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保罗·奥斯特又一本回忆录,从童年时代开始探索自己的心灵世界
仅凭借五本回忆录,保罗·奥斯特就应该被认为我们时代伟大的美国散文家之一……奥斯特的自传是切割完美的珠宝,是绽放着光彩的小书。——《纽约时报书评》
作者简介:
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 1947 年出生于新泽西州纽瓦克市的中产犹太家庭,集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者、电影导演等多重身份于一身,被视为美国当代最勇于创新的小说家之一。
他的主要作品有小说《纽约三部曲》《幻影书》《在地图结束的地方》《密室中的旅行》《日落公园》,以及回忆录《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冬日笔记》等。他曾获法国美第奇文学奖、美国约翰•克林顿文学杰出贡献奖、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王子文学奖,作品被翻译成四十余种文字,他也是每年冲击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人选之一。
奥斯特担任编剧并执导的电影作品有《烟》《面有忧色》,其中《烟》在 1996 年获得柏林电影节银熊奖和最佳编剧奖。
书籍摘录:
一开始,什么都是活的。最小的事物也被赋予了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甚至连云都有名字。剪刀会走路,电话和茶壶是直系堂兄弟,眼睛和眼镜算亲兄弟。时钟的脸就是张人脸,你碗里每颗豌豆都有不同的性格,你父母座驾前头那护栅是长着很多牙齿咧着笑的嘴。铅笔是飞艇,硬币是飞盘。树的枝杈是手臂。石头也会想啊想的,而上帝他无所不在。
要相信月亮上的男人真的是大活人,这一点完全没问题。夜空中你能看到他脸朝下注视着自己,毫无疑问就是个男人的脸。有点小麻烦是他没有身体——但对你来说那仍然是个人,但也有可能这一切其实从未出现在你的脑子里。与此同时,一头母牛能跨过月亮这一点看来也相当可信。还有,一只盘子可能会和一把汤匙一起逃跑。
你最早期的想法,关于你如何作为一个小男孩活在自己体内的痕迹,能想起来的只有其中一些了,单独的零星碎片,在任意某个时刻不期而至地涌入,又转瞬即逝,这闪回——由一些事物的气味或触碰所带来,或以阳光照耀在成年的此时此地的方式。至少你认为你可以想起,你坚信自己能想起,但也许你并没有想起,或仅仅想起了最近的一段,在遥远的从前觉得代表着一切而今却已无可寻觅的一段。
2012 年 1 月 3 日,离你开始着手写上一本新书恰巧一年,它叫《冬日笔记》,如今已经完成。它写的是关于你的身体,分类记载了你用身体经历过的各种碰撞与愉悦,但探索你自孩童以来的心灵世界无疑是个更加艰难的任务——或许是不可能的任务。再一次,你觉得是被迫去做一次尝试。做这种探索并非由于你发现自己能作为一个特殊的杰出对象去研究,更确切地说,倒是因为你没发现,你觉得自己是任何一个他人,泯然众人。
唯一能证实你的记忆并不完全算自己骗自己的事实是,你偶尔地,仍然会以从前的方式去想问题。退化正在慢慢步入六十岁的你,早年孩童时的万物有灵论再没有从你的脑子里往外冒,而在每个夏天,当你躺在草丛中,看着飘来飘去的云,注视着它们一会儿变成脸,一会儿变成鸟兽,一会儿变成州和国家的版图,以及想象中的王国;汽车的护栅还是让你想起了牙齿,螺丝锥也还是跳舞的芭蕾舞女的样子,则无需外界证据,你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即使你已不再是相同的那个人。
