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大厦已倾,20 多名编辑和撰稿人讲述时代公司兴亡史

Sridhar Pappu · Jay Stowe · ·

“当时我们把《时代》周刊看做一种载体,它会告诉美国人什么才是重要的、什么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一周要闻。可现在这简直难以想象,因为如今的新闻周期只有 5 分钟,而不是 5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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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它是一座帝国。可如今,它却面临被拆分出售的命运。

1922 年,时代公司(Time Inc.)正式成立,一切还要从一个简单而具有革命性的点子说起。亨利·卢斯(Henry R. Luce)和布里顿·哈登(Briton Hadden)从耶鲁大学毕业后,成了《巴尔的摩新闻报》(The Baltimore News)的新晋记者。两人为名为“新闻杂志”的新兴事物起草了一份计划书,并在募集到 8.6 万美元后双双辞去了工作。1923 年 3 月 3 日,他们发行了第一期《时代》周刊(Time: The Weekly News-Magazine)。

1929 年,哈登突然去世。卢斯于同年创办了《财富》杂志(Fortune)。1936 年,他又买下了一份发行量较小的幽默刊物《生活》(Life),把它打造成了一本覆盖面更广的大版面周刊。后来,《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金钱》(Money)、《人物》(People)、《造型》(InStyle)等杂志相继创刊。到了 1989 年,时代公司旗下已有超过 100 种刊物,并在电视广播领域拥有大量股份。于是公司斥资 149 亿美元,收购了华纳传播公司(Warner Communications)51% 的股份,成立了时代华纳公司(Time Warner)。

经历了一段繁荣期后,大约在 10 年前,公司就开始慢慢走下坡路。最终到了 2018 年,梅雷迪思公司(Meredith Corporation)以 28 亿美元的估值,收购了这家曾经的企业巨头。梅雷迪思是一家总部位于艾奥瓦州首府得梅因市(Des Moines)的传媒公司,旗下刊物大多为《美化宅院》(Better Homes and Gardens)之类的生活月刊。新老板在第一时间撬下了悬挂在曼哈顿下城办公室门口的 Time Inc. 标志,并宣布将为《时代》周刊、《财富》、《体育画报》和《金钱》杂志寻找买主。第一轮投标的截止日期为 5 月 11 日。

我们联系了 20 多名曾供职时代公司的编辑和撰稿人,请他们回忆了这座昔日权势中心的沉浮兴衰。访谈稿已经过压缩编辑。

旧时代的文化

时代公司崛起之际,美国社会正面临转型,但旧世界的传统依然占据主导。1959 年,公司搬离了位于洛克菲勒广场的总部,进驻美洲大道 1271 号 48 层楼高的时代生活大厦(Time & Life)。一座由威廉·克罗韦略(William Crovello)设计的钴蓝色弧形雕塑立于楼前,标志着时代公司在传媒领域的主宰地位。

那时候办公室还在洛克菲勒广场上,位于溜冰场对面。临近周末晚上收工的时候,为了让撰稿人、编辑省去外出就餐的麻烦,公司会供应晚餐,饭点前还会提供所谓“酒水小推车”。不过就我所知,这项福利没被滥用。餐点来自一家法国餐馆,质量很好。

理查德·施托莱(Richard Stolley《生活》杂志总编;《人物》杂志创刊人兼总编;时代公司编务总监(任职年份:1953 – 2015 年)

我加入公司那会儿,所谓“酒水小推车”(bar cart)是由负责勤杂工作的“送稿员”(copy boy)送来的。每逢周二,他们都会给资深编辑派发两瓶烈酒和几瓶葡萄酒,作为那个星期收工前给大家的饮料。你可以在周四或周五晚上去资深编辑办公室喝上一杯,但要是有谁当真去的话,肯定是疯了,因为资深编辑会问:“稿子写得怎么样啦?”

