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莫桑比克作家米亚·科托,探讨了非洲社会的边缘女性
科托透过深邃而精准的语言,书写文明与野蛮。他将传奇、诗篇和颂歌之中鲜活的传统编织成篇,在纸页上绽开一幅幅令人惊奇的画面。—— 2015 年布克国际文学奖推荐语
作者简介:
米亚•科托(Mia Couto),莫桑比克诗人、小说家,当今非洲葡萄牙语文学的中坚力量。十四岁开始在报刊发表诗歌,已出版作品三十多部,译成二十三种语言,长篇小说处女作《梦游之地》入选“ 20 世纪最伟大的 12 部非洲小说”, 2013 年获葡语文学最高奖项卡蒙斯文学奖,与萨拉马戈同等殊荣; 2014 年击败村上春树,获得有“美国诺贝尔文学奖”之称的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 2015 年凭《耶稣撒冷》入围布克国际文学奖, 2017 年,最新作品《母狮的忏悔》入选都柏林文学奖短名单,被认为是近年来诺贝尔奖最有力竞争者之一。他开创性地将葡萄牙语与莫桑比克民族性相融合,使非洲文学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新生机。
书籍摘录:
猎人日记 3 未完的长信(节选)
男人看见露水,女人看见雨。
库鲁马尼谚语
到达当晚,我们被安置在政府办事处。他们建议我们不要去触碰任何文件,可以在闲置的旧沙发上休息。于是我们就利用了桌子和沙发。
区长毫不吝啬地表现出善解人意,笑着向我们道别。他站在门口说:
“明天会有个村里的女人过来帮你们打扫、做饭。”
“原本是让丹迪过来,她是我们家的女佣。”第一夫人补充道,“可是后来出事了,她被……”
“她现在不太方便。”弗洛林度立刻打断她的话。
“不太方便?这是什么说法?我的丈夫,不太方便?”
马克瓦拉温柔而坚定地推着妻子走到院子里。两人在外面继续争论。他们像是走远了,声音逐渐变小。然而,娜夫塔琳达焦急的脚步声证明她又回来了,她还想再跟我们说句话:
“我想让你们知道,‘不太方便’指的是她被袭击了,差点死掉。这次可不是狮子干的。在库鲁马尼,最大的威胁并不是灌木丛里的野兽。你们可要小心,朋友们,要非常小心。”
女人转身离开。门的宽度足以让她庞大的身躯通过,这简直是奇迹。我用手抚过办公桌,露出微笑:在时间的尘埃与无聊的文件之间,我要书写日记。这些记录便是我给卢西丽娅的一封未完结的长信。
我以毫无必要的急切语气叫醒作家。他才睡了一会儿,得花点时间清醒。
“我需要你帮个忙。开车跟着我,帮我把路照亮。”
“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狡猾的家伙在路上放了捕兽夹。”
“那又怎么样?”
“我是猎人,我才不用捕兽夹。”
我走在前面,睡眼蒙眬的作家开车慢慢跟在后面。回收的捕兽夹堆在车后座上。再往前走,我注意到一个由树干围成的建筑,有一人多高,顶部铺着茅草。
“像是个小房子。”作家说。
“是乌台古,一种捕狮子的陷阱。”
我把绳子绑在乌台古上,另一头系在车上,然后命令古斯塔夫全速前进,拉倒那些木头。
“走,走,踩满油!”
引擎动力和急躁的喊声将我带回到童年。有一次,父亲决定带我一起到野外打猎。母亲极力反对,不止因为打猎本身很危险,当时正值战争期间。他们两人一大早就在家门口争吵,母亲的喊声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老巴雷洛决定为争执画上句号,他把我推进吉普车,关上车门。车像发疯似的快速向后倒,我的脑袋因此撞到前挡风玻璃。玻璃碎了,血沿着脸颊滑落。我记得母亲把我抱起来的时候默默地流泪,她把我放到床上。血染红了她的双臂。母亲以严肃的口吻宣布:
“听好了,我的丈夫,这孩子永远不会成为猎人。”
收完了捕兽夹,我回到住处,在汽油灯的光亮中打开笔记本,草草记录下这一天。
“你是左撇子?”作家走过来问。
“对,但我用右手开枪。”
我突然来了灵感,向他解释说左手是用来抱孩子的,不能杀生。
“真奇怪,”古斯塔夫说,“在大部分文化里,左手都被视为不洁之物。你是从哪个部落学到这种说法的?”