在考虑从哪儿开始想的当儿,你下定决心别越过十二岁的界限,因为十二岁后你就不再是个小孩了,青春期开始崭露,成人的想法开始在你的脑子里闪现,而你从小小人儿摇身变作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那个小小人儿的生活持续地迎来新鲜变化,每天都要做一件第一次做的事情,或者好几件,或者好多好多件,也正是这个从无知到不那么无知的缓慢过程关乎现在的你。你是谁啊,小家伙?你是怎样变成一个能够思考的人?如果你能思考,那些想法从哪里而来?去老故事里挖啊刨啊,只要是能找到的东西你都要擦刮一遍,然后拿起碎片对着阳光端详。就那么干。试试那么干吧。
世界当然是扁平的。当有人试着和你解释地球是个球,是一颗行星,在一个叫作太阳系的东西里和其他八颗行星一起绕着太阳转时,你简直搞不懂那个大孩子在说什么。如果地球是圆球状的,赤道下面的那些人都得掉下去,要知道一个人每天头朝下过活是没法想象的。那个大孩子试着向你解释重力的概念,但那也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你揣摩了一下那个场景:无数人头朝前跌进无限的、吞噬一切的黑夜。如果地球真是圆的,你告诉自己,那么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北极点了。
毫无疑问,由于受了喜欢看的卡通片的影响,你觉得北极点上就该有一根杆,和那些理发店前面杵着的条纹状转啊转的柱子差不多。
星星,从另一方面来讲,是没法解释清楚的玩意儿。天上没有洞,没有蜡烛,没有电灯,没有任何与你已知的事物相似的东西。头顶上黑色空气的无边无际,在你和那些小小发光体之间的巨大空间,都让你难以理解。夜里飘浮着温良美丽的鬼魂,因为它们在那儿,不需要其他原因。这些都出自上帝之手,没错,但问题在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你周遭的环境如下:上世纪中叶的美国;母亲和父亲;三轮车、自行车,还有四轮马车;收音机、黑白电视机;标准换挡车;两套小公寓和一套在郊区的房子;早期身体较差,后来也就普通资质;公立学校;奋斗中的中产家庭;一个人口为一万五千的小镇,有新教徒、天主教徒和犹太教徒,绝大多数是白人,少许的黑人,但没有佛教徒、印度教徒或穆斯林;一个妹妹和八个嫡亲堂表兄妹;漫画书;罗提·卡朱提和平克·李;《我看见妈咪亲吻圣诞老人》;金宝汤、神奇面包和罐装豌豆;加大马力的车(改装车)和二十三美分一包的香烟;大世界里含着的小世界,对于当时的你而言,就已经是整个世界了,既然那个大世界还不可得见。
草和树木,昆虫和鸟,小动物,还有小动物们发出的声响,就好像它们那看不见的身体正拍打着周围的灌木丛。五岁半那年,你们一家从尤宁搬到了南奥兰治市的欧文大街,原来住的是间带花园的小公寓,现在是一栋白色的老楼房。楼房不算很大,但却是你父母搬进的第一栋楼房,当然也是你的第一栋,尽管里面不是很宽敞,后面的院子对你来说却是十分广阔。事实上有两个院子,第一个是紧挨着房子的一小片草地,被你母亲的半月形小花园环绕,因为有座白色的木头车库挡在花的后面,所以整个地盘被一分为二;后面的那个院子比前面这个院子要更宽也更大,成了一个让你展开动植物研究、与世隔绝的新王国。唯一显示有人迹出没的是你父亲的菜园,实质上是个番茄园,1952年你们举家搬迁之后不久,他就开始了对这块地的耕耘。直至去世的二十六年半里,他都在种这块地。夏天里这儿被种上了有史以来最红最大的新泽西番茄,每到8月份,就摘满了一篮又一篮,多得他不得不赶在烂掉之前统统送掉。你父亲的园地沿着后院车库的一边延伸。对他来说是块补丁之地,但却是你的世界——在那儿你待到了十二岁。
知更鸟,雀,冠蓝鸦,金莺,猩红唐纳雀,乌鸦,麻雀,鹪鹩,主红雀,黑鹂,偶尔还有蓝知更鸟。鸟类对你来说不会比星星更奇怪,因为它们的家都在空中,所以和星星很有可能是一个族类。那不可思议的飞行天赋,更别说各种各样忽明忽灭的颜色了,都是研究和观察的好对象,但最让你着迷的还是它们发出的声音,每种鸟都会说不一样的语言,不管是优美的还是粗粝的鸣叫,而且一开始你确信它们相互在说话,这些声音出自特殊的鸟语发音,就像不同肤色的人会说不同的特定语言一样,这种情况也发生在你家后院的这些空中生物身上,每只知更鸟都会和它的小伙伴用知更鸟的语言说话,有它们自个儿的词汇表和语法,它们能够互相理解,就像你能理解英语一样。