吉姆·凯利(Jim Kelly《时代》周刊总编;时代公司执行总编(1978 – 2009 年)

男撰稿人、男编辑和女调研员往往一起熬夜,经常会传出些风流韵事。员工会留在办公室里,调调酒,或者一起出去吃晚饭,过了很久才回来。你就好像走进了电影版的精美杂志里。

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时代》周刊政治通讯员;《时代》周刊总编;CNN 首席执行官(1979 – 2003 年)

我第一次去第 34 层,也就是行政办公室所在楼面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五角大楼。一切都亮闪闪的,一切都是大理石做的。

彼得·卡斯特罗(Peter Castro《人物》杂志副总编;西班牙语版《人物》杂志总编(1987 – 2014 年)

在时代生活大厦里,靠中间、也就是没窗户的屋子是初级人员的办公室。而每层楼外围,也就是有窗户的那些都是给撰稿人和编辑的。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调研员和事实核查员都是女性,而大多数编辑和撰稿人都是男性。

凯文·费达科(Kevin Fedarko)《时代》周刊记者、正式撰稿人(1991 – 1998 年)

变革的声浪

时代公司内部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其办公室文化很大程度上也以白人男性为主导,跟不上外部世界的变革。

到了 1980 年代,他们聘用了一些女撰稿人和女编辑,比如莫琳·多德(Maureen Dowd)、亚历山德拉·斯坦利(Alessandra Stanley)、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苏珊·蒂夫特(Susan Tifft)等,很多人没多久就离职了。但他们也开始雇佣男性事实核查员,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觉得核查事实或许能成为一份初级入门工作,而不是纯粹的服务岗位。

南希·吉布斯(Nancy Gibbs《时代》周刊调研员、正式撰稿人、总编(1985 – 2017 年)

我入职的时候,一种文化正在消亡:编辑和撰稿人不再全都是男性,调研员也不全都是女性。当时调研员仍被称为“贞女”,但火热的办公室恋情层出不穷,几名高层男编辑都结过好几次婚了,最近一次的结婚对象都是比他们小很多岁的调研员或秘书。我记得一个上司有一回特别生气,因为他发现自己办公室的沙发被人当成了深夜幽会之地。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自己纽约的公寓里,电话铃响了。打电话的是我认识的一位调研员,她年轻、美丽、性感,在办公室里与多人有染。她说她想一路沿着东河走,然后跳下去。我说服了她,让她别自寻短见,但这件事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我们的文化是扭曲的。

这种文化太像“广告狂人”了(Mad Men,1950 年在纽约麦迪逊大道开广告公司者的自称,文中指当时男尊女卑的文化——译注)。哪怕女权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我的上司也会在周五晚上杂志社收工时,带着所有年轻男撰稿人去楼下的牛排餐厅吃饭,而根本没意识到他们正经过大厅里唯一两位女性的办公室的大门: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我的朋友、已故的苏珊·蒂夫特。苏珊是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她当时就向上司提出了不满,但我们最后还是没去那家牛排餐厅。

莫琳·多德(Maureen Dowd《时代》周刊记者、正式撰稿人(1981 – 1983 年)

办公室深夜收工的流程一直没得到改善。很多情况下,绝大部分都是女性的事实核查员(她们在《人物》杂志社里被称为“记者”)会去 Cité 找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男编辑,让他们在稿子上签字认可。女人居然要追着男人督促他们完成分内事儿,简直太荒唐了。

贾妮丝·闵(Janice Min《人物》杂志正式撰稿人、资深编辑;《造型》杂志副总编(1993 – 2002 年)

《时代》周刊编辑部沉浸在男权主导的文化里。不是说这种环境带有敌意,而是说,它是以男性为主、以常春藤校友为主的环境。我当上专栏作家的事儿可是一条大新闻:我是杂志社的第一位女性专栏作家,《纽约时报》还专门写了一篇报道。说真的,这种事到了 1994 年怎么还会被当作新闻?

玛格丽特·卡尔森(Margaret Carlson《时代》周刊驻白宫记者、专栏作家(1988 – 2005 年)

我被同事骚扰过吗?当然有过。但我也很幸运,得到了几位大人物的支持,特别是亨利·马勒(Henry Muller)、兰尼·琼斯(Lanny Jones)和约翰·休伊(John Huey)。很少有人明白,来自南方的“好老弟”休伊也是个女权主义者,他一直支持我和其他许多女性发展我们的事业。

玛莎·纳尔逊(Martha Nelson《造型》杂志创刊人兼总编;《人物》杂志总编;时代公司编务总监、总编(1992 – 2012 年)

