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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 2300 年前的古文献是如何流落到华盛顿的?

Ian Johnson · ·

“楚帛书的故事让我们想起目前在伊拉克或叙利亚正在发生的事,”他说道,“而这个故事的特别之处在于,我们知道它所经历的每一个历史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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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电 — 在位于华盛顿广场附近的地下储藏室,一小片缣帛被静静地摆放在那里,上面的字迹翻飞流转,像是划过天际的星星。这部写于 2300 年前、探讨天人关系的帛书堪称中国版的《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目前最古老的希伯来圣经抄本——译注)。

数十年来,这份名为“楚帛书”(Chu Silk Manuscript)的古老文献吸引了无数为弄懂中华文明起源而上下求索的人们。不过因为其本身的脆弱性以及所处环境的动荡不安(使其最终流落到美国),楚帛书一直隐藏在公众视线之外。

现在,中国的一位知名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通过详细的考证覆按,拼凑出了楚帛书的发现、流传、研究历程。他的分析报告在中国的考古学界引起不小的轰动,而与此同时也让更多的人对收藏家盗卖出土文物提出了更多质疑。

这部长达 440 页的学术巨著追根溯源,记述了楚帛书从在二战时期被盗墓贼发掘出土,到跟随古董交易商(他的妻女被日军害死)为躲避日军迫害而东躲西藏,再到被美国间谍走私出境,最后被美国的博物馆和基金会收藏的流转过程。

这些研究发现无疑让现在握有楚帛书所有权的赛克勒基金会(Arthur M. Sackler Foundation)承受了更大压力,要求基金会将楚帛书归还中国的呼声日渐高涨。在过去数十年来,该基金会曾多次尝试将该古文献出售给中国的有关机构。根据知情人士的说法,赛克勒基金会目前正在与中国政府进行新一轮会谈,并表示只有北京方面支付一笔“发现者酬金”,基金会才愿意将帛书物归原主。

赛克勒基金会主席伊丽莎白·赛克勒(Elizabeth A. Sackler)拒绝了我们的采访请求,不过在邮件中表示:“赛克勒基金会将继续本着诚信善意的原则,设法使帛书返回其来源国。”

美国芝加哥大学汉学教授夏德安(Donald Harper)说,楚帛书是现在发现的最古老的帛书。它的故事提醒着人们,中美关系在过去一个世纪经历了错综复杂的演变,以及盗墓、盗卖现象从未停止。

“楚帛书的故事让我们想起目前在伊拉克或叙利亚正在发生的事,”他说道,“而这个故事的特别之处在于,我们知道它所经历的每一个历史细节。”

而这主要归功于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所做出的巨大努力。这位讲话轻声细语、做事严肃认真的教授被认为是中国古文献领域的学术先驱。

现年 69 岁的李教授从 1980 年开始研究楚帛书,最一开始他只能借助帛书的照片研究上面的古文字,后来才有机会到美国亲自观摩帛书的真容。大约 10 年前,他转而研究楚帛书出土时的情况,以及后来的遭遇,为此他采访了最初将楚帛书发掘出土的其中两位盗墓者,并赴堪萨斯城、波士顿、纽约和华盛顿查阅博物馆的收藏记录。

在任何国家,掠夺文物都是敏感的话题。不过楚帛书对中国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它源于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战国时期,包括儒家学说和道家学说在内的在中国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就是在这个时期成型的。它的重要性还体现在楚帛书是最早记载中国创世神话的文物资料。

李教授表示,他想重现这部文献的历史。“我想让这个文物再次活过来,”他说,“通过考古的办法赋予它新生。”

为纪念妻女之死愤而著书

1942 年,盗墓者在中国中部城市长沙郊区的子弹库有了了不起的发现:他们在一座保存完好的墓穴中发现了一把剑、一个剑鞘和一部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黑的帛书。

根据李教授的研究,这些盗墓贼将挖掘出土的文物卖给了当地一个古董交易商,此人随后将帛书贴在纸上,放在店铺中展示。不到两年后,一位名为蔡季襄的古董交易商兼业余历史学家买下了这部帛书。

蔡季襄后来在自己的书中写道,这部帛书的尺寸约为 18*14 英寸,年代相当久远,他见到后大为震惊。据他猜测,这部帛书大概出自战国时期。蔡季襄希望对它加以详细研究,然后等有机会再将它转手出去。

然而,当时正值二战时期:虽然日本已经败势,但仍在负隅顽抗。日军以长沙为中心对中国军队开展了最后的反攻。蔡季襄及其家人不得已也加入了逃难大军,准备离开长沙城。在出走之前,他将帛书卷起,放在一个铁皮桶里。

这家人逃到一个小岛上避难,不幸被日本军队抓获。根据李教授在书中转述自当时一位目击者的叙述,一名日本兵试图强暴蔡季襄的妻子,她不甘受辱,挣脱敌人操纵,跳进池塘自杀了。他们的一个女儿也自尽于池中,与母亲相拥而亡。

蔡季襄带着剩余的 4 个孩子逃到了附近的小山村。他后来在书中写道,“面对多重打击”,为了“收敛精神”,他转而研究起帛书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蔡季襄既不能与其他学者交流切磋,也没有基本的书目可供参考。即便如此,他还是设法思索出了书上大部分文字的含义。他发现,楚帛书探讨的是人应该如何面对命运和死亡的问题,而这些思想正好贴合他的内心。

