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沈祖尧的新书,谈了谈大学教育和年轻人
“他最享受的,似乎是和他的学生一起在陈根记喝杯啤酒,细细体会‘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道理。”
作者简介:
沈祖尧: 2010 至 2017 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学校长,现为中大医学院莫庆尧医学讲座教授。沈教授是著名肠胃及肝科学家,在医疗服务及医学研究领域成就卓越, 获多项本港及国际奖项。 2003 年沙士疫症爆发期间,他积极进行抗疫工作,与另外两名香港医生同被《时代》杂志誉为当年的“亚洲英雄”。
书籍摘录:
序 以学生为念(节选)
周保松 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系副教授
(一)
2018 年 3 月 21 日傍晚,沙田禾輋村陈根记,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我在大桌小桌间转了好几回,才在大排档某个角落见到沈校长和沈太太。应邀前来的,还有两位中大校友,以及几位正生书院毕业的年轻人——校长曾为他们补习英文,他们有的正在读大学,有的已出来工作。
饭局缘起,是沈校长很喜欢这家大排档,常和太太来这里“撑台脚”。可惜由于领展租约问题,它不得不搬离这个已经营数十年的老地方,校长想送幅字给老板周恒先生作别,于是请我们来聚一聚。
沈校长送给周先生的横幅,上书大大一个“酒”字,紧接着是李白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周先生很开心,特别准备了好几道我们从未在陈根记吃过的佳肴。酒至半酣,我问校长,离任三月尚好否?他想也不想便说,十分愉快,然后哈哈大笑。
我想确实如此。过去这几年,我从未见过校长像当天那般笑得如此无牵无挂。
(二)
沈校长未做校长前,早已名满香江,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我们初次见面,是他就任校长前的一场咨询会。我举手问了几个问题,他说他读过我一些关于中大教育的文章,我们于是相识。那是 2009 年 11 月的事。
沈校长上任后,十分重视中大的人文教育传统,有次问我有什么前辈特别值得肯定。我说,小思老师啊,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过了段日子,校长告诉我,他已提名小思为第十届荣誉院士。校长又说,小思老师在电话中听到这个消息,哽咽得不能言语。我知道,老师在意的不是这个荣誉,而是那份尊重。老师后来多次叮嘱我:沈校长是教育有心人,你们要多多帮他。
又有一次,中大建校五十周年在即,校长问我有什么校友可邀请回校。我说,余英时先生啊,他是新亚书院第一届毕业生,史学泰斗,道德学问为天下所敬重。沈校长考虑过后也同意,并说为表诚意,他必须亲自去请。我后来知道,他为此事先后去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余先生家中两次,可惜最后还是不成。沈校长最初有点不解,后来余太太悄悄告诉他,余先生是为他着想,不愿他这个校长难做,他才明白余先生的好意。
2012 年 10 月 21 日,劳思光先生在台北病逝。我和沈校长说,劳先生一生服务崇基和中大,桃李满门,著作等身,是极受敬重的哲学家,为表大学对劳先生的敬意和谢意,最好他能够亲自前往致祭。沈校长二话不说,马上安排行程,并邀我同行。事后回看,劳先生的追思会,备极哀荣,马英九亦前来鞠躬慰问,沈校长率中大哲学系师生数十人向劳先生作最后道别,诚是庄严得体。
(三)
2013 年 3 月 22 日,博群计划办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中大登高日”活动,开放新亚和联合书院水塔给同学参观。那天,数以百计的同学,从早上九时半到下午五时半,有序地排队登上中大最高点,远眺大海群山,感受落日美景。
这个是我的主意,因为我年轻时曾经上过水塔,知道那是怎样的浩瀚景象。但要实现这个愿望近乎不可能,因为水塔从来没有
开放过,大学行政部门更有各种安全顾虑。我和校长说,不如你和我们爬一次,看看是否可行。还记得那天校长刚从海外坐完长途机回来,且患了重感冒,状态不是很好,但却毫无怨言地跟我们爬上百多呎的水塔,然后和同事说:让同学们玩一次吧。
2013 年是中大建校五十周年,照常理,少不免有一场大型官方庆典。沈校长却找来逸夫书院院长陈志辉教授、新闻与传播学院朱顺慈教授和我,委托我们筹办一个“非典型”校庆,要不奢华、不铺张,还要体现中大人文精神。
在朱教授策划下,我们最后有了 12 月 7 日在百万大道举行的“百万零一夜”。那一夜,没有大排筵席,没有歌星献唱,只有上千师生校友席地而坐,分享我们对母校的点滴情怀。我记得,当晚有小思老师的文章朗读配合沙画表演,还有黄洪、蔡子强和马岳三位老师回忆中大学运史,而我则特别多谢了中大的校巴司机、宿舍工友、饭堂阿姐和园艺组花王。
那夜真是难忘。这样一场重要活动,在整个筹办过程中,沈校长除了给予我们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持,没有过问任何细节。我参与博群计划七年,期间组织过无数活动,校长同样给予我们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2014 年,沈校长忧心忡忡。我当时总是笑说,校长过虑了,不可能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后来当然证明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事件发生后,沈校长更是夜不能眠,极度担心学生的安危。 沈校长告诉我, 10 月 3 日,几经考虑,他决定和港大马斐森校长前往金钟探望学生,呼吁同学保持冷静和平,避免发生冲突。当时我在现场,目睹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很久以后,沈校长有次在闲谈中告诉我,那一夜,是他的人生分水岭,而他没有后悔。
(四)
如果沈校长尚未离任,以及他不邀请我为他的新书写篇序言,我大抵不会有机会和读者分享这几件小事。读校长的文字,我常会想起“以学生为念,以教育为念”这句话。上述几件小事,多少印证我的想法
沈校长是医生,是教师,是基督徒,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因为历史机缘,成为中大校长,走过惊涛骇浪的七年,留下这束珍贵文字。我有幸得到校长信任,和其他同事一道,也为博群计划做了点事。这是莫大的缘份,我很珍惜这份情谊。
我们活在一个大时代。社会风急浪高,人心动荡难安,有许多人渴望能做时代的弄潮儿。沈校长不是这样。他选择了急流勇退。他最享受的,似乎是和他的学生一起在陈根记喝杯啤酒,细细体会“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道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题图为沈祖尧,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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