我最初加入时代公司是 1996 年,当时我在《体育画报》儿童版(SI for Kids)实习。我遇到了许多编辑,其中就有小罗伊·约翰逊(Roy Johnson Jr.),后来他成了我的导师。办公室里所有黑人员工都互相认识,因为一共就没几个黑人。

迪米特里·伊莱亚斯·莱杰(Dimitry Elias Leger《财富》和《人物》杂志正式撰稿人(1999 – 2002 年)

在《体育画报》找到第一份工作让我觉得很兴奋。在第二波非裔美国人迁移浪潮里(指 1940 年代至 1970 年代,大批非裔美国人从美国南方地区涌入北部、中西部和西部城市,译注),我们在美国大公司里体会到了前人从未经历过的事。我们做好了准备,但我们也没能做好准备。我就读的中学和高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是白人,后来我去了斯坦福大学。白人吓不倒我。我被人提醒过很多回,说在这些走廊里像我这种人很少见,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别人或许会这么想,但我压根儿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小罗伊·约翰逊(Roy S. Johnson Jr.《体育画报》记者、资深编辑、副总编;《金钱》杂志资深编辑;《财富》杂志特约编辑(1978 – 1981 年、1989 – 1991 年、2003 – 2006 年)

威廉·克罗韦略设计的一座弧形雕塑立于时代生活大厦楼前,标志着时代公司在传媒领域的主宰地位。图片版权:Jack Manning/The New York Times
1960 年,就在他们计划搬去新办公室前不久,《时代》周刊几名员工决定留下一些艺术作品。杂志的音乐评论员理查德·墨菲(右)正在对一幅壁画做最后的修饰。图片版权:Allyn Baum/The New York Times

镀金时代

随着大文化背景从工业时代走向了信息时代,时代公司依旧在盈利。尽管酒水小推车已成为记忆,但职员们仍享受着这儿的企业文化。至少在媒体行业,这种文化很快就将不复存在。

1976 年我来《人物》工作的时候,每个人都说:“真可惜你没见识过我们的黄金时期。”因为那时,《生活》已经不再每周定期发行,《人物》也让人觉得老套乏味。不过杂志社蒸蒸日上,我们也赚了很多钱。我们得隐瞒一些收入,真的,这样下一年的目标和这一年就不会差得太多。我不清楚运营部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们赚的钱实在太多了,我当总编的时候还带《人物》杂志社的全体职工去基拉戈岛(Key Largo)疗养过 4 天。

吉姆·盖恩斯(Jim Gaines《人物》杂志、《生活》杂志、《时代》周刊总编;时代公司公司编辑(1976 – 1996 年)

1988 年,我加入《人物》杂志后没过几个月,我们就到基拉戈岛旅游。离开时代公司总部大楼前往机场的那天早上,杂志社二把手跳上了我坐的巴士,猛地打开一小罐酒精饮料喝了一大口,大喊道:“开始玩吧!”话音未落,车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彼得·卡斯特罗

1996 至 2000 年期间,沃尔特·艾萨克森是《时代》周刊总编,后来晋升为了时代公司编务总监,再后来则成了 CNN 首席执行官。图片版权:Fred Conrad/The New York Times

到了 1990 年代初期到中期,《人物》杂志已被公认为时代公司的摇钱树。我在那之前供职于一家报社,而这家杂志社实在太疯狂了。比方有人提议说:我们办一场夏威夷派对吧!然后他们就会用卡车运来许多沙子,在会议室里堆一座人造沙滩。还有从外国引进的奇异鸟类和饮料,可能还会请一支乐队。酒精无处不在,有一次外出游玩,人们喝醉了酒,把一辆高尔夫球车开进了水里,整辆车都报废了。结果大家“哈哈哈”一笑而过。在当今的企业文化里,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贾妮丝·

1990 年代中期特别快活。几乎所有人的办公室都很不错,里面有个大电视机,还有个舒服的沙发,你可以在上面打个瞌睡。办公室里的玻璃也是暗灰色的,所以没人知道你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亚当·科恩(Adam Cohen《时代》周刊通讯员、正式撰稿人、资深撰稿人(1995 – 2001 年)