“我家,巴雷洛的部落,如今这部落就剩我一个人了。”
“能告诉我你在写什么吗?如果那不是个秘密。”
“写故事。”
“什么故事?”
“这次打猎的故事。我要出本书。”
古斯塔夫没有隐藏他紧张的微笑。我这主意在他胃上打了一拳。他向我抛出一连串问题,问我是否真要出书、找哪个出版社、写成小说还是纪实文学?我没由着他继续问下去,反而向他请教,算是缓和一下气氛:
“我感觉自己写不成这本书。”
“为什么写不成?”
“写作可不像打猎。需要更多更多的勇气。像这样敞开心扉,暴露自己,又没有武器,毫无防备地……”
古斯塔夫明白这话里的讽刺。于是,他尝试在我的领域里向我发起攻击。
“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讨厌狩猎行为。”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次狩猎是为了救人,没有选择余地。”
“知道我怎么看吗?是恐惧。”
“什么意思?”
“你害怕了。”
“我?”
“你害怕你自己。害怕你心里已经死去的动物会将你俘获。”
古斯塔夫转过身去,我没有停止。不管他在现代化的都市生活了多久,身上依旧保留着原始野性。他的灵魂有一部分是野蛮的,挤满了无法驯服的兽。
“和我一起到野外看看,你就会发现,你其实是个野蛮人,亲爱的作家。”
“你怎么称呼我都可以,但我并不认为开枪射杀无防备的动物是英雄行为。如此不公平的对决没有丝毫荣耀可言。”
我沉默着从包里掏出一只狮爪和一颗狮子的牙齿,放在桌上。
“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是狮子的一部分。”
“部分?这就是武器。是狮子的枪。你看,它可比我带的武器多。所以究竟谁是狩猎的一方,我还是它?”
“咱们这次谈话不会有任何结论。”
“就让我说一句,作为记者,你这头可没开好。”
“为什么?”
“你没理解我为什么要毁掉捕兽陷阱。”
“你做得更不好,都不跟他们说一声就毁掉陷阱,那可是人家费工夫做出来的。”
“知道吗,作家,如果我这次不是来捕狮子,而是捉吸血鬼就更好了。吸血鬼题材卖得好啊,能保证你出本畅销书。”
我吹灭蜡烛,黑暗侵占了房间。外面的满月唤醒了我体内猫科动物般的警觉。闭上双眼,我又想起卢西丽娅。然而,另一个幻影取代了她,那是一个漂亮的黑人女孩,是本地人,正站在河边笑。她在我的记忆中没有面孔,可能是村子里任何一个女人。今晚,我与库鲁马尼的所有女人一同入睡。
听到狮吼的时候,我还没睡着。整个世界停止了运转。狮子咆哮后便无安宁可言。
“你听见了吗?”作家慌张地问。
“是一头母狮子。还在远处。”
吼声逐渐减弱。黑暗闭上了嘴。我最终又回到与夜晚的斗争之中。
一大清早,一个名叫阿妮法·阿苏拉的女人来到这里。她扫地、擦桌子、烧水,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像影子一样隐秘。直到要离开之前,她才开口对我说话,眼睛始终盯着地板:
“你记得我吗?”她问。
我没有印象,只能解释说自己才刚到不久。距离上次来捉鳄鱼已经过去太长时间,而且那次也只待了几天,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我想对可能造成的冒犯表示歉意,她却好像因我的失忆而松了口气。
“说句实话,先生,您来库鲁马尼只为打猎?还是来找人的?”
