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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当代文学被遗忘的英雄”,一本关于爱、婚姻与自由的小说

曾梦龙 · ·

对于那些会从阅读中获得强烈乐趣甚至上瘾的人来说,他是一个特别令人满足的作家。我将詹姆斯•索特列为少数我渴望阅读其全部作品的北美作家,并且迫不及待想看他还未出版的书。——苏珊•桑塔格(著名作家、艺术评论家)

作者简介:

詹姆斯•索特(James Salter,1925—2015),美国小说家、短篇小说作家。成长于纽约曼哈顿,毕业于西点军校,做过空军军官和战斗机飞行员。 1957 年出版长篇小说《猎手》,后退役全职从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一场游戏一次消遣》(1967)、《光年》(1975)、《独面》(1979)、《所有一切》(2013),短篇小说集《暮色》(1988)、《昨夜》(2005),回忆录《燃烧的日子》(1997)等。索特作品文字精巧,结构考究,不仅将极简主义风格发挥到了极致,而且对小说文体有新的开拓,被誉为“作家的作家”(《纽约时报》)、“美国当代文学被遗忘的英雄”(《卫报》)。曾获得福克纳奖(1989)、迈克尔•雷短篇小说奖(2010)、《巴黎评论》哈达达奖(2011)、马拉默德小说奖(2012)等。

译者简介:

孔亚雷: 1975 年生,小说家、翻译家,著有长篇小说《不失者》,短篇小说集《火山旅馆》等,译有保罗•奥斯特长篇小说《幻影书》,莱昂纳德•科恩诗文集《渴望之书》,杰夫•戴尔《然而,很美:爵士乐之书》等。 2013 年获第四届西湖中国新锐小说奖, 2014 年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翻译奖提名奖。他住在莫干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

书籍摘录:

第一部(节选)

1

我们掠过那条黑色的河流,水面光滑如石头。没有船,没有小艇,没有一片白浪。水平躺着,被风敲破、打碎。这巨大的入海口宽阔,无边无际。河水带点咸味,冰冷的蓝。它在我们下方流过,令人晕眩。海鸟飘浮在它上空,盘旋,消失。我们让那条宽阔的河流闪现,一个过往之梦。深水退下,露出发白的河床,我们奔过浅滩,小船搁在岸上过冬,荒凉的码头。乘着海鸥般的翅膀,翱翔,转向,回首。

那天像纸一样白。窗户哆嗦。采矿场空空荡荡,银矿早已被淹没。哈德逊河在这里显得辽阔,辽阔而静止不动。一个黑暗的国度,鲟鱼和鲤鱼的国度。在秋天因鲥鱼而闪耀。大雁排成长长的、移动的 V 字形飞过头顶。潮水从大海涌入。

印第安人想找一条,他们说,“两边都流”的河。那就是这儿。咸水的楔子长驱直入达五十英里;有时会到波基普希。这里有庞大的牡蛎层,港湾中的海豹,森林中无止尽的游猎。巨大的冰川切口,与之联姻的是海湾,野西芹和稻米的凹地,以及这条气势磅礴的大河。飞鸟,就像标点符号,水平飞行着穿过。它们看上去仿佛在慢慢接近,加速,然后像箭一样飞过头顶。天空没有颜色。感觉就要下雨。

这里曾属于荷兰。之后,一如其他,属于英国。河流是一种映像。它承载的只有沉默,一种闪烁的寒意。树木赤裸。鳗鱼沉睡。航道深得足以过海轮—如果它们愿意,会吓倒这些内陆小镇。滩涂上有海龟和蟹,苍鹭,波拿巴鸥。污水从更上游的城市注入。河水肮脏,但会自我净化。鱼群呆滞,随波逐流。

沿着岸边有些石头房子,式样已经过时,还有些木屋,空着,四面透风。仍然有庄园残留在过去的大片土地上。靠近水边,一幢维多利亚式的大宅,砖块漆成白色,树荫笼罩,带围墙的花园,一座破败的温室,屋顶镶着一圈铁条。一座河畔的房子,对于下午的阳光地势太低。但早晨来自东边的光线充足。正午它光辉灿烂。有几块地方油漆已经变成黑色,光秃的斑点。砾石小径破碎不堪,鸟在棚子里筑巢。

我们在花园漫步,吃着小而涩的苹果。树木干燥,盘根错节。厨房里的灯亮着。

一辆车开上车道,自城中返回。开车的人走进屋里,不出片刻便听说了消息 :小马跑丢了。

他暴跳如雷。“她在哪儿?谁让门开着的?”