如果说 1990 年代有那么一个时刻,让《时代》展示它的实力、彰显它在美国文化中的地位,那就是 1998 年我们在纽约无线电城音乐厅(Radio City Music Hall)举办的创刊 75 周年纪念会。几乎上过《时代》周刊封面的人我们都请了个遍,而最后赴约的嘉宾人数简直难以置信!从美国总统到戈尔巴乔夫、乔·迪马乔(Joe DiMaggio)、拳王阿里、莱尼·里芬斯塔尔(Leni Riefenstahl)再到杰克·凯沃尔基安(Jack Kevorkian)。那一晚展现了《时代》周刊的历史和品牌的力量。我本来很讨厌“品牌”这个词,但现在已经慢慢接受了。

吉姆·凯利

一开始,菲德尔·卡斯特罗到时代公司大厦出席过一场非常正式的午宴。我记得他一样东西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但讲了很多了不起的故事。许多年后,同样令人难忘的是史蒂夫·乔布斯的到访。他给了我们每人一台新设备:一台 iPad。在当时,它就好像来自未来。公司旗下所有的杂志都能吸引到新闻人物的注意,所以你永远也不知道接下来出现的大人物是谁。

玛莎·纳尔逊

2001 年 3 月最能代表杂志社的巅峰时期。《财富》杂志让运营部和编辑部所有人都去夏威夷度假了一个星期。

贝萨妮·麦克莱恩(Bethany McLean《财富》杂志记者、正式撰稿人、特约编辑(1995 – 2008 年)

我们在拉奈岛(Lanai)上住了一个星期,下榻的酒店正是比尔·盖茨结婚时住的那个。从早餐开始,我手里就一直拿着果汁朗姆冰酒。很多人围在游泳池边说道:“是啊,也许这就是转折点吧。”

迪米特里·伊莱亚斯·莱杰

1989 年,我刚去那里工作的时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以前我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而自豪,现在却打入了“敌人”内部。我一进来就觉得,哦,太棒了。要是我明天就需要来自海参崴的什么东西,我的要求也能得到满足。

·奥克伦特(Dan Okrent《生活》杂志总编;时代公司特约编辑(1989 – 2001 年、2006 – 2014 年)

很遗憾,年轻有为的记者不太可能再在前苏联开放之际去那里漫游,也不太可能再有机会在途中得到斯特罗布·塔尔博特(Strobe Talbott,美国对外政策分析师、外交家、前常务副国务卿,曾担任《时代》周刊记者——译注)等人的指点了。还记得戈尔巴乔夫和里根在雷克雅未克出席峰会时的情形吗?我们派了 6 到 7 名记者报道这则新闻,还配了 2 个出色的摄影师、2 名编辑和 2 名撰稿人,只为了摸透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的关系。现在的人很可能会嘲笑说这是浪费资源,但我们当时觉得很重要。它确实很重要。

沃尔特·艾萨克森

斯大林至少在《时代》周刊封面上出现了 8 次。包括在 1953 年 1 月 4 日,他还被评为了“年度人物”。

1997 年,艾伦·德杰尼勒斯(Ellen DeGeneres)在《时代》周刊封面上公开“出柜”。同一周内,ABC 电视台播出情景喜剧《艾伦》里,她扮演的角色也宣布“出柜”。

例如 1969 年登月成功之类的历史事件常常会让当周的《生活》杂志变成收藏品。

亨利·卢斯创办《体育画报》时,没有听从他最信任助手的建议。后者认为,创办一份专注于体育新闻的周刊代价高昂,会让他走上歧途,实属愚蠢之举。

作为《时代》周刊外派编辑出国的时候,你就像个银行家一样,能享受各种津贴,有税负平衡政策、有住房补贴,孩子上学的费用也能报销。你能拥有一辆配了司机的公司专车,还能领取各种俱乐部会员资格。现在的新闻行业已经找不到这种一揽子协议了。

卡尔·多吕·格林菲尔德(Karl Taro Greenfeld《时代》周刊正式撰稿人;《时代》周刊亚洲版编辑;《体育画报》特约编辑(1998 – 2007 年)

