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牧羊人的一年,这是一份独特的田园生活记录
在这个越来越注重流动性和自我实现的时代,里班克斯在这本引人入胜的书里讲述了英格兰小型家族牧场的生活,也讲述了一个有关传承、根源和归属的故事。书中一切充满知识性的描述,因为蕴涵其中的热情和生机,都深深吸引着我们。——《纽约时报》书评
作者简介:
詹姆斯•里班克斯(James Rebanks):英格兰北部湖区放牧人,他的家族在当地的自有农场已有 600 余年历史。詹姆斯自小在牧场长大,并坚信自己以后也会留在牧场工作。因为青少年时期的迷惘,他在阅读中找到了人生别样的方向,成功入读牛津大学。感受了城市生活的浮躁与动荡之后,他重新回到家乡和家人一起,经营父辈留下的牧场。Instagram @ herdyshepherd1
书籍摘录:
秋 (节选)
离开牧场开始另一种生活的最奇妙之处在于,从我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往回走。我很快意识到,我的新生活给了我大把空闲时间—周末、假期和夜晚。你并不需要一直待在学校或办公室。牛津一学期是 8 周课时,三个学期就是 24 周。很快我就弄清楚,我待在家的时间能超过半年。学期中间,有时候我甚至能在家待半周时间。这样一来我不会在牛津结识多少新朋友,也与大多数学生保持着距离,但我并不为此感到丝毫困扰。
我的书都覆着一层木屑。我正站在羊圈里,与一群牧羊人挤在一起,母羊们被牢牢抓住,随时准备送上拍卖台。这是我们对它们进行检查的最后一点时间。一批羊被带上拍卖台,如果我对它们感兴趣,就要盯牢它们,不然就让出巷道,让下一批羊过来。前一天深夜我才从牛津回到家,我在那儿已经待了大约一个月。回家的感觉有点奇怪,就好像现在我只是这片我热爱着的土地上的一个客人,不再是其中一分子。我第一次意识到,归属感事关参与其中。我们之所以属于这里,是因为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因此,我一大早起来放牧,半小时的劳作就让我重新找到属于这里的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层伪装。草地上的露水或者说雾气很重,母羊的背部镀上了一层银色。当我返回家里吃早餐时,靴子已经被浸透。然后,我们在一片秋色中开车驶出伊顿谷,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在太阳经过漫长的午后跋涉爬上山之前,山谷中的阳光如烟似雾。长满地衣的石头在薄薄的阳光下闪着银光。蔷薇果在树篱上留下斑驳的猩红光点。农舍的烟囱飘出清晨的第一缕炊烟。
我的心疼起来,因为我知道在我的新生活里,将与这样日复一日的光阴流转和季节变幻说再见。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变化很大。与我曾经习以为常的那些小变化相比,我看到了巨大的改变。秋季来得很快。每天树叶和草的颜色转变都预示着生命的变换。绿色的土地变成褐色。山上的欧石楠也在蜕变,一直变成茶隼翅膀的那种赤褐色。
母羊分批从巷道下来,走向忙乱的拍卖台,而我们则站在巷道的尽头,对它们进行检查,此时投向它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在这次拍卖会上,我们要从山地牧场购买“使役”母羊,用它们来培育出杂交“混种”羔羊来卖钱。父亲(就像祖父那样)会在蒂斯河谷米德尔顿(Middleton‑in‑Teesdale)、柯比斯蒂芬(Kirkby Stephen)这样的小拍卖集市之间奔波。我们去买那些在奔宁山脉上生活过的母羊,主人现在会把它们出售给居住在海拔更低、自然条件没那么严酷的地方的人,让它们获得新生。路虎和货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拍卖场附近的草地和街道上。你能看到很多三代同堂的家庭成员,长着罗圈腿的矮小山地老人们佝偻着背,两旁则站着高大健壮如牛的孙儿们,一个个比爷爷们起码高出两英寸。按照传统,人们会在这一天盛装打扮。我的祖父通常会上下打量我一番,确保我盛装亮相。他则会穿上花呢套装,系上一条领带,靴子擦得锃亮。而我如果是在套头衫下穿一件衬衣,打一条领带,则能获准配上一条牛仔裤。
