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后垮掉派诗人布劳提根小说代表作,一个酒徒们的瓦尔登湖
他是一位在马克·吐温的传统中出现的别开生面的美国作家,他称得上是最优秀的美国作家。只有他的死,能让我们堕落。——美国著名出版人 西摩尔·劳伦斯
作者简介:
理查德·布劳提根(Richard Gary Brautigan):美国诗人、小说家、后垮掉派代表作家。他的作品中大量充斥着戏仿、讽喻与黑色幽默,小说代表作为《在美国钓鳟鱼》(1967)与《在西瓜糖中》(1968),诗歌代表作为《搁大理石茶》(1959)《避孕药与春山矿难》(1968)。他最初以诗歌创作登上文坛,第一本诗集出版于 1957 年,其后曾参加过“垮掉派”的活动,其后凭借着《在美国钓鳟鱼》的出版名声大噪,嬉皮士一度奉他为偶像,将其视为“爱之夏”运动的代言人。 1984 年,布劳提根于加州家中自杀身亡。
译者简介:
陈汐: 1992 年生于浙江建德,先后就读于复旦大学翻译系、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系,主编并出版有诗文集《在复旦写诗》。
肖水: 1980 年生于湖南郴州,先后就读于复旦大学法学院、中文系,出版诗集《失物认领》《中文课》《艾草:新绝句诗集》等。
书籍摘录:
在山坡上钓鳟鱼
两座相邻的小山丘上各有一处墓地。山丘之间,墓地溪缓缓流过,如同烈日下长长的送葬队伍,溪里能钓到许多很好的鳟鱼。
死去的人也丝毫不介意我在那儿钓鳟鱼。
其中一处墓地里,长着高大的冷杉;草地受溪水所滋养,常年保持着彼得·潘似的绿色;那里还有用大理石精心制作而成的墓碑和雕像。另一处墓地是留给穷人的,没有树。草地在夏天也枯成了褐色,像干瘪的轮胎;一直要到深秋季节,等来雨水,它才能慢慢绿起来,像轮胎等来了修车工。
穷人死后,用不起精美的大理石墓碑,只能竖一块小木板,像陈面包上干硬的皮,上头写着:
挚爱的邋遢汉父亲
深爱的一生辛劳的母亲
一些墓碑上放着罐头瓶和易拉罐,里面插着几枝枯萎的花:
永远怀念
约翰·塔尔伯特
十八岁时
他在小酒馆因被人用枪打中了屁股而死
1936 年 11 月 1 日
这只插着枯萎的花的
蛋黄酱罐子
是六个月前他姐姐留下的
现在她在疯人院里
最终,只能由四季的风雨来照顾这些刻着名字的木头牌子,好像火车站旁昏昏欲睡的快餐店厨师,把一枚枚鸡蛋打在烧烤架子上。有钱人的名字则被刻在法式大理石冷盘上长久流传,而他们自己像一匹匹马似的蹦跶着,踏着金子铺成的路,跑上天去。
傍晚时分,当水闸开着的时候,我在墓地溪里钓鳟鱼,并且钓到了几条好鱼。只有死者的贫穷一直让我心里烦躁不安。有一次,天将黑了,我还没回家,正在溪水里清洗钓上来的鳟鱼。我突然想走到穷人的墓地去,拔些草,再把罐头瓶和易拉罐收集起来,还有那些墓碑,那些枯萎的花,那些地里的虫子、野草和土块,都带回家,与鱼钩钳在一起,再挂上一只苍蝇,然后扔向天空,看着它飘过层层白云,抵达天边的暮星。
大海,海上的骑士
开书店的男人不是魔法师。他不是长满蒲公英的那片山坡上的三脚乌鸦。
他是一个犹太人,这是当然;他是一条商船的退休海员,他们的船在北大西洋被鱼雷击中,他就在海上漂啊漂啊,可最后死神并不想收他。他有一个年轻的妻子,身患心脏病;有一台大众汽车,家住马林郡。他喜欢读乔治·奥威尔、理查德·奥尔丁顿和埃德蒙·威尔逊的作品。
十六岁的时候,先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然后是新奥尔良的妓女那里,他彻底明白了人生是怎么一回事。
书店这儿原本是墓地,停车场似的,成百上千的墓碑像汽车一样,一排排停在那里。大部分书都已经绝版,没人想读这些书,读过这些书的人也已不在人世,或者早忘了这些书。但通过书店音乐的有机分解,这些书又变回了处女。她们找回了那古老的版权,就像找回了处女膜。
在糟糕的 1959 年,我常常下午下班后去这家书店。他在书店后辟了一个厨房,用铜质平底锅煮很浓的咖啡。我喝着咖啡,读着旧书,等着这一年走向尽头。厨房楼上有一个小房间。
房间能俯视书店,用一架中国屏风来挡着。房间里有长沙发,有玻璃柜,里面放着各种中国式的东西,还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房间还带有一个很小的洗手间,像揣着一块怀表。一天下午,我坐在书店里的凳子上读书,书的形状像一只高脚酒杯。书页干净得像杜松子酒。书的第一页写着:
比利
这个孩子
1859 年
11 月 23 日
生于纽约
这时候店主向我走来,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想不想干那事?”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友善。
“不用了。”我说。
“你错了。”他说,然后他不再说什么,径直走到店门外,拦住了一对陌生男女。他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但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他指了指坐在店里的我,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然后那个男人也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书店里来。我很尴尬。我没法逃走,因为书店只有一扇门,而他们正从那扇门进来。所以我决定上楼,躲进洗手间。我立马起身,往书店里边走去,然后上楼,进了洗手间。他们在后面跟着我。