作为《人物》杂志 Chatter 专栏的撰稿人,我的任务是出门找找素材、建立人脉,最好一周能工作 5 个晚上。有一次,我接到我们杂志二把手的电话。我去了他的办公室,然后他对我说,“我想和你谈谈你的报销清单。”我那时就像个天真的童子军一样,能少花钱就少花。结果他说:“彼得,你花的钱太少了。”我回答道:“可我一星期有 5 个晚上都在外面!”他说:“那就再多出去走走!在外面待久一些!”我尽了最大努力,才没沦落到加入嗜酒者互诫协会的地步。

彼得·卡斯特罗

我在《人物》杂志工作的时候,要负责批准摄影部门的开支。我上任后不久,就出现了一组本·阿弗莱克(Ben Affleck)和珍妮弗·洛佩兹(Jennifer Lopez)在敞篷车里接吻的照片,这是第一次有证据表明他俩在约会。我们和《US Weekly》展开了竞买大战,结果我们用 5 万美元买下了这组照片。也正是这次事件催生了八卦小报文化和狗仔队。从那以后,每周我都会批准数万美元开支,购买狗仔队手里的照片。很多时候,我知道我们不会刊登那些照片,买下它们只是为了不让竞争对手拿到而已。我曾经花了 1 万美元买了张阿姆(Eminem)和他女儿的照片,我知道我们用不到,但也知道别的杂志社也用不了。

阿尔伯特·金(Albert Kim《体育画报》正式撰稿人、资深编辑;《娱乐》周刊正式撰稿人、资深编辑;《人物》杂志副总编(1987 – 2005 年)

好像没有人关心花了多少钱,因为赚到的钱实在太多了。

·奥克伦特

罗宾·威廉姆斯(Robin Williams)自杀当周,2014 年 8 月 25 日发行的《人物》周刊校样。周末前收工的晚上,工作人员工作到了凌晨 3 时 30 分,用了一整个板块纪念这位演员。图片版权:Jake Naught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最后的阵地

2000 年,时代华纳公司与美国在线公司(AOL)合并时,似乎已经准备好要征服互联网。可历史在冥冥中却另有安排。订阅者和广告商都远离核心刊物而去,预算越来越少,裁员成了家常便饭。2014 年,时代华纳剥离了时代公司。2015 年,公司搬出时代生活大厦,转移到了曼哈顿下城自由街(Liberty Street)上相对较小的办公楼里。

与华纳合并改变了时代的企业文化,结果有好也有坏。HBO 和时代公司的有线电视资产转移到了其它部门。杰里·莱文(Jerry Levin,时代华纳前首席执行官,他推动了与美国在线公司的合并)与沃尔特·艾萨克森组建了一支非常出色的团队,让我觉得时代公司当时正处在最前沿。

诺曼·珀尔斯泰恩(Norman Pearlstine总编;执行副总裁兼首席内容官;副主席(1995 – 2005 年、2013 – 2017 年)

虽然在那儿工作能给人带来巨大的优越感和成就感,但也会让人傲慢自大。我们把《时代》周刊看做一种载体,它会告诉美国人什么才是重要的、什么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一周要闻。可现在这简直难以想象,因为如今的新闻周期只有 5 分钟,而不是 5 天。

凯文·费达科

很显然,互联网将是未来媒介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我在那儿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都把互联网当做一种累赘。它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机会。

阿尔伯特·

互联网泡沫出现后,时代公司各部门的资金都很充裕,我们已经开始记录它的消亡史,可没人意识到,这也将是我们的消亡史。

贝萨妮·麦克莱恩

我见证了美国在线与时代华纳合并的那一天。要是你身处管理层的话,不论职位高低,或者哪怕只是普通员工,你也有优先认股权。人们都在办公室里兴奋地问道:“你今天打算卖掉多少?”那天有人卖掉了所有的股份,拿到了许多钱,他们是全公司最聪明的人。我抛出了一半,而剩下的根本就不重要,因为那一半后来变得一文不值了。可能这是时代公司最后一个好日子了。有的资深编辑这天赚到了 6 位数的钱,甚至更多。还有些顶尖的编辑很可能赚了几百万美元。

贾妮丝·

杰瑞·莱文引领公司走向数字化,我认为他应该得到赞扬。必须将杂志数字化的观点是正确的、有先见之明的。相反,时代华纳公司却在压榨杂志的品牌资源,谋取了利润,却没有为数字化发展投入资金。

