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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怀念逝去的父亲,写下这本关于死亡的小说集

曾梦龙 · ·

朱天心的《漫游者》是我最喜欢她的一部作品,喜欢的基调是惊奇,一步一步惊奇不已。它最终“不那么像小说”,但像的不是日后悠闲端庄的汉赋,而是犹生于某个幽深、光影迷离、生和死界限不明、现实和梦境不分世界的楚辞。——唐诺

作者简介:

朱天心,著名作家,祖籍山东临朐,一九五八年生于台湾高雄,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时移事往》《我记得……》《学飞的盟盟》《猎人们》《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三十三年梦》等。《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古都》《漫游者》为上世纪末作家关于台湾书写的小说三部曲。

书籍摘录:

出航(节选)

你的幸福时刻都过去了,而欢乐不会在一生里出现两次,唯独玫瑰一年可以盛放两度。于是,你将不再跟时间游戏,并将无视于那葡萄藤与没药,你将身上披着尸布活在世上,就像麦加的那些回教徒。

  爱伦·坡《莫雷拉》  

一共你就只看过两次临终的人。

正如同一位中年得子的好友倍感新奇地向你报告他儿子的成长进度,不到五足月的小 baby ,可以迅捷准确地一把扯掉因逗弄他而覆盖在他脸上的手帕,证明他的生命力之欣欣旺盛—躺着的临终的人,也可以同样迅捷准确地搔脸上的痒(同样给你生命力欣欣旺盛之感),以致尽管医生已做了病危的宣判,你都未有警觉地不及告别,并问他们打算前往哪里,你最想知道的事。

最平凡、合理的想象,像搭乘木栅捷运穿越福州公墓山腹的隧道吧。

隧道里,乘客都自动停止交谈,小声呼吸,微微觉得耳鸣,黯夜般的隧道内,车厢窗玻璃变成了镜子,你们的身影幢幢落在四壁镜里,没有窗外的景物做定点标识,很容易失去速度感,于是你们像飘浮在大气中,更像摆荡往冥府的渡船,也偶有对面来车,无人驾驶灯火通明的车体错身无声而去,赶黎明前去投胎转世,你目送它远去,往往说不上羡慕、或其实想劝阻。

想劝阻?

想劝阻它们前往你刚离开之地,是因为你猜想所即将前往的时空比较有趣吧,不然才离去的亲人为何半点不用理会你在他耳畔不论言不由衷地劝慰他安心上路的祝福话语、或躲到厕所里的痛哭;他甚至立时不再对自己的肉体有任何兴趣,不管那肉体仍执拗卖命地发着较平日还要炽热的热—医学上说,那叫“死后发热”,死后的身体,细胞仍在不断进行分裂、新陈代谢、交换氧气和蛋白质,执行习以为常的工作,但此时已没有体能消耗的管道如呼吸、发汗、哭泣、排气……于是这些细胞们运作的结果便是过热——

你便十分吃惊,甚至感动着那热,那手心的热,那脸颊、那胸口的热,因此拖延着、应付着住院医师开出的心电图死亡证明,以及护士频频前来催促的赶紧更衣以免待会儿僵硬了会很不方便。你害怕这整个只是一场误会,他还会醒来,而你们竟将他活埋或置之太平间冷冻去了。

扶起更衣时,他的头,像被斩断似的重重垂在胸前,你看在眼里,知道他才不管你们的已上路了。

会在哪儿呢?

你无可避免地以你所处的时空想象,想象他正以某种候鸟翱翔的速度、展翼于黑水洋之上,例如,三月十四日午时离开海岛,三月十五日早晨,从近温州不远的罗源湾外海东飞,十九日,略事盘桓于江苏盐城自然保护区附近,三十一日,抵达韩朝交界处,也就是朝鲜海州……这线航程,是中华野鸟学会以卫星发报器追踪得来某只黑面琵鹭的北返路线图,与你好些年来隐约的想象不谋而合。

好些年前,你与三五同学死党请碟仙,意外请来刚逝去不久的民族伟人。你们只够参加大学联考的近代史知识不足向伟人提出例如求证某历史悬案等等,你们只好问伟人,他此刻此际在哪里?伟人毫不迟疑地直指纸上的“东海”,此二字混在一堆大学校名间,以备有那不读书却专好问过往神明自己将来可能考上什么大学的。

你们不解伟人此际此刻在那大约第五六个志愿的私立东海大学做什么,就再追问,伟人以碟刷刷作响地在纸上不耐烦来回指着东海二字,仿佛手指直接圈点指示似的,于是你们之中有人恍然大悟指出此东海可能是大陆地区的东海,或依稀记得伟人故乡省份也有一同名县镇……

离开肉体(哪怕是伟人的)好几日的灵魂,原来在东海,东海镇(县?),背负卫星发报器,右脚系有号码牌,左脚则是色环以供辨识,未遭滥杀猎捕,飞抵繁殖地朝鲜海州,做该做的事,以待来年……

但这是一条必经之路,或竟是可以选择的?因为也有人(荣格)有机会并愿意将其濒死临终的片刻做过迥然不同的描述:“我似乎是在高空中,在远远的下面,我看见地球沐浴在灿烂的蓝色光辉中,我还望见深蓝色的海水和一块块大陆,脚下远远的地方是锡兰,远方是印度大陆。我的视野不能包容整个地球,但轮廓明晰可见,穿透蓝光的边缘闪着银光,在许多地方,地球是彩色的,或者带点深绿色,像氧化了的银器。左方远处有一大片荒野,是黄中透红的阿拉伯沙漠,银色的大地上似乎笼罩着微红的金色,然后是红海,而在后面很远的地方,我可以看到地中海的一角,我也能看见覆满大雪的喜马拉雅山,那儿云雾迷蒙,我只知道自己正飞离地球。后来,我发现在大约一千英里的高度才能有这么宽广的视野!”