“什么人?我谁都不认识啊。”
“那就好。这里也没有人。”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之后的几天也没再跟我说过话。女人在屋里忙活,没有身体,没有声音,也没有存在感。作家认为这女人可以成为他与村民们间的桥梁。而且她还是最新一位受害者的母亲。因此,古斯塔夫就像影子一样跟在女用人后面。当作家询问有关她女儿死亡的情况时,阿妮法正往罐子里装水。
“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那么晚了,她怎么会在家外面?”
“狮子在里面。”
“狮子在家里?”
“在里面。”她叹息着重复,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女人指了指胸口,进一步解释什么是“里面”。然后她拒绝了帮助,举起水罐,放到头顶上。
“我得回家了,我还要做饭,准备你们的接风宴。”
女人笔直地站起来,头上的水罐宛如她身体的一部分,仿佛是水在搬运她。
区长上午来了一趟,带来一位追迹人。他名叫热尼托·贝伯,是阿妮法的丈夫,就是那个给我们打扫房间的女人。弗洛林度介绍完,语气不太自然地说道:
“死了的姑娘……就是他的女儿……”
我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请男人帮忙指出狮子攻击人的地点。
“我只会读大地,地图是一种我不会的语言。”
追迹人如是回答。他态度粗鲁,近乎无礼。我认识这种人。他们不擅于人际交往,却精于狩猎之术。然而,我总觉得热尼托身上正滋长着一种不满情绪,一种伤痛,针对我。
“我能配枪吗?”
“不能。”我同样言简意赅地回答。区长试图用他那过于热情的声音打破尴尬的气氛:
“对于狮子袭击,我们这位猎人有他自己的想法。给热尼托同志讲一讲,他需要知道……”
在我看来显而易见:农民们把小型动物都解决了,那可是大型食肉动物的饲料,饲料没有了,绝望的动物们就来袭击村民。对于狮子来说,人类是非常容易捕获的猎物。食物链断裂——我略显傲慢地用了这样一个词——是狮子反常地袭击村民的原因。
“猪。”追迹人突然出声。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辱骂我们。
“都是那些猪的错!”他重复道。
作家抬头表示没听明白,但很快就放弃了,从我们到了库鲁马尼之后,“不明白”成了他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热尼托接着说道:
“是那些猪让狮子知道了通向村子的路。”
野猪总会光顾村里人家的院子,它们被住户的日常生活所吸引。狮子循着野猪留下的脚印,到达从未敢涉足的空间。
晚些时候,我收拾东西,惊讶地发现作家正在偷看我的日记。我没有发火,反而感到一种意料之外的骄傲。我放任他的手指快速翻过小本上的一页又一页。这位艺术家终于在我的艺术创作中看到了价值?
我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古斯塔夫对他所读到的文字做何感想。我只知道,有那么一刻,他双手颤抖,眼里燃起了光。
古斯塔夫抚着纸张微微颤抖的手将我带回童年。重现于眼前的是那一天,罗兰度被迫确认母亲所写的那些信的内容。父亲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等待着进行最终审判。其实我也好奇:马尔缇娜每次都原原本本写下了父亲所说的话吗?
那一次,父亲说到一半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妻子问道,看他正聚精会神地想着什么。
“我不相信你是完全按我说的写的。”他果断地冲到妻子身边。
恩里克·巴雷洛粗鲁地从妻子手中抢过那封信,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就像要把纸看穿一样。这证实了我很早以前的一个怀疑:父亲不识字。
“罗兰度,孩子,你过来。”
哥哥站起来,全身都在抖。我们的老爹把信递过去,眼睛盯着他的长子。
受到惊吓的罗兰度双眼失焦,那些文字在他颤抖的手中舞蹈,他的声音仿佛被困在一团毛线球里,没有线头,无法解开。
“念出来!”
“念哪里,爸爸?”
“念,念哪块都可以。”
母亲的眼神在祈祷。罗兰度惊恐地看着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已经认不出他是谁:
“我亲爱的恩里克,我亲爱的丈夫……”
“继续。”
“我生命中唯一的爱。”
我盯着母亲的脸,看到了悲伤,全人类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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