夏天:分开一片草丛,吹着口哨走进去;到了晚上就开始抓萤火虫,装入罐子里,它们发出神奇的光,你带着到处晃。秋天:把枫树上掉下来的豆荚粘在鼻子上;从地上捡橡子朝远处扔,越远越好——直至扔到灌木丛中,超出了视力范围。橡子是松鼠们的美味,而松鼠又是你最喜爱的动物——跑得多快啊!还不怕死地在橡树顶端的枝条上跳来跳去!你曾仔细地观察到它们挖了一些小洞把橡子埋进去。母亲告诉你说,这是在为找不到食物的冬天做准备。不过你不这么想,你的结论是,它们纯粹是因为喜欢挖洞才这么做的,喜欢得没法管住自己不去挖挖挖。直到五六岁的时候,说不定已经七岁了,你还认为单词human being(人类)的发音是human bean(人豆)。为什么这么一种小得不起眼的普通的蔬菜就能表示人呢?你觉得这挺神秘的,不过无论如何,为了把自己想法中的这个曲解给合理化,你认定其实是豆的微小使得它具有标志性的意义。我们不都是从母亲的子宫里长出来的嘛,一开始并不比一颗豆大多少,豆就是生命本身最真实、最有力的象征。
那无处不在、主宰一切的上帝并非某种善良或爱的力量,而是令人敬畏的力量。上帝与罪惩相关,掌管着上天的精神警察部门,看不见,无所不能,能够侵入大脑获悉你的思想,能够听到你的自言自语,把沉默翻译成言辞。上帝一直在看着你,监听你,因此你不得不随时都表现出最好的行为。如有违逆,可怕的惩罚就要降临到你身上,那简直是无法形容的折磨,你会被关进最黑最暗的地牢里,余生都只吃得到面包和水。等到你再长大一些,上学了,就开始认识到反抗会被镇压。你注意到朋友们都在使诈、偷偷地破坏此规则,他们搞出各种巧妙的新招来背着老师制造骚乱,而且还能一次次侥幸逃脱。而你自己一旦禁不住诱惑加入这些恶作剧,往往都要被抓住并受罚。那简直是一定的,没有做坏孩子的天赋,呜呼,你老是想到自己那位愤怒的上帝无比蔑视地对着你哈哈大笑,令你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个好人——要不然,哼哼。
六岁那年,一个周六早上,你站在房间里,刚刚穿好衣服、系好鞋带(现在是大男孩了,很能干呢),一切准备就绪,正要下楼去开始新的一天,你站在那儿沐浴着早春的晨光,突然被一种欣喜甚至是狂喜的感觉所包围,那是一种无拘无束的幸福喜悦,过了一会儿你告诉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会比六岁更好了,六岁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现在你还能想起这个瞬间,就仿佛是发生在三秒钟前那么清晰,在离那个早晨五十九年之后那种感觉依然在体内激荡,半分也未曾损耗,就像上千、上万或上千万个你试图保存的记忆瞬间一样闪亮。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有这种强烈到不可思议的情感?无从得知,但你怀疑和自我意识的产生有关,在孩子身上这一般都出现在六岁左右,那个内在的声音被唤醒,你开始能够形成一个想法并告诉自己正在思考它。我们的生命便从这个点上进入了新的维度,因为就在此时你拥有了给我们讲我们自己的故事的能力,从此以后就将连续不断地讲到死去那一天为止。直到那个早晨你才成为你。而现在你知道你是你。你能够思考活着是怎么回事,而一旦你能够这么做,也就能完全咀嚼存在于世这个事实,换而言之,能够告诉自己活着是多好的一件事了。
题图为 Paul Auster(左)、 Salman Rushdie (中)和 David Shankbone(右),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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