我能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多久,他们就在外面等了多久,一句话也没说。我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脱光了衣服躺在沙发上,男的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搁着他的帽子。
“别担心他,”那个女人说,“对他来说,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有钱。他有 3859 辆劳斯莱斯。”她长得挺漂亮,肌肤如清洌的山泉,流淌在她的身体上,流淌在她山石般的骨骼和隐秘的神经之间。
“到我这儿来,”她说,“进入我身体里,因为我们都是水瓶座,而且我爱你。”
我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难过的样子。
我脱了鞋,脱光了衣服。男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女人的身体轻轻摇摆着。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身体就像停在电话线上的鸟儿们,电话线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云朵温柔地摇晃着它。
我把女人推倒在沙发上。
仿佛时间未及跳到一分钟,就永恒地停在了五十九秒,这一刻让人有些局促不安。
“挺好。”女人说,然后她亲了我的脸颊。
男的还是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我猜他确实有过钱,也有过 3859 辆劳斯莱斯。
然后女人穿上衣服,和男的一起离开了。他们走下楼,我听见那个男的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想去欧尼餐厅吃晚饭吗?”
“不知道,”女的说,“现在考虑去哪儿吃晚饭也早了点。”
随后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们走了。我穿好衣服,下楼。我感到全身柔软、放松,好像在试验背景音乐。
店主坐在柜台后面的桌子边上。“我来告诉你上面都发生了些什么。”他说道,用好听的、反三脚乌鸦式的声音,用反长满蒲公英的山坡式的声音。
“什么?”我说。
“你参加过西班牙内战。你是来自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年轻共产主义分子。她是一个画家,一个来自纽约的犹太人,她把参加西班牙内战当作观光,仿佛这场战争是一个由希腊塑像当主角的新奥尔良狂欢节。
“你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画一个死去的无政府主义者。她叫你站在这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旁边,装作你杀了他的样子。你扇了她一巴掌,说了几句我也不好意思重复的话。
“你们共坠爱河。
“有一回你在前线,她读了《忧郁的解剖》,然后画了 349 只柠檬。
“你们几乎是精神上的恋爱。在床上,你们都不像百万富翁。
“巴塞罗那沦陷的时候,你和她飞到了英格兰,然后坐船回到了纽约。你们的爱留在了西班牙。那只是战争时期的爱情。你们在战争时期相爱,爱的其实只是自己。船行驶在大西洋上的时候,你们开始相互淡漠,一天一天失去了彼此。
“大西洋里的每一片海浪,都像一只死去的海鸥,拽着大炮般的浮木,从天际漂向天际。
“船一到美国,你们就分开了,什么话也没说,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对方。我最后一次听说时,你还住在费城。”
“这就是你认为的上面发生的事情?”我说。
“一部分吧,”他说,“对,就只是一部分。”
他拿出烟管,填满烟草,然后点着。
“ 你想让我告诉你上面还发生了些什么吗?”他说。
“你说吧。”
“你翻越边境,来到墨西哥,”他说,“你骑马进入一个小镇。人们都知道你是谁,都很怕你。他们知道你曾用别在腰上的那把枪杀了很多人。小镇很小,连自己的牧师也没有。
“骑警队看见你,都逃出了小镇。连他们这样厉害的人,也对你敬而远之。他们逃走了。
“你成了小镇上最有权势的人。
“你被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勾引了,和她一起住在一个泥屋子里,你们除了做爱,什么也不干。
“她很苗条,一头乌黑的长发。你们站着做爱,坐着做爱,躺在泥土地上做爱,周围猪和鸡成群。墙上、地上甚至屋顶上,都沾满了你的精液和她的高潮。
“你们晚上席地而睡,用你的精液做枕头,用她的高潮做毯子。
“镇上的人都很怕你,但无能为力。
“后来,她开始不穿衣服在镇上四处走。镇上的人们都说这不是什么好事。然后你也不穿衣服到处走,你们在宪法广场的马背上做爱。人们太怕你了,后来都逃出了这个小镇。小镇就这样永远地被遗弃了。
“人们不愿意住在那里。
“你们两个都没活到二十一岁。没这个必要。”
“看吧,我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他说。
他朝我友好地笑笑。他的眼睛像大键琴上的鞋带。
我想了想楼上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我说得没错,”他说,“你自己亲眼见到了,也亲身经历了。快读完你手上的书吧,别被打扰了。我很高兴你上了一个女人。”
我继续读的时候,书页开始飞快地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像海船的螺旋桨。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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