吉姆·盖恩斯

2005 年,情况真的变了。时代公司显然在走下坡路,但它仍旧属于一家超大型公司,后者每年预计能获得 10 亿美元利润。时代公司每年营收和利润都在下滑,所以不得不大量裁员。很多人都被解雇了。

吉姆·凯利

诺曼·珀尔斯泰恩是时代公司 1995 至 2005 年间的总编。2013 年,他又回到公司担任执行副总裁兼首席内容官。图片版权:Fred R. Conrad/The New York Times

在 2005 年年底,约翰·休伊接替我担任总编一职,那一年公司的业绩很不错。直到 2013 年秋天,我回到时代公司后才觉得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短短 4 年里,我所在的管理班子已经是第五任了。投入新媒体领域的资源很少。我回归前,时代公司还在考虑做一款计算机桌面应用,可那时桌面应用已日渐式微,移动和视频领域显然才是重中之重。

诺曼·珀尔斯泰恩

我有自主权,有能力开发各种数字产品。问题是我们没有得到重大的再投资。时代华纳对时代公司本质上实行的是封建专制。利润都流向了时代华纳。

特里·麦克唐奈(Terry McDonell《体育画报》总编;时代公司体育集团编辑(2002 – 2012 年)

多年来,时代公司一贯由一批杰出的商业领袖,以及对公司和行业有深刻了解的出版人管理。然而,80 年之久的辉煌后却迎来了一系列变革:外来的首席执行官走马灯似地换、数字领域投资不足、2008 年金融危机爆发,时代华纳对时代公司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缺乏信心。

玛莎·纳尔逊

我记得有一次,时代公司为记者们办的内部庆功会上,我坐在时代华纳公司首席执行杰夫·比克斯(Jeff Bewkes)旁。他问我来《财富》杂志前做什么工作,我回答说:“哦,我在高盛工作。”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在问,为什么要放弃高盛来这里?我当时就想,哎呀,完了,全完了。

贝萨妮·麦克莱恩

高层团队和公司战略不断变动,对时代公司和雇员产生了非常不利的影响。从 2013 年秋一直到 2014 年,我们的管理团队不得不把精力集中在从时代华纳公司剥离这件事上。离开时代华纳让我们从一家纸媒发展成了跨平台传媒公司,但我们的规模相对较小,难以跟上行业步伐。

诺曼·珀尔斯泰恩

结束即开始

时代公司搬离位于曼哈顿中城的老办公大楼、来到自由街一年后,更富戏剧性的变化发生了:梅雷迪思收购了时代公司,无论在物理上还是在象征意义上,Time Inc. 这名字都被抹去了。

几乎就在收购完成那一刻,我收到的消息推送全是那张 Times Inc. 标志被撤下、换上梅雷迪思标志的照片。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么匆忙的做法让我感到非常沮丧。为什么要急着抹去这份伟大的遗产呢?交易完成后的首个星期一,在场的朋友们说,市中心办公室里为他们供应了尴尬的“欢迎早餐”。一些被他们称为“梅雷迪思公司留下的人”从第三大道来到了办公室。对我的朋友而言,他们就像是不速之客,但转念一想,其实,我们时代公司的人才是不速之客。这种感觉很奇怪。

贝齐·格莱克(Betsy Gleick《时代》周刊资深撰稿人;《人物》杂志副编辑(1994 – 2014 年)

收购的消息公布时,我们听说这件事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所以我们大家早就知道——至少我们相信——公司会被收购。传闻终于变成现实后,我觉得很多员工都有种奇怪的解脱感,至少在一开始是这样的。不过人性使然,许多人开始担心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自己会失去工作吗?没有的话,会被迫搬到得梅因去吗?这是艰难的一天,多半也是悲伤的一天。我猜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很多酒。

西沃恩·奥康纳(Siobhan O’Connor《时代》周刊健康板块编务总监、执行编辑(2014 – 2018 年)

我现在对事态发展持审慎乐观的态度。如果找到了合适的买家,《时代》作为一家机构会拥有巨大的全球影响力,我不愿看到这份影响力消失不见或者被浪费。对我来说,最痛苦的是许多新闻机构的编辑都经历过的事情:我们发现这个商业模式被打破了。

南希·吉布斯


翻译:熊猫译社 智竑

题图版权: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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