通过触摸羊的背部,我就能了解其状态,只需看一眼它们的毛色、毛绒度、腿部和头部,就能判断它们的品质。我还会检查它们的牙齿,只要抓住一只羊,翻开它的下唇(羊只在下颚长有牙齿)就能看到。牙齿能传递很多信息。羊羔长着乳牙,像针一样锋利的小牙齿,但长到一岁的时候,两颗门牙就变成了更宽的白牙。再过一年,门牙两旁的两颗牙齿就长成恒牙,又过一年,就能长出一口恒牙,就像是一排边缘紧挨着的用波特兰石制成的墓碑。随着羊逐渐长大,牙齿也变长,并开始老化,牙齿中间出现缝隙,最后变得摇摇晃晃,终至脱落。其实它们没有牙也可以吃草,但终有那么一天,它们的嘴会完全“坏掉”,它们虽然继续挣扎,但仍免不了状况恶化。当母羊“坏了嘴”,就只能被当作肉羊卖掉,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自力更生和生育后代的能力。
像今天这样的拍卖日,我的工作就是站着检查母羊的嘴巴。很多年前,父亲就开始教我做这活儿,直到他认为我是个称职的裁判才放手。现在,他相信我的话,他通常会坐在拍卖台对面,这样就能在需要投标时看见所有的羊。由于年龄的关系,这些母羊的牙口都已成熟,因此关键在于从牙齿判断出目前这种状态会持续数年,还是就只能维持一年左右。我们对其价值的评判是对其年龄和耐久性的一种判断,而这种判断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其牙口的检查。“一口好牙”也许意味着你可以再用这群母羊三年,“一口破牙”则可能只代表一年使用期。这一天我要检查数百只羊,而父亲则坐在拍卖台对面观察,点头示意我暗示拍卖台上的羊有一口好牙,还是应该放手。稍微给他一个微笑或眨眼,他就知道台上的羊经久耐用。如果价钱合适,他会买下一些。只要稍微摇摇头或转个脸,就是告诉他不要出手。单只母羊的差价可以达到 20 英镑,而一个大型牧场每年秋季能卖出数百只使役母羊,这样的差价就像牙齿一样至关重要。
我会在拍卖会见到很多牧场朋友,他们都不知道我正在上大学,我没有告诉他们。其他知道这事的人则等着看我是否已经失了方寸。有那么一两个人已经不太确定我的身份。他们会说:“我觉得你以前是……”然后发现我还是我,于是就开始谈起羊来。
来自最有声望的羊群的使役母羊往往令人觊觎,因为它们虽然不再年轻,但仍有可能孕育出优秀的后代。它们或许只能活两三年,有的也许能活五六年,但在这期间,它们能孕育出比你已有的母羊所能繁育出的小羊更为优秀的后代。因此,任何开始认真培育山地羊群的人都只有为数不多的机会获得最佳血统的母羊。来自远近闻名的羊群的处于最佳状态的纯正“育种母羊”极少被出售。
所以,这次的拍卖基本上只出售品质一般的羊,它们只是被当成有效商品销售:许多羊被买去培育用于食用的羔羊,不过,也有一些品质较高的羊引发激烈竞争和主人的无比自豪。有待出售的羊实际上是山地羊群中年纪最大的母羊(虽然只差几步也就要彻底解放了),或是因为无法育种而特别挑选出来的母羊。山地羊群就像一条传送带,每年秋季,最老的(五至六岁)母羊从顶端被拿走,新培育的年轻的家养母羊(两岁大)被推上传送带的底端取而代之。每年,牧羊人都会出售上了年纪的母羊,然后换取年轻新鲜的母羊来更新换代。
山地牧场的一个“陌生人定律”就是,除了主人及其山地牧羊人邻居,其他人很难见到牧场最好的母羊。
牧羊人们每年秋季都会在这些使役母羊上较劲,以求争得售价最高的荣誉,因为这些羊虽然不是处于最佳状态的最好的母羊,它们仍然有不可小觑的销售价值,是我们年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羊群的品质代言人。如果它们牙口糟糕,又老又弱,那我们培育的羔羊的品质就会被人质疑。如果它们仍然是合格的母羊,有着一口好牙,“穿着好毛衣”,那么我们的羊就会让牧羊人满意。老牧羊人们有一个说法:只有当一只公羊在被买回家六七年后,它的女儿们能被当作使役母羊出售时,你才能真正看出这只公羊的作用。
男人和女人们把拍卖台里里外外围了几层,眼睛都盯着台上的羊。当有值得关注的羊群上台时,人们的目光都会投向它们。我们的朋友莱特福特(Lightfoot)一家正领着他们十只最棒的母羊上台,它们的头部和腿上的黑白绒毛光彩照人。莱特福特一家是备受尊敬的牧羊人,他们的羊培育出的后代品质之优良人尽皆知。优质羊群总是声名远扬,人们满怀敬意地展示和对待这些羊,在它们身上花费大量的时间,保证达到最佳状态。它们已经被浸洗,并用泥炭做了标记,黑白相间的鼻子和腿都已洗干净,杂乱的白色或黑色的顶毛已经用小镊子拔掉。卖相好的羊单只售价可高达 300 英镑,品质一般的只有 100 英镑。牧羊人会动情地谈论自己最棒的母羊:“这个老姑娘可不一般,她给我生了一只公羊,去年卖了 3000 英镑。”这些母羊不会再被放到山地,因为它们已经被安置到另一片土地,在低地的围场里得到精心照顾。
题图来自:《放牧人生》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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