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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如今的印度德里,同时混杂着美好与野蛮?

曾梦龙 · ·

一幅有钱德里毫不留情的肖像……达斯古普塔的写作天赋与他从研究对象那里探得惊人坦率的能力是相匹配的……在最近关于印度自由市场革命及其意外后果的书中,这是最有价值的一本。——《纽约客》

作者简介:

拉纳·达斯古普塔(Rana Dasgupta),英国印度裔小说家及专栏作家。《每日电讯报》于 2010 年赞其为“当代最好的英国年轻小说家”之一,《世界报》则于2014年称他是“七十位让明天更好的人”之一。他的小说《独奏》(Solo)荣获“不列颠国协作家奖”(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资本之都》是他的第一本非虚构作品,荣获2017年“瑞斯札德﹒卡普钦斯基报道文学奖”(Ryszard Kapuściński Award)和“爱弥尔·吉美亚洲文学奖”(Prix Émile Guimet de littérature asiatique)。

书籍摘录:

十二 经济难民的痛苦深渊(节选)

正在蓬勃壮大的布尔乔亚群体是构建这本书的主题。尽管他们只是德里一个小小的少数群体,但他们的很多财富实际上来自他们身处在一片贫穷海洋之中这一事实。从德里东南边界延伸出去的是北方邦和比哈尔邦的大片土地,那里有三亿人口年平均收入为 500 美元。这些人不仅贫穷,而且在政治上还处于弱势,生活越来越糟糕。因此,他们成了劳动密集型产业(诸如建筑、采矿和制造)廉价和几乎用之不竭的劳动力资源——也正是这一点造就了印度的财富。

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差这一事实,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赶上印度经济的繁荣,而正是因为印度的繁荣。印度经济繁荣的部分推动力来自企业对农村的占领,大量的投资与穷困的农业和部落社群的利益相背,把印度农村变成了一片动荡混乱的战场。商业扩张需要土地,而印度大多数土地在小农手里,其对土地的合法所有权在尼赫鲁时代十分稳固。由于多数农民每人只拥有一两公顷土地,而且大多数人不愿意出卖,既要合法又要达到企业创办要求获得成百上千公顷的连片土地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印度市场自由化后,人们见证了各种形式的巧取豪夺,其中涉及数百万公顷的农村土地。

有时候,获取土地的任务是由所谓的土地黑手党完成的。那些年里,许多巨大的财富由“土地整合人”取得。这些人中,有些使用黑社会暴力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有些利用政治机构的人脉,不仅专横地重新分配土地,还非法使用国家资源(比如警察)来执行这些命令。但在很多情况下,对土地的夺取是由国家根据 1894 年的《土地征收法》(Land Acquisition Act)中的条款来实施的,这部法令由大英帝国颁布,目的是将殖民者从土地的历史所有者那里征用土地的行为合法化。印度本土精英在自己国家里引发的暴怒和19世纪欧洲帝国主义者在其他国家引发的暴怒极其相似。土地根据专制法律规定被收回,之前土地的赖以生存者只得到很少的补偿,有些甚至没有补偿。随后,土地被出售给企业,价格往往是原来的十倍,这些企业使用土地的方式显然摧毁了当地的生计。他们能很方便地雇佣土地原来的所有者作为建筑工人、矿工和工厂工人,因为这些人现在一贫如洗。

抗议自己的土地被强行征用以建造特别经济开发区或汽车工厂的农民们有时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在一些极端情况下会直接被开枪射杀。

在矿产丰富的切蒂斯格尔邦(Chhattisgarh),政府出售土地的矿产租赁权,在这些土地上,有大量人口以打猎和采集为生。为了把这些人赶走,邦政府动用了民兵组织“和平行动”(Salwa Judum,意为“净化狩猎”)。和平行动是一个由主流政党扶植的武装运动,政府期望其能够消耗并击败在那几年绝望的日子里威胁国家的叛乱团体。在新政治任务的促动下,这个组织行为狂暴,掠夺焚烧村庄,强奸屠杀,并把部落人口赶进监狱。有几十万村民为了躲避袭击而逃走,因此把矛盾和对资源的竞争带到了别的地方。

然而,那些从土地斗争中成功逃走的农村社区也发现,靠以前的谋生手段越来越难以生存下去。由于他们依赖降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雨量,很多农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努力平衡盈亏。市场自由化的进程使天平不可逆地偏向了亏损的那一边。

其中部分原因是生态条件的改变,尤其是水。不断扩张的城市发现自身面临着越来越严重的水资源短缺,这就不得不从越来越远的地方取水,逐渐抽干了方圆数百公里村庄和农业的用水。在农村建起的新工厂需要大量可预知的供水—毕竟有些工厂生产的是汽水,甚至瓶装水——只有当国家能够确保无论雨季还是旱季都能供水时,有投资意向的企业才会进行投资。在水源不稳定的地方,情况已经岌岌可危。

但市场自由化也改变了农业经济,为农民带来了新的收入选择,虽然这也使他们承担了更高的风险。总之,许多农民向前迈入了这样的新选择,因为 20 世纪 60 年代引入的高强度农业,即 “ 绿色革命”已经耗尽了土地肥力,迫使他们去探索新作物和新化肥。与此同时,进入印度的跨国公司希望印度农民为加工食品提供原材料,这给他们带来了新收入和新生活方式的机遇。许多农民因此选择不再种植粮食,而是通过种植经济作物,如甘蔗、咖啡、棉花、香料或鲜花,来追求更高的回报。但这使他们成了一个在财务上非常脆弱的群体,严重受到市场波动的影响。例如,食品成了他们不得不购买的东西,而食品价格在那些年里一路飙升——这种赌博有时会在一无所有中收场。