为何便有如此大的差距,包括飞行的方式、速度、视野、以及暂时的落脚处(海州、东海、离地球一千英里的高空)……看不到宗教的痕迹(庇佑或惩罚),看不到爱别离苦,甚至未见任何挣扎打斗(黑白无常、夜叉、或南风风暴季节荒野猎人和绿帽人带着狼群出草打猎)……难不成这一切皆有赖圣米伽的庇佑、击败临终时必定会出现的恶鬼,因此你真羡慕有宗教信仰的人,羡慕他们上路时的泰然(而非羡慕他们有明确的去处),因为你害怕临终恶鬼,你害怕爱别离苦,你害怕果真如你一直深深相信的阿兹特克某某所吟唱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们来此居住,我们只是来睡觉,只是来做梦。”

你还害怕上路起程时三心二意,心绪紊乱地不慎变作下一段航程中你半点不想变作的,因为百多年前的印度教智者罗摩克里希纳大师说过:“人在死后即变成他在临死之时心中所想的东西。”例如跋罗陀王,在死时就因为想着他的鹿,结果来世就变成了鹿。

但如何能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淬炼自己不变作鹿,不变作无主的狗,不变作有太多天敌的小型哺乳类动物,以及不会思考的虫、某国的人,甚至违背与亲人的誓言,不变作亲人的亲人……因为那样的时空里,一定有异于这世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吧,最起码,一定比现下的你们要冰冷寂静,不然为何他们再不与你们通声息,再不为你们的思念悲恸所动。

但大师在意的似乎与你不同,他殷殷叮嘱:所以一个人一定要等待,才能识得神,一个人若是日夜想着神,他在死时,也就会有同一种想法了。

大师明确地暗示并诱惑,你都不为所动,天知道那重要的一刻你会照办才有鬼。你才不可能像先知穆罕默德那样乖乖任大天使加百列亲自引领从麦加飞到耶路撒冷,再从此圣城直升天界,穿过七重天之后来到阿拉座前,由加百列亲授可兰天启;你也不会等待大半年到万圣节那日正式享有庄严的长眠例如安息主怀(所以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你不愿意像凯尔特人那样等待一瞬或千年,以进入另一个躯体里,展开下一程的人生,更明确的描述,就如同六世纪的威尔士吟游诗人所唱的:

我曾历经许多形貌,方才得一合意形体,
无一物我未曾进驻其内,
我曾和我主同在至高之天,
眼看路西佛堕落至地狱深渊,
我曾为旌旗,在亚历山大大帝之前领路,
我是奇迹,不知来处,
我曾身在亚洲,与诺亚同在方舟之上,
我曾亲见索多玛和蛾摩拉被毁,
我将永存于人世之上,直到末日到来

因为死亡像正午太阳一样,无法直视;因为临终的人(其中之一)焚烧着双眼,比你对现世还多意见,他迅捷准确地戴上氧气鼻吸管,熟练地调至适当的浓度,以便有力气起身在左近五斗柜抽屉找来一叠尚未寄出的信件,一件件够清楚地交代你这寄给某单位那寄给某某人(包括“总统大人”),你们像一对赶班机就要起飞前的老板与秘书,老板且交代你,抓着你握着信件的手,要你万不要像他这一生那么样只因一时的热血而贻误终生。你答应着,并不知道那是这一世的告别,虽然你终将会再看到他,如此急切未竟之事的灵魂,一定转身去去就来,你不久不就在某夜市汤汤的人潮灯影中,从某年轻母亲的怀抱中看见它睁圆双眼对你怔忡着。

也有不再言语、静静望着你微笑或只清醒地出神,与平日无二,以致你掉以轻心,坐在他的病床旁,如常地边打呵欠边翻阅晚报,不忘看一眼华硕的收盘价,竟至未及说出来世要如何如何相认的约定。也或许你一直暗暗猜想,他已功德圆满不会再来了(你亦悲亦喜地不敢深想),若你果真不慎变作一只鹿、一枚虫、一个不快乐的人……你也再无法以裸眼复眼识见他,你简直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他,天国?涅槃?某星座?某次元?某大神脚前?某大气大化?某“伟大的神秘”中?

(当然之前之后,你并没上穷碧落下黄泉地付诸行动搜寻,也许只因你正当中年,生命的中点,与出生死亡等距,有时你错误地以为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可以选择往哪一端去,你咬着手指,迟迟决定不了。)

你不能想象,未来在世的漫长数十年,再不会看见前半生须臾没分离过的亲人,所以,就算你的灵魂性急地去去就来,你变作一只蚁,他也不会是那爱蚁人,你变作一株花,他不会是那惜花人,你变作人,他不会是你子你配偶你忠仆如同现下流行的种种前世今生的编派。


题图为朱天心、唐诺夫妇和女儿谢海盟,来自: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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