“哦,天哪,维瑞。我不知道。”

在一间有许多植物的房间,某种日光浴室,有一只蜥蜴,一条棕色的蛇,一只沉睡的箱龟。入口的台阶很深,让龟无法逃走。它睡在砂砾上,四肢紧缩。它的趾甲是象牙的颜色,很长,蜷曲着。蜥蜴在睡,蛇也在睡。

维瑞竖起衣领,吃力地爬坡。“乌苏拉!”他喊道。他吹起口哨。

暮色四合。草地干枯,在脚下嘎吱作响。整天都没有太阳。喊着小马的名字,他走向更偏远的角落,公路,毗邻的田野。万籁俱寂。天开始下雨。他看见邻居家的那条独眼狗,有点像哈士奇,灰白的口鼻。那只盲眼完全闭合,密封,被毛盖住,它已经缺失那么久,似乎从未有过。

“乌苏拉!”他叫道。

“她在这儿。”妻子在他回来时说。

那匹小马靠在厨房门边,宁静,黝黑,吃着一个苹果。他碰碰她的嘴唇。她心不在焉地咬咬他的手腕。她的眼睛乌黑亮泽,有着喝醉的女人那种狂野的长睫毛。她的皮毛厚实,她的呼吸甜美。

“乌苏拉。”他说。她的耳朵微微转过来,然后便忘了。“你

去哪儿了?谁开了你的马厩?”她对他毫无兴趣。

“你已经学会自己开门了?”他摸摸她的一只耳朵 ;它是暖的,硬得像只鞋。他把她牵到马厩,那儿的门半掩着。在厨房外面他跺掉鞋上的土。

到处都亮着灯 :一座巨大、发光的房子。豆子大小的死苍蝇藏在天鹅绒窗帘背后,墙角的墙纸凸起,窗玻璃扭曲变形。他们住的地方是个大鸟笼,是个蜂巢。屋顶是厚厚的石板瓦,房间就像商店。它悄无声息,这房子,在黑暗中它像一艘船。在里面,如果你去听,可以听见一切 :水滴,微弱的低语,谷粒缓慢而有节奏的爆裂。浴室里,水渍,海绵,茶色的肥皂,书本,被水弄皱的《时尚》杂志,他平静地冒着蒸汽。水淹过他的膝盖,渗入骨髓。地板上有地毯,一篮光滑的石头,一只深蓝色的空玻璃杯。

“爸爸。”她们在门外喊。

“嗯。”他正在读《纽约时报》。

“乌苏拉去哪儿了?”

“乌苏拉?”

“她刚才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说,“她去散步了。”她们等着进一步的解释。

他是个故事大王,充满奇迹的男人。她们侧耳倾听,希望门会打开。

詹姆斯•索特,来自:维基百科

“但她去哪儿了?”

“她的腿是湿的。”他大声说。

“她的腿?”

“我猜她游过泳。”

“不,老爸,说真的。”

“她想要吃海底的洋葱。”

“那儿没有洋葱。”

“哦,有。”

“有吗?”

“它们就长那儿。”

她们在门外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判定这是真的。她们等着他,

两个小女孩,像乞丐般蹲着。

“爸爸,出来,”她们说,“我们想跟你说话。”他把报纸放

到一边,最后一次沉入浴缸的怀抱。

“爸爸?”

“嗯。”

“你洗好了吗?”

她们被小马迷住了。它让她们害怕。只要它发出一点意外的声响,她们就准备逃跑。它站在马厩里,耐心,沉默;食草动物,一吃几个小时。它的口鼻部位有层带光晕的绒毛,它的牙是褐色。

“它们的牙会不停地长。”把她卖给他们的那个男人说。他是个醉鬼,衣衫褴褛。“它们会一直往外长,然后被磨掉。”

“如果她不吃呢?”

“如果她不吃?”

“她的牙会怎么样?”

“一定要让她吃。”

她们常常守着她 ;她们聆听她的咀嚼。这匹神兽,黑暗中的芬芳,比她们更庞大,更强壮,更聪明。她们渴望去接近她,去赢得她的爱。


题图为电影《小子成熟时》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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