〇年问世。然而,这种逻辑与推理逻辑不同。我坚信诗人是被动的,每一首诗都是他的守护神赐予的礼物,或者按你们喜欢的说法,是他的缪斯馈赠的。他应该谦卑恭谨,不要把馈赠当作自己的成就。同时,他的头脑和意志又必须警醒敏锐。我经历了二十世纪恐怖的一幕又一幕——那是现实,而且我无法逃避到某些法国象征主义者所追求的“纯诗”的境界中去。虽然有些诗歌仍保有一定价值,比如我在一九四三年四月的华沙、在犹太人居住区熊熊燃烧时写的《菲里奥广场》,但我们对暴虐的愤慨少有得当的艺术性文字来表现。
正是那种尽全力捕捉可触知的真相,在我看来,才是诗歌的意义所在。主观的艺术和客观的艺术二者若必择其一,我选择客观的艺术,即便它的意义并非由理论阐释,而是通过个人努力来领会的。我希望自己做到了言行一致。
二十世纪的历史促使许多诗人构思意象,来传达他们的精神反抗。既要认清事实举足轻重,又要拒绝诱惑、不甘只做一个报告员,这是诗人面临的最棘手的难题之一。诗人要巧妙地择取一种手段并凝练素材,与现实保持距离、不带幻想地思考这个世界的种种。换言之,诗歌一直以来都是我参与时代的一种方式,我同时代人身处的为人所控的现世。
肇事者
燃烧着,他走在颤动的字母、单簧管、
跳动得比心脏还要快的机器、被砍掉的
脑袋、丝质帐篷的溪流中,并在天空
下面站住了,朝天举起了他紧握的拳头。
信徒们俯身倒下,他们以为圣器在发光,
但这是手指在发光,是尖手指在发光,我的朋友们。
他把黄色的发光的房屋一劈为二,
把墙壁劈成了五颜六色的两瓣儿。
在沉思中,他望着从巨大蜂巢中流出的蜂蜜。
钢琴的震响,孩子的哭泣,脑袋敲击地板的响声。
这才是能让他激动的唯一景观。
他惊讶于他兄弟的脑袋形状像个鸡蛋,
他每天都会把有泡沫的黑头发遮住前额:
直到有一天他安放了一大堆炸药,
令他惊讶的是,后来这一切像喷泉那样爆炸。
他张着大嘴注视着那些烟云,而在它里面,
悬挂着地球仪、刑法法典、仰面朝天漂浮着的死猫、火车头。
它们在云团中转动着,如同泥潭中的垃圾。
这时候,在低低的大地上,有一面旗帜,
颜色像一朵浪漫的玫瑰,在迎风飘扬。
还有长长的一列军用火车,
在长满野草的轨道上爬行。
维尔诺 一九三一
一对夫妇的雕像
你的手,亲爱的,已经冰凉,
天上苍穹最纯洁的亮光,
已把我照透。现在我们两人,
有如躺在黑暗中的两座平原,
有如冰河的两道黑色堤岸,
在世界的深壑中。
我们梳向后面的头发用木头雕成,
月亮已从硬木的肩膀上驶过。
沉寂的夜晚正在消失,公鸡在啼鸣,
丰裕的爱的结晶,枯萎的嫁妆。
你在何处,活在何种爱的情调之中,
爱人啊,你踏入了怎样的深水里,
何时我们沉默嘴唇的冰霜,
不再阻挡神圣火焰的接近。
在泡沫的、银色的、云的森林中
我们活着,触摸着脚下的土地,
我们正运用黑暗权杖的威力,
去获得遗忘。
我的爱人啊,你的胸脯被凿子刺穿,
但你对此却一无所知,毫不知晓。
对拂晓的云雾,对黎明的愤怒,
对春天的阴影,你都无从记起。
而你带领我,像从前天使引导托比亚什
走进阴沉的赭色的伦巴第沼泽中,
直至有一天来临,一种征兆把你吓住,
那是金科玉律的圣伤。
伴着尖叫,伴着你纤弱小手的无限恐惧,
你跌进了一个放有骨灰的深坑中,
那里,北方的枞树和意大利的紫杉,
都不能保护我们古老的情人床。
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会是怎样——
我们以我们的呼喊充塞着整个世界。
黎明回来了,红色的月亮已落下,
我们是否知道?在一条重荷的船上
出现了一个舵手,他把丝绳抛出,
把我们彼此牢牢绑在了一起,
然后他向朋友——从前的敌人——
撒上了一把白雪,在他们身上。
维尔诺 一九三五
世界(天真的诗)[节选]
楼梯
黄色的,嘎嘎吱吱,散发出蜡味。
楼梯很狭窄,只能紧靠墙行走,
你只能交叉地踏上你的鞋子,
但靠扶手那边,仅能踏一只脚。
野猪头是活的,在阴影中庞大,
起初,只有獠牙,然后变得很长,
猪嘴晃动着,嗅着楼梯的拱顶,
而光线融进在颤动的灰尘中:
母亲拿着闪烁的灯走下楼梯,
她身形高大,腰间系着一根绳,
她的影子重叠在野猪头的影子上。
她就这样与凶狠的野兽单打独斗。
图画
一本打开的书,一只飞蛾扑打着
飞向一辆奔驰在尘埃中的战车。
飞蛾被撞落下来,它的金色粉末
散落在攻城略地的希腊军队中。
飞驰的战车翻倒了,那位英雄的
头碰着了碎石板,被拖在车后面。
飞蛾被一掌击中钉在了书页上,
扑动在英雄的身体上,随即死去。
此时,天空阴云密布、雷声轰鸣,
舰船从悬岩之中冲向奔腾的大海。
附近的牛群垂下了带轭的脖颈,
一个赤裸的农民在耕种岸边的田地。
献词
我未能拯救出来的你
请听我说:
请听完我的肺腑之言,
我羞于找别的话语。
我发誓,我不善于花言巧语,
我沉默,我对你说,像云彩或像棵树。
使我坚强的,却使你致命。
你把告别旧时代当成新时代开始,
你把仇恨的灵感当成了抒情美,
把盲目的力量当成了完美的形态。
浅浅的波兰河水流过山谷,
一座大桥伸向云雾深处。这是座
破碎的城。当我和你说话时,
风把海鸥的叫声投向你的坟墓。
救不了国家,救不了人民的
诗歌是什么?
和官方的欺骗同流合污,
变成快被割断喉咙的酒鬼的歌曲;
变成天真少女们的闲暇读物。
我期望人间的好诗,但我无能为力,
我发现了它高尚的目的,但太晩了。
它的目的就是,而且只能是,拯救。
人们常在坟上撒些小米和罂粟,
去喂那些化成为小鸟的亡灵。
为从前活着的你,我把书放在这里,
以免你的亡魂再来拜访我们。
华沙 一九四五
题图为米沃什,来自:typepad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6148.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81010043420/http://www.qdaily.com:80/articles/56148.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y2ixs0o2j30u0agpb2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