电影《起跑线》剧照,来自:豆瓣

另外, 1991 年后印度历届政府签署了各种国际贸易协定,承诺接受和执行外国公司对使用其产品的要求,其中包括保护跨国生物技术公司发布的新一代专利种子。农民大量定购这些产品的原因,是因为农业条件太差,而这些种子被视作解决方案。但根据许可证的规定,农民每个季节都必须从生产商那里购买这些种子,但其中许多种子被设计成无法繁殖的,使农民不能按照传统做法为下一个季节的种植留种。这些种子还常常被设计成要配合特定的化肥和杀虫剂产品一起使用,这样不仅需要大量的现金支出,还需要许多培训,而培训却经常是缺失的。在环境背景已经变得更加严峻的情况下,许多农民使用新型化学品耗尽他们的土地,并进入了一种很难应对的债务螺旋。他们往往和当地放高利贷的人牵扯在一起(这种情况正如在许多其他事情上,穷人要付出更多才能获得和富人同样的资源)。

所有这些,对农民来说是致命的。 21 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中,每年约有一万五千名印度农民自杀。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鉴于受印度农村危机影响的人数众多,情况的轻微恶化就足以释放出大量的难民潮,而这些难民自然而然地涌向城市。 1991 年和 2011 年的人口普查之间,德里人口增加了七百万,大多数都是来自农村的贫困移民。他们是已经备受推崇的现代化戏码中的定型角色:因为土地被开挖采矿而支离破碎的部落,无法再用自己的土地喂饱自己的绝望农民,以及因为新工厂的出现而被淘汰的刺绣师、窑匠和木雕师——而他们正是古老传承的最后一代。

这些人中,有的最终成为破坏他们生活的那些富人的保护者和生活保障者——因为德里的富裕家庭非常需要仆人。事实上,对城市的中产阶级来说,能够轻易买到廉价劳动力是至关重要的。即使是小康家庭也经常雇用司机,而一个女佣大清早到家里来打扫地板上前一天积累的灰尘也是必备的。富裕一些的家庭永远有保安坐在家门外的塑料椅子上。对于这种不用做事的工作,主要的资质要求就是他们还活着,还没死掉。

劳工的前呼后拥让富人们觉得自己更加尊贵,而且这也为他们的“得体”标示出绝对的界限。对于富人来说,做某些特定的事情是不正常或不恰当的,这种想法影响了整个城市的构造。比如说,没地方停车对他们来说不是困扰,因为他们不是自己开车——司机把他们放到餐厅门口,然后去兜圈,直到他们出来。每件普通的任务——从寄一封信到买一张火车票,都需要在人群中经历冗长的推挤,这样的事实没有受到中产阶级的谴责,因为他们几乎从来没做过这些事。一般来说,这个城市的富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们会按铃叫一个佣人来找车钥匙,或是叫一个服务生端起就在面前的红酒瓶,为他们把酒倒进杯子里。

拉纳·达斯古普塔,来自:维基百科

穷人也对中产阶级财富的新积累起到了推动作用,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印度农村的灾难不仅创造出了唾手可得的家庭佣人,也为建筑公司和工厂主提供了大量劳动力。数以百万计的劳动力为工厂主创造了财富,同时这些人也为有专业人才工作的管理咨询公司和广告公司提供了劳动力。他们通过对采矿和建筑公司的投资创造出可喜的股票市场回报,还为有车阶级建造了道路和住宅。但是,再一次,天平牢牢地掌握在精英手中。因为愿意劳动的人绝对数量庞大,雇主从来不必担心上哪儿找下一批工人,所以他们几乎不用付钱就能要求工人进行任何强度的劳动。工厂工人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全年无休的情况很常见。大部分人的收入都不到每天4美元的最低工资标准,而且几乎没有人有养老金或保险。印度工厂现在为世界各地的消费者生产产品,这增加了工人劳动的强度,但对他们的工资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如果说自由化给整个体系带来了额外收入,那么这些收入通常是被承包商而不是被工人拿走了。

事实上,经济自由化后的十年里,厂主对工人的谈判力量发起了侵略性攻击。最初,德里工厂约九成的工人都是永久雇工,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享有更高的工资,还有养老金和健康保险,并受到各种法律保护。许多工人一辈子都在同一家工厂工作。但随着全球化带来的新压力,这种情况对工厂所有者来说变得越来越没有吸引力,他们找借口开除工人,而且常常是大批量开除。到了 2000 年,七到八成的工人是临时工,相应地,他们的法律和经济状况也更加不稳定。工人个体无法对自己的情况提出申诉,因为有一大堆人等着取代他们的位置,而大规模抗议会遭到严厉的处置,经常伴随着警棍和催泪瓦斯。警察似乎总是毫无疑义地站在工厂那边,哪怕抗议的起因是由于工人死亡或管理层离奇和带有虐待性质的暴力。

一位具有不同寻常自我批判精神的纺织厂主对此有自己的观察,她思考了这个自己在其中扮演节点角色的系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你可以做一个有个性的资本家。你可以自己决定想要创造怎样的风气。现在,你是不是个‘好人’没关系。完全无所谓。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恶心,但仍然照做不误。整个系统以绝望为食,而我们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题图为《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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