他将自己的研究所得集结成文,并画了子弹库帛书发掘现场的精确地图。另外,为了解释自己所做这一切的缘由,他还在文中附上了友人对他妻女自杀过程的详细叙述。

1945 年,当地一位印刷商出版了他的作品。

赛克勒美术馆举办的展览,该美术馆隶属于华盛顿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目前楚帛书就被收藏在那里。图片版权:Jason Andrew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美国间谍施展诡计骗得楚帛书

两年后,蔡季襄辗转来到上海,在那里出售了一部分自己的古董文物。当时日本已经战败,不过中国因为内战和严重的通货膨胀陷入混乱,而他急需用钱。

也是在上海,他碰到了一位旧相识,34 岁的美国人柯强(John Hadley Cox),此人于 1930 年代曾在雅礼协会(Yale-China Association)工作。

当时,柯强是美国战略情报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美国军事情报机构,中情局的前身——的核心人物。在日本于 1945 年投降前,柯强被派驻上海负责收集情报信息。

柯强还是业余历史学家和艺术收藏家。根据李教授发现的书信资料,柯强在读过蔡季襄的书后便提出希望将楚帛书购买下来。两人达成了一项交易:柯强先支付了一笔 1000 美元的定金,然后承诺等将帛书转手之后再支付 9000 美元。

拿到楚帛书后没几天,柯强便联系了另一位美国军方情报官员,托其将楚帛书和其他物品带到美国,通关时这些物品被标记为中国古董文物,“价值不详”。

当时在美国从境外进口劫掠艺术品并不被认定为非法行为,不过中国将出土文物视为国家财产,禁止将它们走私出境。

“公平地说,楚帛书的确是被走私出境的,”专门从事中国文物保护法研究的美国佛罗里达大学艺术史系教授来国龙说,“只是当时中国国力不强,没办法采取任何追回措施。”

回到美国的柯强继续从事关于中国古代文化的研究,他将自己收藏的部分文物捐献给了华盛顿弗利尔艺术馆(Freer Gallery)以及自己的母校耶鲁大学,而至于楚帛书,他则有意将其出售给博物馆。

不过,他接触的博物馆似乎都没有认识到楚帛书的历史价值——当时它已经严重黑化,非常脆弱不易保存,很难吸引观众和资助者的青睐。

而身在中国的蔡季襄在达成交易的几个月后,又想要把楚帛书要回来。他致信柯强希望其归还帛书,甚至表示愿意退还 1000 美元的押金。

但柯强当时已经离开了战略情报局,转而从事一些零散的工作。他没有对蔡季襄的请求作出回应。后来蔡季襄设法请赴美的友人与柯强取得联系,柯强不胜其扰,最终才给出了模糊的承诺,表示会想办法将楚帛书转手出去,否则会将其退还。不过,他并未履行自己的承诺。

1949 年,中国共产党执政后,中美之间的外交纽带被切断,蔡季襄无法再与柯强取得联系。

1964 年,急于获得资金的柯强出售了一小部分自己的私藏品,其中就包括楚帛书,这本帛书被他以未知的价格转让给了收藏家戴润斋(J.T. Tai),而他的身后是美国最著名的艺术赞助人之一:亚瑟·赛克勒(Arthur M. Sackler)。

李零教授,2017 年底摄于他在北京大学的办公室门外。图片版权:Bryan Dent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最宝贵的发现’

赛克勒通过将麦迪逊大道(Madison Avenue,美国广告业中心——译注)的法则应用于制药业积累了巨额财富。他和他的两个兄弟向各色机构给予大量捐款,还向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史密森学会的美术馆赠予了大量艺术珍品,使自己的家族成了亚洲艺术品的代名词。

根据李教授的研究,赛克勒在戴润斋的公寓内看过楚帛书后,立即将其买下。虽然最后他的实际买入价格并不得而知,不过有记录显示,戴润斋的开价是 50 万美元。

赛克勒着迷于楚帛书悠久的历史,后来更是将其视为自己的收藏品中最重要的珍品。

赛克勒是美国最知名的艺术赞助者之一。他的家族对外捐献了大量艺术品,这使得赛克勒家族成为了亚洲艺术品的代名词。

不过,赛克勒对楚帛书的出处很是放心不下。他致信柯强以及其他参与走私这件文物的人士,询问关于文物所有权的详细情况。这些往来的信件被李教授联同他的研究所得一并刊载在他的书中,它们表明柯强并不是楚帛书的所有者,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蔡季襄的代理人。

或许是出于这方面的顾虑,赛克勒从未将楚帛书放在自己的博物馆中公开展示,而是将其收藏在家族的私人基金会中,而且他多次表示希望将其送还中国。

有两次他差点就做到了。赛克勒于 1976 年访问中国时,原打算将其交给中国共产党的一名高级官员郭沫若,以显示自己的慷慨和大度。但由于郭沫若抱病,两人的会面最终并未成行,这些在赛克勒后来的著述中都有交代。

根据李教授找到的记录,赛克勒在 1980 年代还计划在他出资兴建的北京大学赛克勒博物馆落成之际,将楚帛书作为礼物归还给他们。然而,1987 年博物馆还未落成时,赛克勒便去世了。

赛克勒基金会后来曾尝试将楚帛书卖给湖南省博物馆,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双方最终因为价格没有达成一致。不过,该基金会未来几个月将会与中国方面进行新一轮谈判,这次的对象是中国中央政府。

李教授仅获得过一次亲眼观摩楚帛书的机会。据他所说,因为保护不善,上面已经生出了霉斑。

“我希望楚帛书能重新回到中国,”他说,“就算只是回来看看也好。”


翻译:熊猫译社 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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